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家牙科診所地界不錯,在蒙特利爾高尚區,隻是樓太舊。樓盡頭的老古董電梯看上去像個紅木棺材。多年以來,蓋利·朗斯福特第一次坐這個電梯的時候,門關上了好幾秒鐘後,那電梯才開始動起來,它一下一下地往上躥,一次就躥上幾英寸,把他嚇壞了。後來,隻要他一回想起那個關上的電梯門,那種幽閉恐懼症足以讓他衝出擁擠的公共汽車或是公司董事會會議室。
他今天是來受刑的。這倒不是因為預約來做牙根管,疼痛他可以忍受,問題是那種感覺,那種嘴裏被塞滿東西困在椅子裏動彈不得,而他體內的小獸卻一個勁兒地要他活動的難受感覺,一個小時後,他就得受這樣的折磨。
他沒有理會等在那兒的電梯,開始爬六層樓梯的第一節。他步履輕快,西服口袋裏的零錢也在不住地跳動。由於每天早餐前鍛煉的緣故,他沒有發胖。有一次伯妮斯在他鍛煉時走進他房間,嚇得退了出來。她看見他像隻鷹一樣蜷在地毯上,還以為他死了。當他收緊腹部肌肉,舉起雙腿時,兩個人都笑了。多年以來,他們還沒一起笑過。
朗斯福特放慢了腳步。他能碰上像泰林醫生這樣善解人意的醫生真是走運。他跟泰林醫生隻提過一次他的恐懼症。
“邁克爾,我覺得自己真是蠢透了。可我老想從椅子上下來。我有幽閉恐懼症,我必須得活動,必須得跑。”
那時,邁克爾·泰林低下他的紅臉龐看著他,一雙小藍眼睛裏滿是關切:“沒關係。什麼時候你想起來,告訴我一聲,你就可以起來。沒有問題。”
然後,他往朗斯福特口中放了一個橡皮障,有意隻蓋住了開口處的一半,“我給你留了個洞,你願意的話,也可以從這兒喘氣。”他咧嘴一笑說。多會理解人哪!伯妮斯跟邁克爾·泰林認識後也發現了他的美德。
爬到了第六層,朗斯福特的心怦怦直跳,汗濕的襯衫緊貼在胸前。他在門外立了一會兒,用梳子梳了梳修剪得極短的灰發。他想讓自己看上去氣色很好,因為瑪戈·夢露會在那兒,而且他想約她出去喝酒。
這就是為什麼他隻跟醫生預約下午時間的原因,因為這樣他才能有機會跟這位醫生的助手待在一塊兒。伯妮斯說他有毛病,因為到了下午,邁克爾跟別人一樣都會很累,工作起來效率要低得多。可是朗斯福特願意當最後一個病人,他可以在那兒閑聊一會兒,然後在瑪戈要走的時候把她拉住。
有一次,泰林緊跟在瑪戈後麵,看見朗斯福特挽著她的胳臂,正揮手叫出租車,“我告發你們。”他說。
瑪戈說:“那你跟朗斯福特太太那兒又怎麼說呢?”
朗斯福特後來想起來這句話,還花了點時間揣摩這裏麵是不是真有點什麼。他有一陣子也像別的男人一樣很能吃醋的。那個時候,珂琳還是個嬰兒,伯妮斯在家照顧她,而朗斯福特有時得一直在辦公室裏待到深夜,他心裏總是擔心。不過,現在沒什麼感覺了。他一定是老了。
他打開候診室的門,走了進去。候診室裏四壁雪白,幾張矮桌上散放著一些雜誌。從一個看不見的音箱裏傳出收音機調頻節目。屋裏空無一人。通常,這裏會有個母親在等孩子,或者有兩個排在他前麵的病人,可今天沒有。這個地方今天都是他的了。
他還沒來得及坐下,瑪戈·夢露就從裏間辦公室走了出來:“下午好。”
朗斯福特早就不去想瑪戈小姐為什麼在他看來這麼賞心悅目了。其實她身上幾乎每個部位都能挑出毛病來:她的杏核眼眼皮有些厚,豐滿的雙唇後麵的牙齒有些往前凸,她那順滑的黑發剪得很短,沒有一點型——可是她渾身都散發著一種活力,一種女性的絕對自信。
“你好,瑪戈。今天這兒靜得像個墓地。”
“今天亂套了,邁克爾把日期搞混了,結果他推掉了幾個本不該推掉的病人。”
“這兒冷清得真像個停屍房。”
邁克爾·泰林出現在診室門口,把門口堵得滿滿當當的。他垂著肩膀,向前探著他那頭發硬翹翹、臉蛋紅撲撲的腦袋:“蓋利,你可真準時。快進來吧。”
牙醫說罷就走進診室旁邊一間小辦公室裏,把朗斯福特和瑪戈兩人留在接待室。
“過會兒咱們去喝點東西吧?”朗斯福特問她。
“你不會有興趣的。今天下午他要在你嘴裏幹不少活兒哪。”
“我會很有興趣的。咱們在‘帝王’見?”
“我得回家。周末之前我有好多事兒要做。”
“什麼事?”
“洗頭,整理行李。我要去勞倫家。”
“噢,求求你,一起去喝點兒吧。”
“還是隻說說話吧,蓋利。”
“我真的要跟你談談。我這一陣子真是糟透了,瑪戈。有件事要發生了。”
從辦公室傳出泰林的聲音:“瑪戈,親愛的,你把X射線檔案藏哪兒了?”
“來了!”她望著朗斯福特的雙眼,踮起腳尖,一隻胳膊鉤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她聞上去有股肉桂味。
瑪戈趕緊走進辦公室,朗斯福特也踱進診室。他站在打開的前,透過被風掀起的窗簾,俯視六層底下的後院。映進他眼簾的是荒棄的樓後牆、殘破的窗欞和一隻斷雨桶。他隱約聽到瑪戈和泰林醫生在那間辦公室裏忙碌著。
剛才跟那姑娘接觸時的興奮已經慢慢減退了,朗斯福特發覺自己又沉進這幾周來他一直掙紮著卻無法擺脫的灰暗、冰冷的抑鬱情緒裏。剛才她的一吻那麼快速地把他從這抑鬱中提了出來。他記起二十年前,伯妮斯也能做到這一點,她可以在公園裏、在擁擠的公共汽車上、在任何地方大膽地挑逗他,掃去他的沮喪。
這些日子來,他們之間什麼也沒有了。如果睡覺前兩人的腳碰到一塊,他們也會互相道歉。他們隻有在床上才彬彬有禮,而在房間裏其他地方就不怎麼和氣了。
“那家代理商說房價就要漲了。現在到了買房子的時候了。”他看見她緊挨著餐桌坐著,下巴擱在咖啡杯上,桌墊上滿是她吃吐司時弄掉的麵包屑。
“那得四萬三千塊呢。”朗斯福特說。
“我們有一萬五現金,可以先交上定金。用不著碰那筆共用基金。”
“四萬美金的抵押貸款,那得還一輩子。”
“用上你的聖誕獎金,能早點還清。”
“那筆錢是留著度假用的。你不想回英國了?我們不是說好下次去一個月嗎?再看看多佛,也許可以從那兒再去法國。”
“我們可以度假,也可以買房子,兩不耽誤。”
朗斯福特試圖向她解釋他的感覺:“對我來說,背上個抵押貸款的包袱就等於被活埋了。”
“這叫作安全的抵押。房子是我們自己的,再用不著老給房東交租金了。見鬼,蓋利,就我所知,掙你這麼多錢卻還住在公寓裏的也就我們了。”
“你還是不明白。”
他聽到水池的流水聲。泰林醫生在洗手。朗斯福特從窗前走開,強迫自己坐在椅子上。他把身子往後一靠,抬起雙腳。
泰林站到他身旁,在一條毛巾上把手擦幹。他的眼神中有一絲不悅:“你沒事兒吧?”
“你是知道我的,邁克爾。老樣子,我還是害怕。”
“聽著,我會盡力讓你覺得舒服些。”泰林遞給朗斯福特兩粒膠囊,又往一隻塑料杯裏倒了些水,“把這個吃了。一會兒我們開始的時候,你就感覺不到什麼了。我保證你不會感到害怕的。”
“這是什麼?”
“非常有效的鎮靜藥。吃了吧,我們就先從簡單的部分開始。”
朗斯福特服下了那兩粒膠囊。
瑪戈走了進來,跟泰林並肩站著。她的到來讓朗斯福特放鬆了許多。他往後仰著,凝視著臉上方的射燈。他一遍一遍地正著反著念著上麵製造商的名字,數著玻璃放射板上的皺褶。牙醫忙著準備注射器,動作又輕柔又靈巧。在給他做局部麻醉的時候,他幾乎沒覺著針頭的推進。等麻醉開始起作用了,他們就留他一個人待上幾分鐘。
他躺在那兒,等待著幽閉恐懼症隨時來襲。當然,現在還不到時候。通常是到他嘴裏滿是金屬東西,而他的牙醫正全神貫注地進行最艱難的部分時,他的恐懼才上來。不過也許這次不一樣,那兩粒膠囊起作用了,他覺得有一種暖融融的寧靜感。
泰林回來了,說了些安慰的話,就開始工作了。瑪戈在旁邊給他遞所需的器械,拉開抽屜,又關上抽屜,然後就離開了。她還回來嗎?朗斯福特不知道。他隻能聽到很輕微的聲音,好像那聲音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提心吊膽了好幾天的刑罰忽然就結束了。他正等著它開始呢,一切就已經結束了。泰林跟他說了些什麼,他也沒聽清,醫生還很有興致地笑了笑,就離開了房間。瑪戈把他的躺椅搖了起來,解開圍在他脖子上的圍兜,放下帶墊的扶手,把他解放了出來。
“真是小意思。”他探頭向在辦公室裏翻看日曆的醫生說。
“你小心點,”牙醫說,“你還有些興奮。”
“我能喝一杯嗎?”
泰林的目光越過朗斯福特的肩看到了瑪戈,向她一擠眼:“隻要身邊有個合格的護士伺候著,就沒問題。”
朗斯福特離開這老樓,身上輕快的感覺讓他心裏也高興得很。他的下巴右側有些僵硬,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什麼不適了。走了三個街區,他來到了帝王飯店。星期五下午的燭光酒吧人滿為患,快樂的時光又要開始了,而他們的桌子,那張鋼琴後麵的小桌子邊還空無一人。他滑進一張很深的椅子,要了雙份的蘇格蘭威士忌和水,還為瑪戈要了美酒和蘇打汽水。
瑪戈跟他要的酒一起到了。
“挺快的嘛。”他說。
“你剛做了不小的手術,”她說,“我可不能扔下我的病人不管。”
“為你祝福,瑪戈。”他們舉起酒杯,喝了一口,接著,他又說,“不,不祝福你了。今天,我有正事要說。”
“不為我祝福了?那你要說什麼?”
“我愛你,瑪戈。是這個。”
她笑了,但當他伸手去摸她的臉頰時,她的嘴唇滑過他的手指,“那些膠囊裏有什麼?”她問。
“也許那裏麵盛的是真理。跟我走吧,瑪戈。咱們一起到一個地方,再也不回來了。”
“小心,蓋利。”
“事情很簡單,我早就該這樣提議。咱們去英國吧,在倫敦找個地方。以後,我們可以一起走遍那裏的大街小巷。”
“你已經有妻子了,蓋利。你還有個女兒。”
“珂琳已經二十一歲了。而且她是個明理的孩子,幾乎總不在家,整天和她的男朋友斯蒂夫在一起。他們可從來不談論什麼抵押、退休金或者給家具鑲金邊的事兒。”
“那麼伯妮斯呢?”
“我們之間有好幾年什麼都沒有了,她會跪下來感謝我的。”
瑪戈的笑意溶進她杯中的酒裏:“我要親眼看到才會相信。”
“別管她。這是咱們倆的事。”他用手背托起她的下巴,讓她看著他的眼。
“我要死了。”他說,他看見她一眨眼,“我是說如果我不真的去做些什麼的話,我的生活就還會是老樣子。”
“我是想跟你走,可事情並不會這麼容易的。”
“有什麼問題?”
“我的工作。”
“邁克爾?他人太隨和了。告訴他我們的打算。邁克爾·泰林肯定能理解兩個想逃走的人的。”
“對你,或者他能理解。但對我,不行。他不喜歡別人插手他的東西。”
“你並不屬於他,你隻是為他工作而已。”
“你不像我那麼了解他。”她喝完杯裏的酒,酒吧招待注意地看著朗斯福特,“兩年前,”她繼續說道,“我在給另一位牙醫做事,一個叫威利布勞德的很好的老頭兒。泰林醫生過來看病。你有沒有想過要是牙醫自己的牙疼,他們會怎麼辦呢?不管怎麼樣,見過那一麵後,邁克爾就決定讓我為他幹事兒。他請我吃午飯,給我許諾了非常優厚的待遇,更高的工資,還有額外的假期。等我把這些告訴威利布勞德醫生時,他給我漲了工資,因為他想留住我。”
“要是我,我也會這麼做的。”
“於是,我又告訴邁克爾,他在電話裏語氣有些冷。後來發生的事情是,一天早晨,威利布勞德醫生來找我,告訴我最好接受泰林的建議。說我直接走人就行了,不用管工作的期限。我從他嘴裏套不出來到底是怎麼回事。後來,幾周以後,我為邁克爾工作的時候,他又帶我去吃午飯。你知道他做了什麼?”
“告訴我吧。”
“他雇了兩個無賴去威利布勞德醫生家去遊說。他們稱自己是我家裏的人,他們想讓我換另一份工作。我不知道他們還說了些什麼,反正他們是把醫生嚇破了膽。”
朗斯福特嚇壞了:“我真不敢相信。”
“老實說,當時邁克爾這麼不擇手段地讓我為他工作,說明他有多需要我,我還很高興呢。不過,從那時起,我開始理解他了。他就是這樣的人,隻要他主意已定,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她又嘗了一口新倒的酒,把頭一杯剩下的一點兒倒進第二杯裏,“所以,如果我這樣跟你走掉,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朗斯福特說:“好吧,這是個需要解決的問題。你同意我去跟他說說嗎?”
“很樂意。”
“我給他打家裏的電話。”他看了看表,“七點鐘他能在家嗎?”
她笑了。他的熱情感動了她,“你真是個急性子啊。”她說。
“我們要是拖的話,就什麼也辦不成了。我需要的隻是你的許可,而且我想我已經得到了。”
“我們以後靠什麼生活?”
“小甜心,錢的問題我們最不需要考慮了。在可預見的將來,我們有的是錢花。我是指以後的三年。誰要是做更久的打算,誰就是傻子。那種退休後安享晚年的日子即使真的存在過,也已經一去不複返了。我們這就走,對不對?”
他們緊握了一下手。她的臉龐興奮得光彩照人:“我想是吧。為什麼不呢?”
當晚有一班十一點十五分的航班去倫敦。朗斯福特從酒吧裏打電話給他熟悉的旅行社做了安排,公司的全部業務都是交給這家旅行社的。得到了他們的訂座確認後,他就把瑪戈送回家,告訴她他八點半來接她。然後,他驅車霸道地穿過高峰期的車流,回到他的公寓樓。泰林的那兩粒膠囊還在起作用,他覺得頭輕飄飄的,欲醉欲仙。
伯妮斯走到門口來接他,又跟著他走進臥室。她說:“你今晚看上去怎麼這麼興奮啊。”
“我感覺好極了。”
“我給邁克爾打了電話。他說做得很順利。”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牙醫之一,一個徹頭徹尾的紳士。”他從床底下拉出兩個行李箱,“你一說倒提醒我了,過幾分鐘我得打電話給邁克爾。咱們有他家的電話號碼嗎?”
“有。在我本子上。”她停了一下又說,“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我隻是要跟他說點事兒。”
他打開衣櫃,把裏麵疊得很整齊的衣服放進行李箱。伯妮斯坐在床沿。他不時地看一看她。她結實的雙腿交叉著,背挺得筆直。
“幹嗎要用兩個包?”她問,“你平常出去一個包就夠了。”
“這不是出差,寶貝。我要走了。”
她沉吟了許久,沒說話。她腦中閃出許多沒用的對話,都被她刪掉了,“有人跟你一起走嗎?”
“瑪戈。”
她忽然大笑起來:“邁克爾的瑪戈?那個小悍婦?”
“我不指望你能發現我看到的她的好處。”
“恰恰相反。要是有人喜歡跟動物做愛,我能想象她會是個好伴侶。”
“比起跟一個雕像做愛來,那要有趣多了。”
“你以前從沒這樣說過我。”
“你現在就是這樣。”
“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
朗斯福特停下來,起身站起來,感覺有些氣短。他的下巴那兒有些僵硬,一股尖銳的痛感在他緊咬的牙齒之間流過。他就要永遠地離開這個女人了,還跟她吵什麼呢?
“你能幫我找到邁克爾家的號碼嗎?我很急。”他“砰”的一聲關上了第一個箱子。
她站起身來,拉開床頭櫃的一隻抽屜,從裏麵取出一個小藍皮本子。她翻到一頁,敞開著把本子放下。
“在這兒。”
“謝謝你。”
“你有沒有告訴可憐的瑪戈你多像個小孩子?”
“如果我真是的話,她自己會發現的。”
“我真可憐她。”
“不必。剛才我離開她的時候,她看上去高興之至。”
“我可憐你們倆。蓋利,你在這兒過得很好。你現在事業有成,有身份,有地位,可你卻要把這一切都丟掉。”
“我什麼也沒有。要是留在這兒,我的生活就完蛋了。這兒什麼都用不著我管。要是照老樣子在事務所再混上十五年,十五年後如果我還活著的話,就退休。到了那把年紀,有了年金也沒什麼用了。”
“那個時候什麼都不用擔心了。”她說。
他轉過身來看著她。她臉上正在凋零的微笑對他起了危險作用:“錢不會跟著我走的。我保證你會有很多錢。”他走到她麵前,拉過她的手,她的手指緊攥著。他用一隻胳膊環抱著她,把她拉了起來,吻了吻她冰涼的額頭,但她用抱起的胳膊撐在兩人中間,不讓他碰她的身體。他覺得自己已經盡了禮數。
他又接著打點行李,“我不用吃晚飯。”他說。
“每次你喝了酒都說不用吃晚飯。”她又在床沿那個老位置坐下,“珂琳怎麼辦?這不光是你跟我的事。”
“要是珂琳還是小孩,那的確需要考慮。”
“她過會兒要跟斯蒂夫一起過來。我怎麼跟她說?”
朗斯福特走到寫字台前,在一個本子上飛快寫了起來。
“珂琳我的女王,”他寫道,用他們近來最親密的稱呼叫她,“現在聽我說。老頭子飛起來了,像超人一樣,今天晚上就飛走。要說的話太多了,等咱們倆見麵時再說吧。要是那個傻斯蒂夫還跟你在一起,就等咱們仨見麵說吧。我要乘加航十一點一刻的航班去倫敦。請到多瓦爾送送我,到時我會把一切講給你聽。愛你,老爸。”
他把那頁紙撕了下來,放在靠臥室門的桌子上。“放那兒了,”他說,“你什麼也不用對她說。”他又接著去打包,很快就打完了。他走到電話機旁,撥了泰林家裏的號碼。他撥的每一下,伯妮斯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好。”是那個熟悉、親切的聲音。
“邁克爾,我是蓋利·朗斯福特。”
“噢。牙怎麼樣?”
“牙一點兒也沒事,邁克爾,你做得好極了,跟往常一樣。我有點別的事兒。你這會兒有時間嗎?”
“說吧。”
“是這樣,我準備好要走了,是去倫敦。今晚的航班。”
“真走運。你們這些做廣告的,好事都是你們的。”
“不是公事。事實上,我走了就再也不回來了。”
“聽上去像是個很突然的決定。今天下午你自己知道嗎?”
“這念頭一直在我腦子裏,隻是今天冒了出來。不管怎麼說吧,伯妮斯還留在這兒。下次你看到她,她會告訴你的。不過現在,我有件事要特別告訴你。”
“什麼?”
“我要帶瑪戈走。”
“我的瑪戈?”
“她想走,不過她對我說了,你有可能會不高興她走的。我希望你不至於為此太受打擊。”
泰林沒有絲毫猶豫,馬上答道:“你給我的打擊太大了。你不能就這樣把她帶走。”
“我知道這很突然,但事情往往就是這樣。感覺上來了,你就得跟著它走。要麼現在就去做,要麼就永遠也不做了。”
“我不知道你著了什麼魔了,蓋利。不過,你最好再想想。”
“我用不著再想了,我已經都想清楚了。”
“可你都想錯了。別這樣做,我的朋友。我這樣說可不是開玩笑。”
“我就要這樣做。我們今天晚上就上飛機,明天早晨就到倫敦了。我們其實根本用不著跟你說。這隻是個禮節性的電話。如果你不理解,那我很遺憾。”
“我一點也不喜歡你這樣做。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那姑娘弄到我的診所。”
“是的,這事我聽說過了。”
“那你最好能明白我可不喜歡她被人偷走。”
“沒有人能偷走任何人。她是個自由的女人,是她決定要跟我一起走的。”
“你不會得逞的,朗斯福特。”
“你攔不住我的。”朗斯福特摔下電話,回身去關上第二個箱子。他的雙手直抖。伯妮斯微笑地看著他。
他說:“邁克爾·泰林瘋了。”
“你才瘋了呢。我一直看著你。我看你這個月整天魂不守舍的。”
“也許是吧,不過現在我整個人全好了。”
“好個鬼!你隻是要換個地方發病。你會在倫敦垮掉的。就你一個人,誰也不幫你。”
“我不會是一個人,”他說,“我有瑪戈跟我在一起。”
“邁克爾可不喜歡你這樣。”她站了起來,提起一隻箱子,幫他拎到前門。
“邁克爾不喜歡也得受著。”
“你不了解邁克爾。”
朗斯福特轉過身,朦朧地覺得他應該跟這個與他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妻子吻別,可他站在行李的那一邊,而且看上去她並沒有期望他會有什麼親熱舉動。他打開門,彎腰提起行李:“再見了,伯妮斯。”
她一臉沉思的神情:“蓋利,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曆險嗎?”
“我想大概就是這樣。我想在我死前,往我的生活裏添點東西。”
“好吧,如果是這樣,祝你走運。”
電梯在等著。他踏了進去,門關上了,把他從他以前的日子上永遠地扯了下來。想著將來,他覺得自己輕飄飄地像站在十六層樓上。
現在去接瑪戈太早了——她需要時間打點行李——於是朗斯福特開車胡亂轉了轉,隨便挑了家酒吧走了進去。他喜歡作為一個陌生人走進一個新地方。那裏的酒吧侍者和顧客對他的軟弱和過去的失敗經曆一無所知。這就是說朗斯福特可以冒充一會兒成功者。
在他常去的老地方——彩虹酒吧,就不行了。在那裏,達拉斯曾為他倒過很多杯威士忌,還要盯住他變得鈍呆的雙眼,打探他失敗的生活。
“你還好吧,朗斯福特先生?”
“應該還好。我一年掙三萬五千美元。”
達拉斯愚蠢地一笑說:“比我多多了。”
“我還有個漂亮女兒,快二十一了,她還沒有懷孕。”
“有不少人也能這樣說。”
“我的妻子四十三了,跟我差不多大。可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十五歲。”
“我見過她。朗斯福特太太真是個美人兒。”
“除了一年一次感冒還有兩顆壞牙,我這一生中從沒得過病。”
“你真幸運,朗斯福特先生。”
“那你告訴我,達拉斯,為什麼我覺得像是被車軋了呢?”
達拉斯對這個問題從沒有過合適的答案。而在這個酒吧,朗斯福特根本用不著去問這裏的侍者什麼問題,因為他感覺好極了,像在飛。
“裸麥酒,”他說,“加上些白水,一點冰。要雙份的。”
剛才跟伯妮斯道別時的不安已經退去了。他像剛從沼澤地裏拔身出來,覺得自己腳步輕盈,能飛奔到很遠。
邁克爾·泰林在電話裏的惱怒讓他心煩了一會兒,他沒料到他的牙醫會有如此強烈的反應,現在,他隻把它看成是沒有任性成功的小孩子的一時暴躁。讓他再給自己找個護士吧。
朗斯福特要的酒來了,他一口氣喝下去近一半。他在這件事當中是不是扮了個老鼠的角色,犧牲他人而滿足自己?即便是這樣,世上也不止他一個人這樣幹。跟他共事過的人們每天都在向他展現人性中的不完美。他們當中,大多數人是隨時準備著待己寬容的。
當他出了酒吧向他的車走去時,待人寬容如待己的想法在他腦海中回響著,被邁克爾·泰林先生冷峻的形象撞得彈來彈去。這個牙醫願意去原諒他,然後忘記他嗎?他會怎麼做呢?把騎警叫來嗎?或者給伯妮斯提供不符標準的牙齒護理?照兩人的情形,這種可能性很大。
朗斯福特在瑪戈住的地方停下車。他走進門廊,在有瑪戈名字的門鈴上長長地按了兩下。裏麵的門鎖響了一聲,他走了進去。
一層樓走廊盡頭的一扇門開了。他進了門,隨手把門帶上。瑪戈在起居室的長沙發沿上坐著,背衝著他,雙手掩麵。
“怎麼了?”
“他來過了,剛剛走。”
“誰?”
“邁克爾。他說你給他打了電話。”
朗斯福特走過去,抱她起來。她身子在發抖。他把她的手從她臉上拿開,看到了她眼裏殘留的恐懼和滿臉的淚水。她穿著一件睡袍,領口的細帶子斷了,她用一隻手把帶子拉在一起,憂慮地看著他。
“是他幹的?”
“他沒有弄痛我。他隻是扯壞了我的袍子。”
“我要殺了他。”
“別,蓋利。什麼也別幹。他已經走了。”
“他有沒有說他要去哪兒?”
“沒關係的,我沒有受傷。”他轉身向門口走去,她扳住他的肩膀,拉他回來,“他看上去是發瘋了。要是你現在跟他理論,我們就走不了了。”
“他的臟手碰你了。我要殺了他。”
“我沒有受傷,蓋利。留下來陪陪我。”被撕破的睡袍從她肩上滑落,“要是你去找他,我們就會誤了飛機,就再也走不了了。”
他幫她把破了的袍子提起來,氣得手直抖:“你肩膀上有個印子。”
“這沒什麼。”她閉上眼。
他拉她到身邊,吻她的唇,用胳膊抱起她來,讓她伏在他身上。他抱著她回到沙發上,坐了下來——現在她不哭了,她在笑。
“跟你一起生活一定很快樂。”
“我想我們會過得很好。”
他幫她打好行李。他們得趕到多瓦爾辦理登機手續。她想起自己忘帶了好多好多東西,就在公寓裏奔來跑去,把抽屜拉開又關上,又給她要過來住滿最後三個月租期的女友留了個條。
她穿上了一套灰色旅行裝,腳蹬一雙酒紅色短靴,看上去漂亮極了,她的一舉一動都煥發著孩子般的活力。他打開她家前門,她站在他身邊,手按在電燈開關上,說:“是不是想說聲再見?”
“一點點。”
“我現在一點感覺也沒有。大概得過一陣子我才會難過。”
他們飛快地向機場駛去,路旁一些工廠低矮的建築迅速向後退,有些廠子還是朗斯福特廣告公司的主顧。要是他走了的消息傳到他們那兒,他們會說些什麼?他們隻會羨慕他,尤其是那些對自己誠實的人,他們會希望自己也有足夠的勇氣來效仿他。
收音機開著,曼西尼的鋼琴協奏曲流淌在明亮的車裏,把它變成了他們兩個人的世界。瑪戈的手輕輕擱在他的大腿上。他正在逃離他原認為永遠逃不脫的責任。出了什麼問題?怎麼他一點內疚感都沒有?
他們在加航的櫃台辦理了登機手續,發現他們的航班被推遲了。這樣,起飛前他們還有時間喝一兩杯。他帶著瑪戈正往休息室走,忽然聽到他女兒的聲音。
“爸爸!”
是她,穿著牛仔褲和哢嘰布襯衫,從她的保護神斯蒂夫身邊跑開,穿過人流,在他麵前站定。她臉上的表情既嚴肅又透著一份頑皮。她看上去很激動。
“我聽說你精神崩潰了,到底怎麼回事?”
“你看我像個瘋子嗎?你自己怎麼看?”
“呃,我想人隻能活一次。”珂琳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等候在休息室門口的瑪戈身上。
朗斯福特把斯蒂夫也叫了過來。盡管斯蒂夫長著濃密的胡須,戴著副鏡片很厚的眼鏡,但看得出來,他對眼前的一切還是蠻有興趣的。“斯蒂夫,那是瑪戈小姐。你們先到休息室,找張四個人的桌子。我們一會兒就來。”
他牽起珂琳的手,兩個人慢慢地在大理石走廊上踱著。她幾乎跟他一樣高,所以能毫不費力地跟上他的步伐。
他記起他早年最美好的時光就是晚飯後帶著他的小女兒一起散步的那一小時,他還會給她買個冰激淩。他用一隻胳膊抱著她,站在公寓樓外,兩個人大臉挨著小臉,在漸漸變涼的晚風中看著天一點點黑下來。
而此時走在他身邊的這個高個兒年輕女人在說話:“是因為她嗎,爸爸?”
“瑪戈?我很高興她能跟我一起走。我是說我就不會孤單了。但事情不是因她而起的。”
“那是因為媽媽?”
“也不真的是因為她。你媽媽和我,我們兩個人很長時間以來一直都覺得對方很不錯。你媽媽人還好,你人也好,斯蒂夫人也好,我想是我自己想改變一下。”
“你覺得斯蒂夫人好嗎?”
“怎麼,你不覺得嗎?”
“跟他一起喝喝啤酒是蠻可以的,不過,我還不想以後每天早上起來都看到是他在身邊。”
他們停住腳步,麵對麵地看著對方。朗斯福特說:“要是你還不肯定,就跟他吻別吧。不要犯讓你後悔一輩子的錯誤。”
珂琳咧嘴一笑,“我們這一代可不會這樣做了。那是你們那一代的事兒。”她一直含笑看著他,“我真希望今晚能跟你一起坐飛機走。”
朗斯福特有些為難:“甜心,三個人就有點兒多了。”
“我不是說再買一張機票。你剛才說你帶上她就不會寂寞了,那換上我去,你也不會寂寞的。”
“不隻是這樣。”
“好吧,至少你承認了。”她雙手在衣服口袋裏攥成了拳頭,“你在變老,所以你就跟那個胖護士上床好證明你還年輕。”
“你來就是想告訴我這些嗎?”
“不。我很抱歉說了這樣的話。”
“用不著道歉。說真話能讓我們身心自由。”朗斯福特繼續向前走,她跟著他也向前走,“你的老爸現在像鳥一樣自由。”
走到休息室,珂琳怎麼也不肯坐下。她拉起斯蒂夫的手,把他拉了起來。她又用另一隻手拍了拍瑪戈的肩膀,“祝你們走運,你們這對小情人。”她說,“到了倫敦,別忘了經常回頭看看。要是發現有人跟蹤,那很可能是我和斯蒂夫。”
朗斯福特取出些錢來,推給那男孩子,“我來買酒。”他說。
“不行,不行,朗斯福特先生。你得把四杯都喝了,做次絕妙的旅行。”
斯蒂夫叫的酒果真是雙份的。等機場廣播他們的航班時,他們正喝得帶勁兒,快活的心情又上來了。在等候登機的隊伍裏,朗斯福特緊跟在瑪戈身後,他覺得瑪戈的身體突然一緊。
“怎麼了?”
她半轉過身,朝一個新聞社的接待處方向皺了皺眉:“他在那兒。”
“誰?”
“邁克爾。他一直在盯著我們。”
朗斯福特覺得肚子裏有一個冰涼的鋼彈簧被壓扁了。剛才酒帶來的暖融融的感覺立時消失了,他覺得眼前發花。他伸長了脖子在人群中搜索,但沒看見一點他的牙醫的影子。
“你肯定是他嗎?”
她走都走不穩了,他挽起她的胳膊,扶著她向飛機走去。
“隻有上帝能幫我們了,”她說,“你是沒看見他臉上的那個表情……”
“你的約會是幾點?”瑪戈從臥室喊道。
“十點半。”在這座小巷子上的房子裏,朗斯福特還在努力適應著浴室裏的幽暗光線。光源是隱在鏡子兩邊的低瓦數的熒光燈管。要刮左邊臉的時候,他就得離開洗手盆走到鏡子另一邊,身子要斜靠在黑色的浴缸上。
這個恐怖的浴缸還是有些價值的,瑪戈在裏麵看上去棒極了。
刮完胡子,他又抹了些潤膚露,那是他們到達的當晚瑪戈買給他的。然後,他走進臥室把衣服穿好。
“你真是個奇怪的男人,”瑪戈說。她倚在兩個枕頭上,赤裸著披著床單。這是七月份了,早晨九點半時房間裏還很涼爽。從敞開的窗戶那兒傳進來馬路下麵一家修車廠裏工人們幹活的聲音。石頭牆再加上巷子的石子路麵造成了回音室效果,每當酒吧關門時或者他們沙啞嗓子的鄰居開車回家在他們敞開的窗戶後麵大喊時,那聲音吵得簡直讓人沒法睡覺。
“我哪兒怪了?”他問道。他靠著她坐著,讓她按摩他的頭部。那種鼓脹、懸浮的感覺又上來了。每過一會,他就會覺得精神恍惚,好像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如果一直這樣,他就得找醫生看看了。
“我是說麵試的事兒。我們離開蒙特利爾之前你還說你有的是錢。”
“確實是有。”
“那好吧。我們才到英國兩個星期,你就急著要找個工作把自己套進去了。”
“因為我想這樣,而不是因為我不得不這樣。這兩者是有區別的。”
“你想這樣說我也沒辦法。”
“再說錢多了也不咬人,遲早都會派上用場。”
她看到他閉上了眼睛:“你沒事兒吧?是不是牙痛了?”
“有一點。”他下巴的抽動已經夠他受的了。一會兒有,一會兒又沒有了。他沒有告訴她自己還覺得頭昏眼花,因為他不想讓任何事情破壞了他們好不容易得到的這份珍貴的好心情。
瑪戈撫摸了一下他的下巴:“要是一會兒還不好,我就給你找個牙醫。”
“好吧,再過個一兩天看看吧。”
她把他送到前門,她的吻有股牙膏味。
“再告訴我一遍咱們在哪兒碰麵。”她裝作漫不經心地問。
“在國家肖像館,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肖像前。兩點半。”
他回過頭來,看見她站在門口,揚著一隻手,在白色門框中就像一尊戴著黃花的小雕像。修車廠裏忙活著修跑車的機工們探頭看看她,又看看他。
“早上好,先生們。”他問候了一聲,他們也敷衍地樂顛顛地打了招呼,他吹著口哨走下巷子。
到歐克雷廣告公司隻要走十五分鐘,所以用不著太急。他在一個賣果品蔬菜的攤子上買了個蘋果,在路上吃了起來,小心地用他還能用的那邊牙嚼著。
在這個星期頭上的第一次麵試時,歐克雷的創意主管斯德恩肖表現得很積極。他是個紐約人,在忍受了這麼久絲毫不懂銷售之道的散漫英國人之後,很高興看到一個經驗老到的“美國人”。朗斯福特也懶得指出其實他是個加拿大人。他知道斯德恩肖的興趣所在。
“‘賣’?”斯德恩肖曾這樣奚落英國人,“他們甚至不喜歡用這個詞。”他人短小精悍,人小得像藏在袖子裏。他的白頭發硬得像鐵絲,還有個電影明星威爾·羅傑斯式的斜眼。
“告訴你我是什麼意思。有一天我去一家食品店要買小貓床。那裏的女孩子說,‘我們不做小貓床’,她意思是說他們不賣小貓床,但她就是不用那個臟字。這兒沒人用這個字。”
按朗斯福特的理解,今天的麵談隻是個形式。他們或許會在錢上麵討價還價,不過他今天心情很好,不管歐克雷公司出什麼價,他都可以答應下來。
第一個暗示今天情況不妙的是斯德恩肖的秘書。上次她對他特別客氣,而今天早晨,她看上去好像有心事似的。她把他領進裏麵一間沒怎麼裝修的辦公室後,竟然走掉了。
斯德恩肖還在忙活他辦公桌上的文件,“坐下,蓋利。”他說。他用了朗斯福特的名字打了招呼,北美人一般都這樣,卻沒有抬頭看他,看來情況很糟糕。
朗斯福特坐下來,試圖讓自己放鬆一下。即使今天的“審判”結果是否定的,又怎麼樣呢?他的人生又不是吊在這次會麵的結果上麵。終於,那個灰白的頭抬了起來,讓朗斯福特看到了斯德恩肖一臉皺紋的怪笑。
“好了,蓋利,你怎麼樣?”
這個開場白有些怪。這人並不真想聽他的新聞報告,“不錯,蘭,歐克雷這兒好嗎?”他盡可能迅速地把球打回來。
“在你這個事兒上不怎麼好。我真希望那天你能告訴我實話,蓋利。我是滿懷信心地去找我們的經營董事的。”
“什麼實話?”
“我告訴他我找到了那個我們期待已久的人,可現在我知道你的事兒了。我真希望你上次就把一切告訴我。你這樣做,我們沒法建立關係。”
朗斯福特下巴的痛楚湧上了他的額頭。他不想在斯德恩肖麵前閉上眼,可他疼得又不能不閉上眼:“我不明白,蘭。你聽說什麼了?”
“關於你是怎麼離開的蒙特利爾。把妻子拋棄了,公司一團糟,你一聲不吭地就走人了。這不是我喜歡的作風。我從來沒有這樣做過。”
“我並沒有。”
“你是說這不是真的?”
“是事實,但被扭曲了。事實的全部並不是這樣的。”
斯德恩肖拾起一張紙,皺著眉頭看了看,又把它放下:“但是我……”
朗斯福特平靜地問:“你是怎麼知道的,蘭?”
“有人告訴我們的。我本希望你能夠說這些事不是事實。”
“誰告訴你的?”
“如果他說的是事實,知道不知道是誰說的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想知道。如果有人打電話破壞我的名譽……”
“我是從不聽信這種電話的。是有人走進來,就坐在你現在坐的椅子上親口告訴我們的。”
朗斯福特低頭看了看椅子扶手,好像能感覺到它們正慢慢升上來,要牢牢地把他像個囚犯一樣扣起來。他往前坐了坐,逃離了扶手的束縛:“他叫什麼名字?”
“他說他叫泰姆普林頓。”
“我可不認識什麼泰姆普林頓。”朗斯福特站了起來,往斯德恩肖的窗外望去,那是一片屋頂和煙囪的海洋。
“對此我很遺憾,蓋利。我建議你以後跟別人說真話,把自己真實的一麵亮出來。”
“泰姆普林頓長得什麼樣?”
斯德恩肖目光犀利,又像作家一樣善於描述。朗斯福特越聽越氣,因為這位美國廣告人描述得惟妙惟肖的那個人正是邁克爾·泰林。
走在普萊德大街上,朗斯福特看到路邊好幾家酒館,後來他找到了一家合意的,推門進去,買了一品脫苦味藥酒,拿到角落裏的一個桌子上。泰林竟然不遠千裏地跟蹤他過來,而且還破壞他的生活,這真是太可怕了,太惡毒了,他真是瘋了。
盡管他覺得應該把此事多少告訴瑪戈一些,但最後他還是決定在他把事情解決之前,先什麼也不跟她說。首先,他要設法把邁克爾搞定,讓他滾回蒙特利爾去。
朗斯福特在酒吧裏又買了一品脫藥酒,拿回自己桌上。他的下巴又痛了起來,而他急於複仇的念頭又讓他頭暈目眩起來。忽然,他明白了:邁克爾·泰林給他服了毒藥。那個可惡的牙醫在牙根管裏麵放了一種發作緩慢但卻致命的毒藥,又在上麵蓋了東西,就是因為這種毒藥已經滲入到他的組織裏去了,他這幾周才會一直有眩暈的感覺。最後它會讓他送命,也許他會死在夢中,也許他會忽然暈倒在汽車輪子前或者在車流如潮的馬路上。
他又想到,我這是在妄想。再想下去,我就像邁克爾一樣發瘋了。
他身子往後一靠,讓後腦勺抵著牆。他閉上眼睛,腦子裏發脹的感覺減輕了一點。要是情況老是這樣,他就得找人把裏麵的填充物取出來,檢查一下下麵藏的東西。見鬼,他把工作和家丟下,千裏迢迢地跑到英國來,可不是為了能死在這兒的。
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睜不開眼,最後,當他終於張開眼睛,看到了一雙粗壯、光溜溜的手臂。他腦子裏一片混亂,他想象著是邁克爾·泰林在抓著他,這讓他心都要跳出來了。接著,他看清了自己是在酒館裏,這會兒幾乎沒有顧客了,一個侍者站在他身邊。
“你沒事兒吧,先生?”
“唔。”他費力地站了起來。桌上的東西已經被收拾下去了。
“我以為您會從椅子上摔下來。”
“不會,我沒事。我猜我剛才是睡著了。”
他很幸運地在酒館外麵找到了一輛出租車。當他們開進雷賽斯特廣場時,他看到了馬路上有一撮人正忙活著,原來是幾個擦鞋匠。這在倫敦是很少見的,他也想把鞋擦擦。再過兩個街區就是國家肖像館了,他讓司機把車停在一個路口,他下了車。
別人擦鞋本該是種享受,結果竟把他自己弄得很是難堪。他得抬起一隻腳來擱在鐵架子上,可他單腳站了一會兒,就老是要摔倒。他知道這不是因為酒而是因為頭暈的緣故,可他又不能向旁邊奇怪地看著他的人們解釋。當他的鞋第三次從鐵架子上掉下來時,那擦鞋的揮動著鞋刷,問:“你沒事兒吧,先生?”
別人還在說什麼,他已經聽不見了。兩個小夥子從圍觀的人群裏走出來,一邊一個扶住了他。
一走起來,他就沒事了,於是他穿過人群,快步向肖像館入口走去。很多年以前,跟伯妮斯來度假時,一開始,他覺得藝術館看不看無所謂,但一走進去,在那些肖像前、那些可以透視過去的窗口前一站,他就被徹底地震懾住了。最令他感動的是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胸像。他是那麼年輕英俊,照畫下麵的生卒日期看,他死時才四十三歲。這個發現讓朗斯福特打了個冷戰。他現在比史蒂文森死時的年齡還大三歲。這讓他很不舒服,好像此時的壽命是借來的,不屬於自己。
入口內的保安人員仔細打量著搖晃著進來的朗斯福特。他們站在那兒的任務是檢查參觀者的手提包裏麵是否藏著炸彈,但顯然他們認為一個醉漢對於這些無價之寶也會構成威脅。朗斯福特費勁地穩住了身子,向前移動,保安們終於走開了。
朗斯福特來到了陳列在二層的史蒂文森像前,發現那裏空無一人。他看了看表,自己晚了十分鐘,不過,他的鞋卻鋥亮。
一向守時的瑪戈有可能走開了,到別的展室轉悠去了。他覺得最好還是待在這裏等著她回來。他凝視著詩人親切的麵容、唇髭、長發和溫柔的笑,想起了詩人的幾行詩句:
“語言會閃亮地鳴響,當那個人搖動著它們的時候;歌曲會優美地飄落,當那歌者唱起它們的時候……”
他剛才一定是念出聲了,因為身後有個聲音接著誦道:“它們依然被人唱著,念著,被心靈的羽翼托著,盡管那歌者已逝,而那寫歌的人早已長眠於地下。”
他轉過身來,看到了邁克爾·泰林。他的牙醫微笑著。
“我在學校時也學了史蒂文森。”他說。
“瑪戈在哪兒?”
“我想現在她大概已經打好行李了。我告訴她準備一小時後就走。”
“見鬼,你在說些什麼?”
“蓋利,你讓我操了不少心,花了不少錢了。為了這個,我就應該叫你完蛋,不過,我想你已經把自己弄得夠難受的了。”
“瑪戈要跟我留下來。”
“不,她不會的,她要回蒙特利爾。我希望我能夠對你說我費了很大勁才勸服了她,可惜,事實上,我很容易地就讓她聽話了。”
“我是不會讓你把她帶走的。”
“你怎麼也阻止不了。醒醒吧,蓋利,你這個一事無成的家夥。難道你連這個也還看不出來嗎?不是我要帶瑪戈走,我隻是給她提供一個機會,允許她回到她原來的地方。她是做了錯事,但是她已經後悔了。不要不高興。”
“不高興?我要殺了你,你這個自大的……”
泰林陰森森地向朗斯福特逼近。他那碩大的、長著粗發的腦袋像個充滿敵意的氣球。
“你還真有點可怕,蓋利。看看你自己吧,你沒幾天活頭了。”
朗斯福特用一隻手撐住牆才站穩了。他的頭暈得厲害:“你給我下了毒。你一定是做了什麼手腳。”
“那你證明給我看。”牙醫臉上浮現出愜意的獰笑。他低聲細語道,“你死定了,朗斯福特。倒下吧。”
在這個有著拱頂的房間裏,被那些鑲在畫框裏的肖像環繞著,朗斯福特覺得自己越來越沒有透視感了。在那堆前人的肖像裏,他分不清楚哪張是他敵人的麵孔。
“我要抓住你,邁克爾。要是殺了你能讓我安心,我會殺了你,你最好相信這一點。”
從遠處傳來一聲回答:“試試看吧。”
他睜開眼,發現人們都回頭在看他。邁克爾·泰林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剛才他真的來過這兒嗎?
朗斯福特走了出去,又找了一輛出租車。他向司機說了地址後,就跌進後座中。出租車開上了查林十字路,在一個紅燈前停下時,他瞥見邁克爾正在打開一輛停在路邊的藍色轎車的車門。牙醫走到出租車旁,從開著的車窗向裏麵的朗斯福特說:“好樣的,蓋利。”他說,“要是你抓緊時間,還來得及在瑪戈走前向她道歉。”
朗斯福特在巷子頭下了車,跑了起來,他的鞋在那些油膩膩的小石子上直打滑。
那天早晨他快活地問候過的一個機工正坐在一輛老爺車的控製板上,腿上擱著一包三明治,手裏拿著一品脫牛奶。
“別把腿摔斷了,”他說,“她不會喜歡的。”
房子前的停車區是空的。難道泰林已經來過又走了?朗斯福特不相信會是這樣。他進了門,發現瑪戈坐在餐廳的花梨木餐桌前,身旁的地板上是她的旅行箱。她正在喝茶。
“那這是真的了。”他關上門。
“你一走他就來了。”她低頭看著她的茶杯,“他逼我說出跟你碰麵的地方。”
“你收拾這兩個箱子的時候,他扭你的胳膊了嗎?”
“我本來就不該跟你來。這是個錯誤。”
“我們犯的唯一的錯誤就是聽任他的擺布。他怎麼能有這麼大的能耐呢?他不過是一個人而已。”朗斯福特把一隻包提到樓梯下,“你不會跟他走的。”
“我就要跟他走。他會傷害你,也會傷害我的。”
“他怎麼能傷到我們?街上有的是警察。我們可以撥999,讓警察一會兒就來。我們願意怎麼樣就怎麼樣。”
“碰上邁克爾這樣的人就不行了。他是個心理變態,什麼都幹得出來的人。”
“我覺得現在我自己也什麼都能幹得出來了。”朗斯福特轉過身,推開門,走進小廚房。他找到了一塊很沉的用來磨刀的鐵棒,拿在手裏,“等他一出現,我就勸他回家,別再打擾咱們。”
她站起來,抽走了朗斯福特手中的鐵棒。他今天幹什麼都是有氣無力的,連鐵棒也抓不緊,“沒有用的,蓋利。即使現在能趕走他,他還是會跟著我們的。”
房間裏暗了下來,外麵淅淅瀝瀝的雨點拍打著前窗。有一扇窗戶敞開著,白色的窗簾被風吹起來了,大雨乘虛而入砸在拚花地板上。外麵有輛汽車順著巷子駛過來,正在放慢速度。
“我要去阻止他。”朗斯福特說。
“怎麼樣才能阻止他呢?你得像他一樣邪惡才能行。”
“我真不理解你,瑪戈。你怎麼能收拾好行李,跟這麼一個邪惡的男人走呢?”
她站起來,走到樓梯下麵提起放在那兒的一隻箱子,把它拎回到另一隻箱子旁邊:“我是為了以後,我覺得這樣做是最好的辦法。”
外麵的汽車門“砰”地開了。
朗斯福特抱住瑪戈的雙肩。她的臉看起來有些不一樣,臉頰和眼皮上都上了妝,“今天早晨我們還那麼親密。”他說。
“今天早晨他還不在這兒。”
有人在重重地敲門。瑪戈掙脫了出來,走到門前把門打開。邁克爾·泰林踏步進來,拂去他黑大衣肩上的雨珠。他的大衣紐扣一直係到脖子,領子豎著,這讓他的頭看起來像是個擺在衣服上的橙色大南瓜。
“變天了,”他說,“我希望它不會攪了我們去多佛的旅行。”他環顧了一下房間,衝著那兩隻收拾好的旅行箱,咧嘴一笑,“我決定要送給瑪戈一份享受。我們要開車去多佛,在那兒坐船過海峽到加來,再乘火車今晚就能到巴黎。”
瑪戈看著朗斯福特:“你沒事吧?”
“你如果不拋下我就沒事。”
“回家吧。給伯妮斯打個電話說你就要回家了。”
“瑪戈,我病了。那天我在椅子上躺著他給我填牙的時候做了手腳。我想,他放了毒藥進去。”
她轉身望著泰林,他聳了聳肩,睜圓了他的小藍眼睛:“這個可憐蟲是精神錯亂了。”
“如果我是精神錯亂了,我就需要我的護士陪著我。”朗斯福特伸出手去。瑪戈握住了它,但她的手指冰涼、僵硬。
“我必須得跟他走,蓋利。如果我不走,事情就總是這樣。”
泰林提起旅行箱走到街上。瑪戈跟在後麵,站在門口避雨。正在泰林打開汽車的後備廂,往裏麵放包的時候,朗斯福特猛地推開瑪戈,抓起牙醫的黑雨衣後背,強迫他挺直身子。他身子用力一擺,揮起右拳,一拳打在泰林的一邊臉上。泰林晃了晃,單腿跪在油膩膩的雨水合成的泥漿裏。朗斯福特回頭瞥見那個技工站在他的停車場門口,張著嘴看著這一切,手裏的牛奶瓶還沒碰到嘴唇,停在空中。
瑪戈從門口喊道:“邁克爾,你別傷著他!我這就跟你走。”她走了下來,拉開車前門,上了車。
泰林說:“我真想打破你的腦袋,蓋利。”他站起來,回手還擊,逼著朗斯福特從門口又退回房間裏。他們兩人在房間裏扭打,最後朗斯福特被泰林壓著倒在桌子上,牙醫的巨手緊緊箍在他脖子上。朗斯福特努力掙紮著,他狠狠抓住泰林的手腕,覺得自己的指甲深剜了進去,把他的皮膚已經摳破了。
泰林的雙手掐得更緊了。他的視野變得狹小了,仿佛是穿過一條管子在看泰林扭曲的嘴巴和偏到一邊的藍眼睛。這個男人是在要他的命,他離死沒幾步遠了。
朗斯福特剛才一定是暈了過去,等他睜開眼,發現自己坐在地板上,身邊跪著那個修車廠的技工。
“那個家夥真夠壯的,”那技工說,“我跟那位女士兩個人一起才把他從你身上拉下來。”
一輛汽車嗡嗡響著退出小巷。朗斯福特掙紮著要站起來。
“你最好躺下別動,鎮定一下。事情就該這樣。”
他躺倒在地毯上,眼望著天花板。雨隻下了一陣兒,這會兒,太陽又出來了,在他頭頂的屋頂上投下狹長如窗形的光斑。
那個技工拿過來一杯水。陽光聚在玻璃杯底上,晃得朗斯福特睜不開眼,這讓他模糊記起了泰林診室裏椅子頂上的燈光。他喝了水,說,沒事了。他想一個人待著。那技工對著書櫥上的玻璃用手梳了梳頭,就離開了。
他仍然待在地板上,似睡非睡的樣子。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聽到一輛汽車沿著巷子開過來,停在他門前。他努力跪了起來,心裏希望是瑪戈又回心轉意了,可是他自己也不十分相信會是這樣。沒等他站起來,就聽到了他女兒的聲音。
“爸爸,你沒事兒吧?”
他覺得一雙有力的手放在他胳膊上,是斯蒂夫扶住了他,把他攙到花梨木餐桌邊的一把椅子上。珂琳在他眼前隻是個模糊的影子,這兩個人他都看不清。
“我沒事。聽著,我得跟你們說點事兒。”
他一定又暈過去了,因為當他又恢複知覺時,有人在用勺子往他嘴裏喂熱茶。
“他得喝點白蘭地。”斯蒂夫說。
“再喝他就要爆炸了。”珂琳的口氣又急又惱。
“我沒喝醉。感謝上帝你們來了。你們可以幫幫我了。”
“我們來就是為了這個。媽媽很擔心。你隻寫過一封信,給了我們你的地址,就再沒給她回信。她有種不好的感覺,覺得你出事了。”
“老伯妮斯真好,上帝保佑她。她了解我,她就在我心裏。”
他忍不住哭了起來:“你不能把二十幾年一筆勾銷。”
“於是我跟斯蒂夫就上了飛機。
“我可以讓你們幫我。要是老頭兒什麼時候真需要幫忙了,那就是現在。你們有車嗎?”
“租來的。”斯蒂夫說。
“那好,我們開車走。”
朗斯福特勉強咽下幾口茶,把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們。泰林很可能給他下了毒,泰林攪了他的工作麵試,泰林劫走了瑪戈,他們的巷戰以及他們要去多佛,等等。
“我們也要去那兒,”朗斯福特說,“不能讓他就這樣溜了。”
珂琳看上去並不怎麼同意:“爸爸,你有把握嗎?我是說她是個成人了。要是她想跟他走……”
朗斯福特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車在哪兒?”
他聽見了斯蒂夫壓低了聲音說道:“我們跟他一起去吧,珂琳。”
朗斯福特對這一路的旅行幾乎沒有絲毫感覺。他一定是倒在後座上睡了一覺。當他睜眼坐起來時,看到了近旁的小山頂。海峽就在他們腳下,港口裏停滿了船隻,迷霧彌漫在多佛城一個個屋頂上。在前麵不遠處的草地上,矗立著一座大城堡,城堡有許多石頭牆,有塔樓,還有許多招展的旗子。夕陽西沉,它的餘暉把城堡的一麵塗成金黃色,把另幾麵變成深藍色。在朗斯福特眼中,這城堡是座鬼城,是他童年時讀的曆險書中模糊插圖上的那種。
“你還好嗎?”珂琳問,她從前排轉過頭來,一臉的關切。
“我一定是睡了,”朗斯福特說,“睡一覺我就有勁兒了。”可他感覺還是很糟糕,還是下巴脹痛,頭重腳輕的。
“我們現在幹什麼?”斯蒂夫問。他蜷縮在方向盤後麵,頭發亂蓬蓬,胡子拉碴的,像個開著一輛小英國車的加拿大熊,“我們怎麼找他們?”
“我們隻需睜大眼睛,求上帝保佑我們。我也該走運了。”
前麵一百碼處的草地上,一輛冰激淩車旁邊停著輛藍轎車。兩個熟悉的人影站在櫃台前正從小販手中接過冰激淩。
“看那是誰?”朗斯福特說。
“是她嗎?”斯蒂夫問。
“還有他。”
“爸爸,別再惹麻煩了。”
“別擔心,我隻是過去跟他談談。”朗斯福特安慰他的女兒,但他十分清楚他要做些什麼、在哪兒做,“把車停下,斯蒂夫。”
他的牙醫和瑪戈看到他好像一點也不意外。
“哎呀,你帶了援兵來了,”邁克爾說,“嘿,珂琳,我請每人吃一份冰激淩。”
瑪戈揚起一隻手:“哈囉,斯蒂夫。珂琳,親愛的,照顧好你父親。”
珂琳沒有看瑪戈,“總得有人照顧他。”她說。
“不必給我買冰激淩了,多謝了。”朗斯福特說。他故意說得很輕鬆,卻意外地發現他的嗓子比前幾天好多了,“你知道嗎,邁克爾?咱們倆得理智些。我們得把這件事弄清楚。你願意過來,咱們談談嗎?”
“當然,蓋利。這是我一開始就想做的。可當時你說一切都搞清楚了。”
“那會兒是那會兒,現在是現在。”他拉過邁克爾的胳膊,領他走上山坡。
珂琳在後麵喊她父親:“你們去哪兒?”
“去散會兒步。好好吃你的冰激淩吧,好好看看海峽裏的大船。一會兒見。”
他們一起踏著青草向山頂爬,他發現自己跟邁克爾聊起天來還能很輕鬆。最後,他們來到了石灰崖頂。兩人背對著夕陽坐著,一陣海風吹過來,兩人都眯起眼來,俯視著正在減速的一艘汽車輪渡船,船在靠近防波堤的時候方向一變,船身因此起伏不已。
“好了,”朗斯福特說,“咱們開門見山吧,我覺得自己人到中年還是個蠢蛋。”
“別對自己太苛刻,蓋利。”
“是真的。我一定是瘋了。過去的幾個月裏,我在辦公室裏壓力太大了。我一遍遍對自己說我可以一走了之,從頭再來,到最後我真相信了這鬼念頭。”朗斯福特從草邊摳出一塊石灰石來,站起身,遠遠地拋到空中。那石塊飛快地旋轉著,消失在幽黑斑駁的海水中。“不管怎麼樣吧,我要打起行裝回家了。要是伯妮斯還要我的話。”
泰林也站起來。
“她會要你回去的。她會張開雙臂迎接你。”
“很抱歉,我惹得你這麼不快。”
“用不著道歉。見鬼,我跟瑪戈要把它變成一個假期。”他轉過身來,他們的汽車和那輛賣冰激淩的車從這裏都看不見,“你也應該這樣想。”
“我想總有一天我會這樣想的。噢,看你的胳膊,是被我的指甲弄的?”
泰林低頭看著他胳膊上深深的劃痕:“誰能怪你呢?我對你也沒怎麼客氣。”
他們走上下山的小路。朗斯福特指著露在石灰岩地麵上的一個年代久遠的洞說:“看,這是二戰中士兵的掩體。你進去過嗎?”
泰林的雙眼亮了:“沒有。他們就在這兒等著納粹。隻是他們根本就沒來。”
“來吧。幾年前,伯妮斯和我來過這裏。隻要你適應了這種味,進去看看還是挺有意思的。”
那個幽暗的洞裏有一種很濃的兵營廁所味。他們的腳步聲在岩石地板上回響。鐵防水壁上塗滿了用粗石灰畫上的名字和日期。
“千萬別在那些道軌上跌倒,”朗斯福特說,“他們以前都用推車在上麵運送軍火。”
泰林站在一個炮塔裏,眯縫著眼睛湊在鏽跡斑斑的鐵板上的一個方孔往外看。朗斯福特站在他身後。
“嘿,”牙醫說,“真跟那些戰爭片裏的一樣。”朗斯福特右手掄起一塊尖銳的石頭,猛砸在泰林紅發叢生的後腦勺上。
珂琳、斯蒂夫和瑪戈已經吃完了他們的冰激淩。他們倚著藍轎車車身,凝視著多佛城堡的石壁隱沒在漸濃的暮色中。天空幽藍,東方已現出幾點銀色星光。朗斯福特從他們身後走上來。
“女士們,先生們,”他說,“我們可以走了。”
瑪戈朝他身後看了看,皺起眉來:“邁克爾呢?”
“邁克爾聽了我的話。我知道他心腸還是好的。”
“他在哪兒?”
“他抄小路下山回城了。他要坐火車回倫敦,然後再乘飛機回家去。”
“連聲再見也不說嗎?”瑪戈問。
珂琳問:“是真的嗎,爸爸?”
“當然是真的。他還向你們所有人問好,甚至把他的車鑰匙也給了我。他為自己成了大家的討厭鬼說了一大堆道歉的話。”
朗斯福特把藍轎車車門打開,為瑪戈拉著,“進去吧,我親愛的,”他說,“至於你們這兩個小鬼,祝你們假期愉快吧。等你們回家,就告訴你媽媽,我很快就寫信給她。”
他把車開走,後視鏡裏映出了珂琳一臉的迷惑。等車開遠了,她的臉就看不見了。
瑪戈有好一會兒沒說話。後來,她說:“你殺了他。”
“別說傻話。”
“我了解邁克爾。他絕不會這樣退出去的。”
朗斯福特開車進了一個小鎮,在馬路拐彎處立著一座古老的教堂,外牆都是燧石砌成的,四四方方的諾曼底塔樓上雕刻著一些古怪的麵孔。
“你以前以為你了解邁克爾,現在你又認為你了解我。”他放慢車速,把車開到墓地下麵的窄草坪上。他擰了一下鑰匙,發動機熄火了。
“我以前也以為我了解你。以後再沒有人能夠了解任何人了。”剛才在炮塔裏幹那件事兒時消失得無影無蹤的眩暈感又上來了,比以前更厲害了。
瑪戈下了車,他跟著爬出了車。她慢慢走開了:“我不跟你一起走了。”
“你要去哪兒?”
“去警察局。我怎麼讓自己陷到這堆麻煩裏了?你現在比邁克爾還壞。”
“過來,咱們談談,瑪戈。別走。天晚了,這附近什麼地方也不開門。”
“我會找個電話。”
“瑪戈,別離開我。我現在比什麼時候都需要你。”他坐在一塊倒下的碑石上,“瑪戈。”他大叫道,嗓子已然啞了。
她轉回來,在他身邊坐下:“怎麼了?”
“毒藥。我整個頭都中毒了。我腦子都不會想了。”
“別說瘋話。沒有人給你下毒,蓋利。是你自己瘋了。”
她轉身要走,他一把拽住她的腳踝,她跌倒了,頭正磕在一個石棺上,把深綠色的苔蘚碰出一道白痕來。她倒在那裏不動了。他俯身去聽她的心跳,好像沒聽見什麼,但他還是抬起一塊花崗石,砸在她身上。
然後,他磕磕絆絆地走向汽車,開車順著彎彎曲曲的公路走了一會兒,直到開過去的一輛車轉了方向,那輛車的車燈閃了閃,喇叭也響了一聲,他這才把他的車燈打開,更慢地開起來。
盡管他和伯妮斯兩年前就開車走過這裏,他還是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回倫敦的路。在漫長的旅途中,他的腦子裏隻有恐懼:他現在孤零零的一個人了。要是沒有瑪戈,他無論如何也沒有勇氣離開他的妻子的。而現在瑪戈死了,他又能到哪兒去呢?
他把車停在巷子頭上,走進了玫瑰與王冠酒館。還有半個小時酒館才關門,不喝點酒,他無法麵對空蕩蕩的房子。
他要了兩杯雙份的威士忌,拿到他最喜歡的一張桌子上。對麵的那把紅絨椅兩年前被伯妮斯坐過,而最近剛被瑪戈坐過,現在,那把椅子上空空如也,歪歪斜斜地被擺在那兒,好像在指責他。他一口氣喝完了一杯,又舉起第二杯,停在他怦怦狂跳的胸口處。
他現在還有什麼?一個月前,他的生活還是實在的、有保障的,撇開他對工作的厭倦以及他跟他妻子不停的爭吵不說,這不就是一個北美男人的中等生活嗎?
好了,僅僅幾周時間,他對他的生活做了個大手術。現在,他什麼也算不上了。
酒館老板喊了起來,宣布快打烊了。朗斯福特喝完他的第二杯雙份威士忌,走過去讓酒保又添滿。他腳下的地毯仿佛在波動著。
他又轉回他的座位。忽然看到一個紅頭發、穿著黑雨衣的人隱身在廁所門後。他站了起來,小桌子被他掀倒了。在男廁所裏還有一道門通到外麵街上。他打開這扇門,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晃晃悠悠地拐了個彎走進巷子。那個橘紅色的腦袋上纏著塊繃帶。
“你沒事吧,先生?”酒館老板來到他身邊。
朗斯福特還得安撫這個陌生人:“沒事,我很好。”
走到外麵巷子,他毫不吃驚地發現那輛藍轎車沒有了。當然,泰林還有一套備用鑰匙。可是,他怎麼挨了後腦勺那一下子又活過來了呢?還有,他怎麼這麼快就回到倫敦了呢?
當然,是他自己跟瑪戈在那片墓地裏把時間耽擱了。
他一頭栽進暗夜裏,順著滑溜溜的石子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向他的房子走去。修車鋪子都關門了,巷子裏寂靜無聲。他打開了前門,踏進他靜寂的房子。他打開廚房的燈,在吧台旁的一隻高腳凳上坐了下來,想想自己該做些什麼。邁克爾終於拿住了他的把柄:以致命武器襲擊他人,謀殺未遂。他隻要去警察局一趟,就可以輕鬆而永久地贏了這場遊戲。他們會問起為什麼瑪戈不見了的事,然後,他們就會找到她,這是早晚的事兒。
怎麼這一切到頭來都對他不利呢?真是噩夢一場。
他決定打電話給伯妮斯。除此之外,他什麼也做不了。他看了看表,這會兒蒙特利爾大概是晚上六點一刻。他直接撥了家裏的號碼,還好,通了。電話鈴在大洋那一頭的家裏響了兩聲,然後就聽到了伯妮斯的聲音。
“你好?”
“是我。”
“蓋利,你在哪兒?”
“還在英國。不過,我有麻煩了。”
“要是有麻煩的話,那你就回家吧。”
“我擔心你不會要我了。”
“噢,親愛的,我們是患難與共的。不用擔心,回到我身邊吧。”她的聲音聽上去真是溫暖。他覺得自己眼裏湧出寬慰的淚水來。
“我一開始就不該離開家。現在我的一切都垮了,就像你說的那樣。”
“別理會我說的那些話。你隻需要坐上飛機,回家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是原來的樣子。”
“不,再也不會了。我在這兒幹了可怕的事。”
“什麼事?”
“暴力。我殺了人。警察就會來抓我了。”
伯妮斯的聲音幾乎沒有停頓:“不管發生了什麼,現在你要做的就是回家來。一回到家,一切都會好的。”
“那好吧。我就回家。”
他乘出租車到了機場。他一直待在休息室裏喝酒直到聽到通知登機的廣播。時間仿佛散成了沒有關聯的迷蒙中的碎片。整個的飛行也是這樣。不知不覺中,他在多瓦爾下了飛機。陽光刺目,他頭暈得厲害,下巴的痛楚越來越厲害。
後來,他發現自己在一輛停在自己家門前的出租車裏。伯妮斯跑上車道,幫他拎行李。
“你沒事吧?”出租車司機問。
他到了房間裏,站定,雙手放在她肩上,看著她的臉,想告訴他的妻子所發生的一切。
“我不想聽。現在不想。你先去睡覺,等你醒了,我們再說該怎麼辦。”
她扶他上了樓,進了臥室,床單已經拉了下來。他一下倒在床上,她轉來轉去地忙著,把他的腿拉直,把他頭下的枕頭放得舒服些,又把窗簾放下讓房間暗下來。
他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門外有人聲,是個男人,在打電話。
“……什麼也不用擔心。我告訴你,不會出岔子的。他現在手無縛雞之力。”是邁克爾·泰林的聲音,這個惡魔又越過大洋跟著他!他在他的家裏。他一定是已經殺了伯妮斯,現在又要過來結果他!
“別再往這兒給我打電話了。”牙醫說得很生硬,“別再想別的了。我這就結果了他,再給你打電話。”
他是在跟誰說話?是瑪戈嗎?可瑪戈已經死在英國的墓地裏了。
朗斯福特想睜開眼,房間裏很亮,亮得他頭暈。伯妮斯不是把窗簾放下來了嗎?他得起床,走到窗前去。泰林就在臥室外的走廊上。要是他從窗戶逃到陽台上,就可以躲進珂琳的房間。他必須得從窗戶走。
“好了,蓋利。”邁克爾的聲音響在他耳邊。一雙有力的手牢牢按住了朗斯福特的手臂。他睜開眼睛,看到了牙科診所雪白的四壁,他剛剛還躺過的綠色皮椅,還有大敞的窗戶和被風吹得大動的白窗簾。
朗斯福特想叫喊,但他的嘴被麻醉了,他的腦子被鎮靜劑弄得麻木了。
“照我們行裏人的話說,”泰林嘟囔著,把朗斯福特的腿強扳過窗台,“隻會痛一小會兒。”
接著,朗斯福特就飛出了窗戶,在空中半翻轉著身子,從六樓跌落在空曠的後院裏。
警局檢察官很滿意。他謝了到警局來說明她丈夫近期精神抑鬱的朗斯福特夫人,然後他又告訴嚇癱了的牙醫,叫他不要自責。這種事誰都有可能碰上。
“我不該讓他一個人待著。”泰林醫生一隻手握拳砸在另一隻手的手掌上,他站了起來,向窗邊走去。他伸手抓住窗把手,把窗砰地關上,直震得窗玻璃亂響。太晚了,人已經死了。
“我知道他有多焦慮。見鬼。”牙醫轉向檢察官,眼中滿是痛苦,“也許我不該給他服那些鎮靜藥。他吃了藥一定更加抑鬱了。”
“你也是為了幫助他。”
伯妮斯·朗斯福特也同意這一點。她長吸了一口氣,說:“他是對的,泰林醫生。幽閉恐懼症的事兒……蓋利一坐到那把椅子上就要發狂。我們倆都知道這個。”
牙醫緩緩地點了點頭,但他看上去並不完全相信因為這個緣故。在走出大樓的路上,檢察官跟要去停屍房的救護車司機說:“我們應該把那扇窗釘起來,不然,你可能又有生意了。那個牙醫傷心透了。”
那個司機倒是玩世不恭得很:“他傷心,是因為他不能把賬單寄給那個寡婦。”
伯妮斯·朗斯福特興奮得想去吻邁克爾·泰林。他一聳肩躲開了,眼睛轉向旁邊的辦公室,瑪戈·夢露正坐在桌子後麵,她的臉轉過去衝著牆。泰林用嘴唇不出聲地說:“今晚打電話給你。”然後就送伯妮斯到門口,給她開了門,咕噥著給她道了歉。
“好了,”伯妮斯清楚地說道,“別責備自己了。”她眨一眨眼,飛給他一個吻。
泰林站在辦公室門口,盯著瑪戈看了好幾分鐘,瑪戈也盯著他,微皺著眉。
“有煩心事嗎,瑪戈?”
護士搖了搖頭,“沒有,”她說,“我隻是在想,如果你沒派我過街去把那些鑲嵌物送到實驗室,也許我能在可憐的蓋利跳下去之前拉住他。”
“你這是一廂情願的想法,”泰林說,“沒什麼好處。現在你該回家了,盡量把這些都忘了吧。這會很難,但我們倆都得努力。”
他走到水池邊,打開水龍頭洗手。瑪戈凝視著他小手臂上鉛色的劃傷。
“對你來說更難一些。”瑪戈說。
她幾乎一晚上都沒睡,第二天早晨她就給警局檢察官去了電話。她說她一直在想朗斯福特的死,她覺得有些不對頭。檢察官也說了些他想到的一些疑點,又問她是不是有什麼具體的地方不對頭。
“對。昨天下午我看見泰林醫生的小臂上有幾條很長的白乎乎的劃傷,那是以前沒有的。我想你可以檢查一下朗斯福特的指甲底下。如果你能發現一些皮膚組織,再跟泰林醫生的劃傷比較一下,這也許會是一條線索吧?”
檢察官對她說,那的確會是條線索。他謝了她,又說他會跟她和邁克爾·泰林醫生再長談一次。
瑪戈放下電話,走到廚房把茶壺坐上。每個星期六早上她總是喝茶,不喝咖啡,不過今天不同,她把空茶壺放在一邊,給自己斟上一杯威士忌。這是蓋利的酒,她要為蓋利喝了它。他是個無辜的好人,又那麼害羞,隻是偶爾在星期五下午約她去帝國飯店喝點東西。昨天下午,他的樣子看上去是要向她敞開心扉。
現在,她永遠也不可能知道他究竟想了些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