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村裏發大水,我爹手腳慢,險些被洪水衝走。
是我阿娘,跳進水裏,一手把著樹,一手拽著阿爹,才保住了他的命。
可阿娘把阿爹拽上來後,鮮血就順著腳踝不停往下淌。
阿娘當晚就生了,隻是小弟弟沒足月,沒了。
赤腳醫生說,阿娘壞了身子,不能再有孩子了。
阿奶那天氣壞了,她非要阿爹跟阿娘離婚。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阿爹發怒,他拿著鋤頭把娘護在身後,誰敢多說一句他就刨誰。
他說,我家蘭花兒長大,也跟阿秀一樣當家,跟男孩沒區別。
可現在,阿爹為什麼就要為了懷孕的女人,不要我和阿娘了呢?
我不懂。
阿娘抱著我哭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阿娘好像換了個人。
她從房間走出來,溫柔地看著阿爹:“當初嫁進你家,你說讓我當家,還算不算數?”
阿爹滿臉為難:“阿秀,知嫻是大學生,村裏這點事她不會跟你爭。”
阿娘輕笑聲打斷了阿爹的話:“放心,我不會為難她,隻是村裏的酒席,我要幫你張羅。”
“阿秀,你要是當時願意這麼聽我話,跟我一起讀書......”
爹心軟了,他想上前抱阿娘,卻被阿娘躲開了:“都過去了,我收拾了屋子,讓知嫻姑娘住下吧。”
我也轉身跟著娘跑了。
別人不知道,爹該知道,娘不是不想讀,是阿娘讀了,家裏就沒有玉米餅餅,也沒有大的彩電了。
可爹不想知道,因為阿娘嫁給他之後就沒家了。
他不怕阿娘跑,因為阿娘無處可跑。
那天之後,阿娘變了。
她總拉著劉知嫻聊外麵的世界,聊新學,聊人生。
阿娘還總說,劉知嫻跟我爹很配,都是文化人。
所有人都說她想開了。
可我知道,阿娘想走了。
所以我也乖乖地,因為阿娘一定會帶我走。
我是阿娘的孩子,阿娘在哪,哪才是家。
很快到了爹和劉知嫻的喜宴。
娘上上下下忙活了很久,請來了很多人。
就在開宴的時候。
她帶著我,拎著小包裹,從山的另一邊走了。
走出家門時。
我還聽見,從阿娘攢錢買的錄音機裏,傳出了阿娘的聲音。
阿娘把她這些年受的苦,全都錄下來,在人聚得最齊的這天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