第九章

再次恢複些許意識，是在急診室。

醫生在給她做檢查，護士在給她止血。

她聽見醫生在說話：“患者骨癌晚期，多處轉移，現在又遭遇嚴重車禍，肋骨斷了三根，脾臟破裂，顱內出血……必須請張教授回來做手術！”

另一個醫生說：“可是張教授現在在VIP病房，周先生要求他親自給樓小姐治療。”

“那怎麼辦？這個患者再不手術，必死無疑！”

然後雲泱聽見了周聿桉的聲音。

“怎麼回事？吵什麼？”

“周總。”一個醫生連忙說，“是這樣，這場連環車禍裏有一個很特殊的病人，骨癌晚期又遭遇嚴重車禍，必須立刻手術。但能救她的隻有張教授，可張教授現在在VIP病房……”

周聿桉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拒絕：“張教授不能走。月月需要他。”

“可是周先生，那個患者真的……”

“夠了。”周聿桉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一個骨癌晚期的病人，就算手術了又能活多久？沒必要浪費醫療資源。”

雲泱的心臟，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跳動。

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粗重而艱難，聽見血液從傷口流出來的聲音，滴答，滴答，聽見醫生還在哀求：“周先生，求你了，那是一條人命啊……”

“我說了，不行！”周聿桉的聲音不容置疑，“你們別忘了，這是周氏集團旗下的醫院。你們是誰的人，該聽誰的話，應該很清楚。”

醫生們不說話了。

一片死寂。

雲泱躺在那裏，感覺身體一點點變冷。

像是有誰把她的生命，一點一點，從她身體裏抽走。

她艱難地伸出手，摸到口袋裏的手機。

屏幕已經碎了，但還能用。

她顫抖著手指，打開短信，找到周母的號碼。

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伯母，對不起啊，我去不了國外了。」

「我今天出了車禍，馬上要死了。」

「我沒有父母，還請伯母……幫我收屍。」

「屍體火化，骨灰……撒在海裏。」

幾乎是立刻，手機震動了一下，回複來了。

隻有簡短的幾個字：

「走好。」

停頓了幾秒，又一條信息跳出來：

「泱泱，其實，阿姨是真的想讓你做兒媳婦的。但你們……有緣無分。」

有緣無分。

四個字，像四把刀，狠狠紮進雲泱的心臟。

是啊，有緣無分。

她和他，從相識到相愛，從相愛到分離，從生到死，終究是有緣無分。

雲泱扯了扯嘴角，想笑，可眼淚先掉了下來。

她退出短信，打開相冊。

相冊裏存了很多照片，都是她和周聿桉的。

十六歲，他們第一次一起過生日，他給她戴上生日帽，她笑得眼睛都彎了。

十八歲，他送她戒指，說等她到法定年齡就娶她。

二十歲，他們一起旅行，在海邊看日出，他抱著她，說“泱泱，我們會一輩子在一起”。

二十二歲，她確診癌症的前一天，他們還在一起吃飯，他給她剝蝦，她笑著喂他吃。

那麼多美好的回憶，那麼多溫暖的瞬間。

可現在，都成了刺向她心口的刀。

雲泱一張一張地看著，眼淚模糊了視線。

然後她按下了刪除鍵。

一張，兩張，三張……

所有和他的回憶，所有和他的照片，所有和他的過去，都被她一點一點，刪掉了。

刪到最後一張的時候，她的手停在屏幕上，很久都沒有動。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合照。

她靠在他肩上，笑得很甜，他摟著她，眼神溫柔得能溺死人。

他在手掌心，寫了一行字，按在她的額頭：“我的泱泱，要一輩子幸福。”

雲泱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行字，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一輩子。

他們的一輩子，原來這麼短。

短到還沒來得及結婚，還沒來得及白頭，就要結束了。

她按下了刪除。

照片消失了。

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雲泱放下手機，看著天花板，緩緩笑著說：“周聿桉。”

“這一次，要十二萬億年後，才能相見了。”

科學家說，宇宙中所有粒子重新組合成現在的模樣，需要十二萬億年。

十二萬億年後，或許在某個陌生的時空，陌生的星辰下，他們能以最純粹的模樣，再次相遇。

那時候，沒有疾病折磨，沒有誤會傷害。

隻有十七八歲的雲泱和周聿桉，在陽光明媚的午後，再次相遇。

他會對她說：“喂，雲泱，你怎麼這麼笨？”

她會回他：“周聿桉，你才笨！全世界你最笨！”

然後，他們或許還會成為死對頭，或許……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但那是，十二萬億年後的事情了。

與現在的她，無關了。

她閉上了眼睛，呼吸一點點變弱，心跳一點點變慢。

最後，監控她生命體征的儀器，忽然發出尖銳刺耳的長鳴。

“嘀——————————”

心電圖，拉成了一條冰冷的直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