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娘從屋裏出來時,笑得還有些局促:“老張,這是你在大城市交的朋友?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去殺隻雞。”
那個阿姨嗤笑了一聲:“大媽,我是他女朋友,我們回來拿戶口去結婚的。”
鄰居剛打開的院門,又悄悄關上了。
誰不知道,阿娘是出了名的醋壇子,當年阿爹把我的小棉襖,給了村裏寡婦的孩子,阿娘把阿爹關在門外,直到阿爹把棉襖要回來,千求萬求才放他進來。
我以為,阿爹這次又要完了。
悄悄地走過去把門插上,阿娘說過,家裏事,尤其是打阿爹的事,不能讓外麵知道,阿爹會沒麵子的。
可阿爹沒跟阿娘道歉,也沒拉著阿娘的手,賤兮兮地說錯了。
他上前一步,和那女的站在一起。
“阿秀,你粗糙彪悍,我們的結合,隻是在絕境下被逼無奈的選擇,我甚至分不清我是不是愛你。”
“那時候,我們連領證都不懂,隻是辦了酒席不算結婚,我跟知嫻是自由戀愛,她肚子裏的這個是男孩,知嫻還是個大學生,我不娶她她會抬不起頭。”
“你不一樣,你隻是個婦女,孩子都生幾個了,在村裏,無所謂的。”
我想吵,有所謂的。
村頭的老齊家,她男人就是下鄉知青,後來返城走了,再沒回來,這幾年她硬生生地被逼瘋了。
在這個封閉的小山村裏,男人跑了,比沒有男人更可怕。
再說男孩,我曾經沒出生的弟弟也是男孩,村口大先生說了,我弟弟會回來的,為什麼阿爹不等弟弟了,要別人的孩子?
可我娘卻拽住了我。
我以為她想讓我去廚房拿菜刀,可我轉身卻沒抽出手,再回頭,隻看見娘呆呆地看著那個婊子,臉上竟然緩緩露出笑意。
“她和你很配,有孩子了,是好事,我替你們擺酒。”
那天娘笑得苦極了。
她還殺了兩隻雞,把雞大腿都給我了。
當天晚上,她跟爹的房裏,第一次那麼沉默。
直到半夜才傳來爹一聲慘叫,然後就沒了聲音。
第二天一早。
阿爹在門口跪著,那個城裏來的阿姨,引經據典說我娘是舊社會毒瘤,不能頂半邊天,非要纏著男人。
阿爹這次沒向著娘說話,隻是不停地求:“阿秀,讓我進去說話行不行?你要怨我,你打我罵我都行,我不跟你講大道理了好不好?”
阿娘的門一天都沒開。
外麵閑話傳得不像樣子。
他們說,娘自做自受,不肯守著漢子過日子,非要逼漢子去高考,當大學生媳婦,這回好,考來考去考回來個小的。
可我知道,是爹日日夜夜做大學夢,娘才咬著牙,拿出錢讓爹去上學的。
他們說,我娘太強勢,太善妒,連爹看別的女人一眼都不願意,就為了件破棉襖,作踐爹的麵子,小心眼。
可我知道,阿爹把棉襖要回來後,阿娘又彈了兩身厚厚的棉襖,給那家寡婦送去,還跟那家寡婦道歉,是她沒管住自家男人,後來,寡婦做什麼都要帶阿娘一份,把阿娘當親姐姐一樣。
這些阿爹也都知道,可他一句也不替阿娘辯駁,隻是跪在門口求。
我奶奶也來了,她推了推我:“你去勸勸你阿娘,讓你爹娶個城裏媳婦有什麼不好?以後她也跟著沾光。”
“奶,那城裏的大戶人家還要爺配陰婚呢,我現在就把爺挖出來!”
我學著娘的樣子,惡狠狠回一句,大步跑進阿娘的屋子。
外麵罵得更厲害了,我想喊阿娘,讓她拿刀砍他們。
可我喊著阿娘,跑到屋裏時,卻看著阿娘抱著虎頭鞋嗚咽地哭。
那是我死去弟弟的虎頭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