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晚戌時,更夫們手執燈籠,腰間別上銅鑼嘴裏念著‘天幹物燥小心火燭’正式開始工作。
提醒已經吃過晚飯的人們收拾灶火,別引發火災。
京城人口密集,房屋又大多是木質結構,一旦發生火災一燒就是一大片,後果不堪設想。
第二天寅時五更,更夫們再喊一遍‘寅時五更,早睡早起’,就意味著新的一天正式開始,而更夫們的工作結束。
更夫們每個夜晚需要報時五次,宵禁之後,盤查所有還遊蕩在外的人,發現行跡可疑者,還需要直接抓住送往府衙。
更兼有監察火禁、發現火情上報以及撲救的工作。
雖然是整個城池最底層的人物,卻身負防火防盜、治安協防的重要職責。
正是無數個遍布整個京城街巷的更夫,守護著全城夜間的安寧。
林惟帶著黑貓來到了西城祥和坊區一棟兩層的木樓前。
門臉兒不大,也沒有院子,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棟房子,隻是門楣上掛了‘鋪房’兩個大字。
“讓你去大理寺怎麼來這裏?”
見林惟站著不動了,黑貓在她的肩頭調轉了身子,拿屁股對著鋪房。
這是很嫌棄的意思?
林惟愕然。
她早知道這個統子黑貓傲驕,還真沒想到自大狂妄到了沒有常識的地步!
“當係統的門檻這麼低嗎,還是說你走了後門?”她都忍不住嘀咕起來。
“大膽!”黑貓被說得氣急,毛又炸了!
“我的膽子大不大不知道,你倒是真的不怕死。”林惟嘖嘖兩聲,眼見黑貓又要被氣得遁走,她不得不耐心的解釋。
“你當我不想現在就見到攻略對象?那是不能啊!封建製度等級森嚴你當開玩笑的?”
“首先,林懷安的身份隻是個普通更夫,哪怕是命案也不能越級上報,就算是我去大理寺敲鼓,除了挨一頓杖刑,案件還是會下發下來,發派到京兆府已經是最高級別了。”
“卷宗到了京兆府,一般情況也是吃灰的份。”林惟不等黑貓再問,自動往下說,“京城這麼大,哪天不死人?一個更夫之死無足輕重,衙門裏積壓案件不知凡幾,這一樁隻能算最普通的,最後的結果就是不了了之。”
“還有一種情況,這樁命案牽涉廣,與謀逆案、朝庭權貴之死有關,卷宗最後有可能會擺在大理寺少卿的麵前,但那就不知道是猴年馬月的事了。”
“怎會如此麻煩。”黑貓望著林惟的嘴張張合合,情緒已經平複下來了,隻是仍然不滿。
“嗯,有個不麻煩的方法,那就是你是皇帝,直接下令撤查。”
林惟的玩笑讓黑貓徹底的平靜了下來,一雙豎瞳詭異的盯著她,看得她有點後背發涼。
“好了,開個玩笑。”她咳嗽一聲忙轉移話題,“這還隻是其一,現在最麻煩的是,咱們不知道林懷安的死因,無法預料後繼風險,敵暗我明,萬一報案打草驚蛇,宿主我的小命可要不保了啊!”
“況且林懷安的屍身都還沒有安葬,我必須從鋪房拿到燒埋銀。”
此時正是更夫們交班下值的時候,一名名更夫別著銅鑼拎著熄滅的燈籠回來了,三三兩兩進門交卸裝備。
昨夜無事發生,有正式編製的鋪兵們上了值也各司其職有條不紊。
“請大人們做主,我爹明明是當值時出的事,怎麼會連燒埋銀都不給!”
門口突然的一聲哭嚎,像是平靜池塘裏被投下一枚石子,瞬間激起一陣漣漪。
“各位叔伯都是我爹林懷安的同事,還麻煩幫小子說句話,沒有燒埋銀我爹下不了葬啊!”
“咱們鋪房這是往後都不給燒埋銀了留下一家子人要怎麼活......”
所有人訊聲望去。
就見門口跪了個半大的小子。
一身素縞,悲悲切切,分外可憐。
這人正是林惟。
在他身邊,還有一隻被突如其來的哭嚎聲嚇得撒腿就跑的黑貓。
“哼,說了那麼多廢話,其實你就是衝那點燒埋銀吧,出息!”
某貓後知後覺。
可這會兒除了不跟著一起丟臉,其他說什麼都晚了!
......
“咦?林老實還有個小子?”
“如今鋪房都不給燒埋銀了?”
除了個別好奇的,其他人聽了林惟的話全都炸了鍋。
更夫算是個高危職業。
情況好,宵禁之後遇到不安份的權貴紈絝賞你幾鞭子,還得跪下來謝謝人家。
運氣不好的遇上為非作歹的壞人,輕則重傷,重則喪命!
偏更夫身份輕賤,丟了性命還不如貴人家死條狗的水花大。
大家每月就一貫錢的工錢,隻夠勉強糊口,全都指望著死後能領點兒燒埋銀,不至於曝屍荒野。
怎麼?
現在連燒埋銀都領不到了?
這還了得!
“大侄子!你怎麼鬧到鋪房來了?”
一個絡腮胡漢子急衝衝的從鋪房裏出來,見到林惟一臉責怪。
“昨兒個我不是讓你嬸子去你家把話都說清楚了嗎?你怎生如此不曉事?”
絡腮胡來到林惟身邊壓低了聲音又道。
“一大早鬧哄哄的,成何體統,還不快拉走!”繼絡腮胡之後,又有一個白胖的男人出來了,他隻站在鋪房門口不滿的喝斥。
“稟大人,沒事,沒事,就是這小子爹沒了傷心難過,要來這裏看看。”
絡腮胡一邊瞪林惟,一邊直起身衝那人點頭哈腰的回話。
絡腮胡:“大人不必操心,小人這就打發了這小子家去!”
絡腮胡:“聽話,回去!若是銀錢不湊手,回頭我讓你嬸兒再送點過去。”
他這話說得頗有點兒咬牙切齒的味道。
原來這就是程更夫長啊。
林惟靜靜的看他一個勁兒的給自己使眼色,還不停擦試額頭上的汗,這才慢悠悠的道:“更夫長大人,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爹沒了合該鋪房裏出錢安葬,小子怎會不識好歹憑白拿您家的銀錢?”
林惟作勢要給程更夫長跪下,還扯著嗓子繼續嗚咽,“更夫長大人的好意小子心領了,也多謝更夫長娘子昨夜上門吊唁!”
林惟把好好的話說得磕磕絆絆的,像極了沒見過世麵又走投無路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