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是有根弦徹底崩斷了。
整個世界的聲音瞬間離我遠去,隻剩下電話裏女兒那沉浸在“幸福”裏、毫無愧疚的嗓音。
“你......你拿我的手術費......去看海?”我張著嘴,說出口的話每一個字都燙得喉嚨疼。
“哎呀,媽你的病再拖拖嘛,又不會死。阿傑說了,心情好最重要!”
“你放心,等我們到了海邊,我就給你發照片啊!不說了,車來了!”
電話那頭還隱隱傳來李傑不滿地聲音:
“你媽管的真多,你可是她唯一的女兒,拿她點錢怎麼了!”
“要是她這老不死的老老實實成全我們!等我以後賺了錢,別說15萬!我給她150萬!“
“嘟…嘟…嘟......”
不會死?
再拖拖?
老不死?
我眼前一陣發黑,身體晃了晃,勉強扶住冰冷的牆壁才沒栽倒。
昨天我因為手術前緊張得吃不下飯,她抱著我的胳膊安慰:“媽,別怕,手術後就好了,我伺候你。”
謊言。
全都是謊言。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劇烈的、撕裂般的絞痛,比腫瘤疼痛還要猛烈千百倍。
我猛地捂住胸口,張大嘴,卻喘不上氣來。
眼前一黑就暈了過去。
“女士!女士你怎麼了?!”
“快!醫生!!”
再次有意識時,人已經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
熟悉的消毒水味道,熟悉的慘白天花板。
但我渾身沒有一點力氣,連動動手指都做不到。
走廊外,隱約傳來護士和醫生的對話,隔著門板,有些模糊,卻又一字不漏地釘進我的耳膜。
“......王淑蘭女士的家屬還沒聯係上嗎?”
“她女兒電話一直打不通。”
“唉,太晚了......腫瘤已經廣泛轉移,侵犯到心包和主要血管,手術機會徹底錯過了。”
“按照現在的情況,最多......也就一個月吧。準備後事......”
她隻能再活一個月了嗎?
也不知道她女兒那15萬的海好不好看。
她會不會後悔我不知道,但是我後悔了。
我靜靜地躺在那裏,眼睛望著天花板上一小塊剝落的牆皮,沒有眼淚,也沒有憤怒。
隻剩下一種徹底的冰冷。
這就是我養了二十年的好女兒。
用我的命,換了她和黃毛的一場浪漫私奔。
我用盡全身力氣,極其緩慢地,側過頭。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廉價的塑料水杯,是周莉小學時手工課上做的,歪歪扭扭,塗著俗氣的粉色。
她當時捧著它,乖巧地說:“媽媽,以後你喝水都用這個!一輩子都用!”
我真的一直用到了現在。
哪怕邊角已經開裂,我用膠帶仔細粘好。
我看著那個杯子,看了很久很久。
這時又有一個女孩走了進來,她用那雙滿是皸裂的手,捧著一堆零錢,跪在醫生們麵前,哭著求他們,“求求你們,救救王阿姨,我會掙錢還給你們的!”
然後傳來咚咚咚的響聲,她在給醫生磕頭。
是我之前去孤兒院做工時,一個乖巧聽話的小女孩,就因為我給她過了個生日,她就一直記著我。
多可笑啊......我自己的女兒拿走了她媽的救命錢,別人的女兒卻跪在地上求別人。
彌留之際中,我聽到有警察在我耳邊說,我女兒周莉乘坐的那班車出了事故,五一生還。
我閉上了眼睛。
眼淚從眼眶中落了下來。
如果能重來......
周莉,如果能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媽媽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