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了江書俞的公寓,薑知用指紋解了鎖。
客廳裏一片狼藉,外賣盒子堆在茶幾上,沙發上扔著幾件衣服。
一看就是他那個小男友回來了。
江書俞是個活得很徹底的人,幾年前和家裏公開了自己的性取向,隨後就一頭紮進自媒體浪潮,到如今混得也不錯。
程昱釗第一次知道薑知有個走得這麼近的異性朋友時,話裏話外透著排斥。
這種排斥一直持續到某個深夜。
他親眼見識江書俞為了勾搭自己隊裏一個剛分配來的小交警,故意語調黏膩地問路。
程昱釗在車裏沉默了整整五分鐘。
從那之後,他再也沒提過讓薑知遠離江書俞的話。
薑知故意叮叮當當,動靜很大。
江書俞本來以為是他家小朋友買東西回來了,看到是薑知,有些沒反應過來。
“怎麼了?剛才還掛我電話,這會兒又過來了。”
薑知踢掉鞋,把自己摔進了沙發裏:“住不下去了。”
江書俞在她身邊坐下,撇撇嘴:“也是,大半夜撞了車,腦門上這麼大一個包,身為老公,第一反應不是送你去醫院,而是給你開罰單,也是長見識了。”
薑知有氣無力的哼笑一聲,又說:“我早上問他,真的不打算解釋一下嗎。”
“然後?”
“然後他說,沒什麼可解釋的。”
薑知坐直身子,模仿著程昱釗的語氣,麵無表情,
“‘那是我的私事,你逾界了。’”
江書俞氣笑了。
“逾界?這詞兒虧他想得出來。夫妻談這個,那幹脆去出家得了,結什麼婚啊。”
薑知靠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上那盞奇形怪狀的吊燈,忽然想起了她和程昱釗的那個家。
剛交房的時候,她拉著他去逛家居城。
薑知一眼就看中了這盞燈,雲朵一樣的,又軟又夢幻。
程昱釗嫌它浮誇,不好打理。
薑知就不管,抱著他的胳膊晃啊晃,撒嬌說就想要這個,以後她來擦,天天擦。
程昱釗拿她沒辦法,最後還是買了。
他簽單的時候,她就站在旁邊,心裏甜得冒泡。
搬家那天,程昱釗特意調了休,親手把燈裝好。
他站在梯子上,她在下麵扶著,仰著頭,脖子都酸了,也舍不得挪開眼。
傍晚,他打開開關,一屋子的璀璨流光。
程昱釗從背後抱住她,問:“喜歡嗎?”
薑知點頭點得眼睛都紅了。
他接著說:“以後這裏就是我們的家了。”
薑知閉上眼,那團暖黃的光似乎還在眼前晃。
“你說程昱釗是不是就沒愛過我?他當初跟我結婚,是不是就是因為我傻,能幫他操持一個看起來正常的家,好讓他毫無後顧之憂地去照顧他的私事?”
江書俞正色起來:“薑知,這種自虐的話別再說第二次。他要是不愛你,當初能頂著家裏壓力非要娶你?”
薑知沒法回答。
江書俞歎了口氣,去拿了條毯子給她蓋上:“算了,你先歇會兒,等下去醫院看看你那腦袋,都磕淤血了。”
停頓了一下,他又拿起自己的手機:“哦對了,昨晚在交警隊,我趁著你被他抱走的功夫,逼問了他兩句。”
他點開一張照片,懟到薑知麵前。
“他倒是和我提了個名字,叫喬春椿。我找朋友打聽了一下,是這女的。你認不認識?我怎麼覺得那麼熟悉?在哪兒見過?”
薑知原本以為自己的心已經麻木了。
無論程昱釗在外麵維護的是誰,是當紅明星還是初戀女友,對現在的她來說,都改變不了結局。
除了這個名字。
喬春椿。
......
薑知和程昱釗的相識,其實遠沒有外人以為的那麼浪漫。
她大三那年的冬天,雲城的暴雪停了。
環衛工人徹夜清掃,路麵上積著一層半融化的黑泥水。
薑知想趁著寒假去應聘一個帶薪實習的名額,還特意穿了高跟鞋,在結了冰的路麵上走得步履維艱。
路過學校西門的路口時,一輛違章調頭的運渣車為了搶黃燈加速衝過,濺起的泥水兜頭拍在了薑知身上。
薑知其實脾氣大得很,她抹掉臉上的泥,顧不上什麼形象,抬腳就走到了前麵正在指揮交通的崗亭。
那個交警就是程昱釗。
他當時還不是大隊長,正忙著引導車流,被薑知扯住袖子時,才低頭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穿的單薄,被濺了一身泥,鼻子都紅了。
“我要舉報,剛才有輛運渣車,牌號雲A開頭,尾號678,他違章,還差點把我撞倒!”
程昱釗垂眸看了她兩眼,拿起肩頭的對講機報了車牌號,通知前麵的卡點攔截。
通知完,他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遞到薑知麵前。
“去路邊等著,別擋著車流。”
那是他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
那輛車很快就被攔下來,司機還被帶著過來給薑知道歉。完了事,薑知也沒走,就在路邊看著程昱釗指揮,看到他換崗。
麵試自然是黃了,可薑知卻發現了一件比實習更有趣的事。
那條路成了薑知的必經之路。
她通過各種渠道打聽到他叫程昱釗,是新調來的小交警,也摸清了他那個片區的排班表。
她每天在他執勤的路口轉悠。
有時候是裝作迷路,問他怎麼去其實隻有五百米遠的圖書館。有時候幹脆就往旁邊一站。
程昱釗對誰都冷,對薑知更甚。
問路就讓她自己看地圖,送水就轉手送給環衛工。
薑知從不氣餒。
直到有一次,薑知感冒了。
程昱釗交班出來時,看到的就是一個縮成一團的小姑娘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
他歎了口氣:“感冒了跑出來幹什麼?”
薑知笑嘻嘻的:“看不見你,我病好不了。我沒力氣走路了,你得送我回宿舍。”
那也是他第一次送她。
可無論薑知在車上怎麼找話題跟他搭話,他最多隻是簡短地回一個字,更是沒看過她一眼。
薑知下車前,鼓起所有勇氣問他:“你是不是特別煩我?”
程昱釗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動了動,沉默了很久,才說:“沒有。”
薑知覺得自己又行了。
她扒著車窗,笑著說:“那你下次休息,告訴我一聲?我請你吃飯,就當謝謝你送我回來。”
程昱釗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就點了頭,兩人加了微信。
喬春椿這個名字,就是在那段熱戀期裏第一次出現在她的生活中的。
程昱釗有個姑媽,叫程姚。
知道侄子有了女朋友,她高興得不行,有一次去警隊遇見了,程姚拉著她聊了一下午。
說著說著,不免就說到了家庭。
薑知這才知道,程昱釗的媽媽早就改嫁了,繼父那邊有個身體不好的女兒,程昱釗一直照顧著。
薑知當時還很天真。
她說,那昱釗很有責任感,他能把這個沒血緣關係的妹妹照顧好,說明他以後也會對我很好。
程姚當時拍拍她的手,沒再多說。
薑知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她是獨生女,從小到大除了江書俞也沒有什麼關係特別好的朋友,還想著既然是程昱釗的妹妹,那她也可以當成自己的妹妹。
可她低估了這個妹妹的份量。
在一起兩個多月後,有一陣子,程昱釗經常失聯,也是電話不接,微信不回。
薑知一開始也不會問。
誰都有自己的事情,她也不喜歡被一直纏著不放。
可次數太多了,她忍不住問了。
答案永遠是那幾個:“在忙”、“沒看手機”,或者幹脆就是:
“春椿不太舒服”。
其實薑知更不舒服。
她也委屈過,也鬧過。
可程昱釗總是說:“知知,你別跟她計較。”
薑知就會想,真的是她太小氣了嗎?
婚禮那天,喬春椿好端端的就暈了,滿大廳的人,偏程昱釗過去,抱起她就走。
新婚夜,她獨守空房,人第二天才回來。
喬春椿哭哭啼啼地跟她道歉,說都是自己的錯。
她心裏憋著火,忍不住哼了一聲,結果吃了一記來自新婚丈夫的瞪視。
那一刻,她就把所有想說的話都咽了回去。
再後來沒多久,喬春椿忽然出國了,不在雲城了。
薑知以為,這件事總算可以翻篇了。
現在想來,所有被忽略的細節,在“喬春椿”這個名字出現後,就連成了線。
怪不得他不肯說出那個名字。
原來是捧在手心裏的寶貝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