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一次見到裴正卿時,是來年的初春。
他等在豬肉鋪前。
裹著軍甲,捂著口鼻,嫌惡的瞪著來往的人。
我沉下了眉眼。
見到我,他欣喜,快步走來,口中埋怨。
“之前見你,不過是隨口搪塞了你幾句,怎還不主動找我了?”
我正要回答,餘光見到小伍子繃青筋吃力的模樣。
身體搶先有了舉動,我過去給小伍子擦了擦汗,語氣溫柔叮囑:“咋這般賣力?身體可是自個兒的。”
小伍子跟我對視一眼,耳尖泛紅:“姐姐,我得養家糊口啊。”
我也笑了。
裴正卿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將我拽到角落,咬牙切齒:
“沈忘冬,你何必如此惺惺作態?不就是吃醋了麼?“
“跟一個沒根的太監卿卿我我,真有你的!”
說完他上前,拉我入懷中:
“這些年你是受委屈了,可煥煥陪我征戰沙場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也舍不得她,再說了,我已是叱吒風雲的將軍之身,你不過一放逐宮女,做個貴妾,也不埋沒你。”
我抬頭,麵上有些怪異。
終究忍不住發問:“你那日金鑾殿上求娶的是何人?”
他沉默了下,目光逃避我的視線,薄唇輕開:
“是煥煥。”
我也愣住了,“她不是你妹妹麼?”
這些年我與裴煥煥皆有通信,她說戰場上沒女人,讓我放寬心。
還一口一句嫂子。
我信以為真,還以為那日他求娶他人是受了權勢脅迫。
夜間還跟小伍子笑談,就算位高權重如威武大將軍昌源侯裴正卿,也有被人拿捏的一天。
原是他心甘情願的。
“你別生氣,煥煥是我母親生前收養的孤女,我們沒有血緣關係。”
“我本無意隱瞞你。”
“戰場上刀劍無眼,她偷摸跟著我去了,送還不得。再說京城又出了那檔子事,我沒了法子,隻好留她在軍中當個軍醫。”
“就算你做妾,煥煥為正妻,她也不會薄待了你去。你盡管放心。”
他見我不言語,討好的將臉擱置在我掌中,就像過往一般。
從前他們兄妹兩犯了錯,他總這般求我掩護。
我沒動。
心,一寸寸涼了下來。
半分溫熱也無。
他神色緊張,帶了絲慌亂。
“忘冬,你不要這般眼神看我可好?”
我沉默不語,隻眨眨眼。
見我這般,他語氣帶了威勢,暗含壓迫:
“忘冬,你別忘了,你為了煥煥頂包了花宴上勾引太子一案,又被關入浣衣局,如今你已二十又五,除了我,誰還會要你呢?”
我閉了閉眼。
論算計,我永遠不及他兩。
十年前,裴正卿與我互許一生,他不嫌棄我是個庶女,說隻願與我相守。
我被愛意蒙蔽了頭腦,所以甘願為裴煥煥頂了包。
裴正卿性子優柔寡斷,每每犯了錯瘋狂彌補,彌補過後又傷害於我。年輕時我尚且看不出端倪。
可在宮中熏陶了十來年,我看透了。
原來,這些年我受的苦,都是自找的。
娶我之事,是假的。
他跟裴煥煥兩兄妹相依為命,也是假的。
那原本就是他母親給他留下的童養媳,如今更是得了天家的恩賜。
他們才是一對。
我從前總原諒他,隻是覺得終歸要成夫妻,不必小事上斤斤計較。
都是一家人。
可現在,我跟他不是一家人了。
我睜開眼,猛地推開他,語氣淡淡:
“裴將軍,我跟你不會是一路人,這力氣留著去哄你的煥煥吧。”
“當”的一聲,是小伍子在剁肉。
裴正卿渾身僵硬,麵容瞬間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