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愛迪生說得對。
天才就是百分之一的靈感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
早在飛機降落在清晨的裏約熱內盧之前,傑瑞·克裏勃就開始冒汗了,直到過了海關檢查,他的汗還在流個不停。還好,他黑包裏麵的秘密安然無恙。他坐進出租車趕往卡帕卡巴娜旅館,一路上他一直把它抱在懷裏。傑瑞登完記進了房間後,仍在出汗。他把那個包帶進浴室,衝了個澡也不管用。
傑瑞擦幹身子,幾分鐘後,當他穿衣服、刮胡子的時候,身上又汗濕了。他就這樣汗淋淋地坐下,等著電話鈴響。他懷抱著那個黑包,那裏麵盛著他的秘密,他的天分,抱著它心裏能踏實些。
電話鈴為什麼還不響?
他正疑惑著,突然聽到一聲敲門聲。當然,他們是不會冒險打電話來的,他們還是相信麵對麵接觸。
真是這樣嗎?
傑瑞把包塞到床底下,走向房門。
外麵門廳裏一個輕柔的聲音小聲說:“克裏勃先生?”
傑瑞嚇了一跳。他在樓下登記時用的名字是布朗先生,他覺得已故的黑社會頭子阿爾·卡彭用過的任何化名他用來都不過分。可門外的陌生人還是知道了他的真名。這當然也是個證明,不過他必須確認好。
“誰派你來的?”他低聲問。
“大鳥。”
傑瑞放心地籲了口氣,打開房門。
一個禿頂的彪形黑漢子走了進來,衝他簡單一點頭。他穿著十分華麗的製服,像個巴西將軍或者司機——且不去管它,因為隻要大鳥願意,這兩種人他都有可能派來。
“請跟我走。”大漢說。
傑瑞轉身就要往外走,可是他的肩膀被人一把扳住。
“你沒忘記什麼東西嗎?”巨人問道。
“對不起。”傑瑞停下來,從床底下把藏在那兒的黑包拽了出來。那巨漢伸手要接,可傑瑞搖了搖頭。
“我拿著吧。”他說。
那巨人一聳肩:“隨便你。”他跟在傑瑞後麵穿過走廊,走到大廳。在電梯裏,甚至在樓下大廳他都一聲不響,出了大廳,他仍然默不作聲地領著傑瑞走到停在門外人行道上的大轎車前。
傑瑞鑽進後座,而他的護衛則坐在前排司機的位置上。如果說傑瑞一開始還懷疑這人是個司機,那麼,當他們的車在裏約熱內盧正午的車流中迂回周旋時,他的那些懷疑煙消雲散了,從這人開車的風度看,他顯然是個將軍。
他們又登上了在碼頭等著的快艇。那男人自己也說他是個海軍上將。船飛箭般地離開碼頭,駛向茫茫大海。傑瑞蜷縮在船頭,那隻黑包被他緊緊夾在顫抖的膝蓋之間。
眼前現出一艘遊艇長長的光滑的船舷,一個個浪頭在上麵撞得粉碎。等他們轉到船尾,傑瑞才看到船身上用金字題著這艘遊艇的名字:水屋。
那黑巨人關上發動機,站起身來,兩隻手合在嘴邊做喇叭形,喊道:“喂,我們在這兒。”
一個大胡子水手從上麵甲板往下探頭看了看。
“把梯子放下來。”巨人不耐煩地咕噥。
傑瑞一麵用牙咬著黑包提手,一麵爬著繩梯。雖然這麼做很不容易,可他還是辦到了。一上甲板他就跟著巨人沿著甲板走過幾個雅致的特等艙、一個桑拿室、一個私人放映室和一個保齡球室,停在一個奧運會規格的遊泳池邊的室外酒吧旁。
“他在等你。”那黑人說。
傑瑞往遊泳池裏瞥了一眼。在一片有立體聲效果的尖叫聲中,有五六個人在遊泳池中擊水嬉戲,陽光下全裸著身子。
傑瑞毫不費勁地認出了他的老板,因為他是裏麵唯一的男性。
“巴紮德先生?”他怯聲怯氣地叫了一聲。
那個身形瘦小的男人赤條條地從水中爬出來,刺目的陽光讓他一皺眉,在一旁伺候的人馬上給他披上一件金色絲質浴袍。
大鳥點了點頭,“我是阿爾·巴紮德,”他說,“你已經見過我妻子了。”他伸手朝遊泳池裏大概一指。
“噢,當然。”
“那就來吧。”巴紮德伸出兩隻手。很有眼色的仆人馬上往他的一隻手裏放了一杯冰鎮的馬丁尼酒,往另一隻手裏放了一支點好的阿普曼香煙,巴紮德接著一轉身,領傑瑞向船尾走去。
他們走進一間特等艙房,從它嵌著鏡子的四壁和天花板,以及鋪著豹皮的特大圓形床看,傑瑞覺得他是來到了船長的艙室。
那個瘦男人把門關上。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口喝下他杯中的酒,然後把空酒杯放在貂皮地毯上,四肢大張地躺倒在床上,噴出一口煙來,抑鬱地看著他的來訪者。
“你有過這種什麼都不對頭的時候嗎?”他歎了口氣,“光看看這個就夠了。”他用手一指空酒杯,“一杯馬丁尼酒竟然隻有兩顆橄欖!我們一開到公海上,你就提醒我把那個酒吧侍者綁到船底去喂魚。”
“巴紮德先生,其實也沒那麼糟糕吧……”
巴紮德鼻子一哼,坐了起來,“你聽上去就像巴羅巴斯。”
“巴羅巴斯?”
“我的出版商。他上個星期來過這兒。我們鬧酒狂歡的時候還聊了一會兒。他對我說:‘你為什麼不換個角度看看世界光明的那一麵呢?畢竟你是世界上最受歡迎的作家,僅排在康威·曼恩後麵。十本經典暢銷書,八個重量級電影,還有個幾乎播了整整一季的熱門電視連續劇——你還要什麼?你瞧,你的名字家喻戶曉,就像Draino(一種通水下管道的家用清潔劑)和Sani-flush(一種廁所清潔劑)一樣。’他就是這麼跟我說的。”
“噢,是的,他說得不錯。”
“不,這是個見鬼的謊話。我比康威·曼恩要受歡迎多了。他和他那些風流韻事……”
“而你又富有又有名氣。”傑瑞指著鑲著鏡子的四壁,“你住在這艘大遊艇上,你還有個漂亮妻子。”
巴紮德一聳肩:“我暈船。可我不得不待在船上,因為隻要我一上岸,國稅局就會因為我拖欠稅款三千三百萬而起訴我。還有,我妻子也沒多麼漂亮,以前那九個要迷人得多。問題是,她們沒有一個能理解我。現在這個也不理解我,我的那些情婦也沒一個懂我的。那些心理醫生告訴我,我們隻是合不來。你說我能怎麼辦呢?”
他憂鬱地歎了口氣,站起身來,將手裏的香煙拋出了舷窗。當他轉過身來時,就變成了另一個人:他金色浴袍下的肩膀挺直了,雙眼像鷹眼一樣犀利,閃亮。
“現在,說正事,”他說,“你弄好了嗎?”
“在包裏。”
傑瑞交出他的黑包,巴紮德一把抓過提手,把它拿到床上,忙亂地擺弄包上的鎖。
“鑰匙!”他氣喘籲籲地問,“鑰匙在哪兒?”
傑瑞卷起褲腿,解下纏在他右腿踝上的膠帶。他把鑰匙遞給巴紮德,巴紮德發狠似的把鑰匙插進鎖孔,一擰,黑包“砰”的彈開了,包裏的東西嘩啦啦散落在豹皮床單上。
巴紮德盯著床,搓著雙手。
“有多少頁?”他低聲問。
“三百頁。”
“全在這兒嗎?”
“除了最後一章。我本來想下個周末完成,可收到了你的電報……”
“你回去馬上把結尾搞定。”巴紮德說,“這樣的話,到月底我就可以把這部小說完整地交給我的出版商了。我們得趕在康威·曼恩把我們打垮之前搶先占領秋季市場。我聽說他也要出一個大部頭的,不過我們會讓他看看我的厲害。”他停頓了一下,猶疑地打量著傑瑞,“這書很不錯吧,是不是?”
“我想是的。”
“你想?我花錢可不是讓你想的——我花錢是讓你寫的。”巴紮德做了個鬼臉,“最好是部好書。不管怎麼說,我寫的東西已經聲名在外了,得照我的標準來。”
“別擔心,巴紮德先生。你自己看看就知道好不好了。”
“啊,啊——過一會兒再看吧。”阿爾·巴紮德把那些紙撿起來,在手裏掂量了一下,“不管怎麼樣,手感不錯,夠沉。這樣的,巴羅巴斯準會喜歡。”他又一皺眉,“副本呢?”
“在家裏,我鎖在保險箱裏了。”
“好的。”巴紮德把頭一點,“說起家來,我看我們最好讓你坐上下一班飛機離開這裏。本來我還想留你吃午飯的,可既然你還有一章要完成,我想我們就沒道理浪費時間了。再說,在飛機上你也能吃上個三明治什麼的,對吧?”
“呃——你是不是忘記什麼了,巴紮德先生?”
巴紮德眉頭一蹙:“我知道。這就是像你這樣的家夥跟我這樣的有創造力的藝術家之間的區別了。你們所有這些寫書的想的隻是錢。”
他歎息著,伸手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鎖著的鐵皮箱:“好了,你喜歡這樣就這樣吧。”
他用手撥弄著密碼箱,忽然箱子大開,一些晶亮閃爍的東西飛了出來,像浪花般在床上四濺。
“見鬼!”他咕噥著,“我說過今天運氣不好。不是這個箱子——我怎麼把鑽石弄出來了。”
巴紮德又彎腰摸索了一陣,終於找到了另一個鐵皮箱,跟剛才那個一模一樣。這次,當密碼鎖一響,箱蓋就開了,傑瑞看到了裏麵一摞一摞的紙幣。
“小票子。”巴紮德解釋說,“隻是五十元和一百元的。”他取出一疊紙幣開始數起來,“咱們現在算算看,總共三百頁,一頁十美元……”
“你說好這次是十五美元一頁的,巴紮德先生。”
“噢,對了,十五乘三百……”
“四千五。”傑瑞說。
“怎麼,你覺得我連賬都不會算嗎?”他皺著眉,把一疊錢塞到傑瑞手裏,“你真賺了我不少,夥計。要讓我說的話,你可不值這麼多錢。”
“可這本書花了我近六個月時間呢,巴紮德先生。現在,一個鉛管工三個星期就能賺這些了。”
“那就拿上錢,去學怎麼通下水道吧。”巴紮德告訴他,“不過你得先把那最後一章寫完。要是有紙有筆,也許你上了飛機就可以寫。”
在回去的飛機上,傑瑞·克裏勃並沒寫東西。他陷入了沉思。
那架飛機穿過好幾座山峰,到了拉丁美洲上空又一頭鑽進幾個氣穴中,接著在大西洋海岸上又加速飛起來。當它降落在肯尼迪機場時,傑瑞還在苦苦地思索。
“親愛的,你怎麼了?”
傑瑞停在站樓出口,凝視著安娜·萊明頓憂慮的臉龐。他吻了吻她。“我等會兒再告訴你。”他說。
到了車裏他就放下了思想的重負,“你沒看出來嗎?”他歎了口氣,“這書還是老一套。”
“但是個不錯的小說。”安娜說,“我昨天晚上還看了你的一個副本。我喜歡你書裏的主人公蘭斯·普斯圖爾,還有他八歲時殺了他父母的情節,這會博得好多讀者的同情心。大家對孤兒都有好感。”
“安娜,拜托——”
“那個被他祖母強奸的場景真是太棒了!還有他為了能控製電視網而殺人、折磨人的那些情節——你寫得簡直像真的一樣!所有那些吸毒、暴力和古怪的性描寫也很有衝擊力。對了,書名叫什麼?”
“貴族們。”
“太妙了!”
傑瑞搖了搖頭:“阿爾·巴紮德讓我當槍手寫一本能為他賺上百萬的書,他隻付給我四千五百美元。這有什麼妙的?他都幹了些什麼?他隻是坐在他的豪華大遊艇上,不停地換老婆,跟電影明星亂搞,往船外麵扔時裝模特兒……”
“不過這也是他為什麼能賺大錢的原因。”安娜說,“他做這些事就成了名人。他的生活方式就是報紙的頭條新聞,所以他寫書的時候,也是新聞。”
“隻可惜他並不寫書。寫書的是我,而我賺的錢還不夠我們結婚的。”傑瑞歎了口氣,“要是我能用我的名字寫出並發表一本我自己的書……”
“為什麼不能?”
“因為我沒有時間,也沒有錢。”
安娜笑了:“這個我們能辦到。還有我在旅行社的秘書工作呢。”
“我可不能靠你的工資。”
安娜的笑意消失了,她緊抓著方向盤,車一打彎,停在路邊。傑瑞到了他又破又臟的公寓樓了,他在裏麵的生活也是又破爛又肮臟。
“我真不懂你。”她喃喃道,“怎麼你寫的色情小說那麼時髦。那麼趕潮流,思想卻這麼老派?”
“因為我就是一個老派的人。”傑瑞把他的行李從車裏拖出來,“而且,當我能寫自己的書的時候,我的書也不會是什麼趕潮流的書。一部好小說不需要那些廉價的感官刺激。”
安娜正要下車,他一打手勢,叫她別下來:“對不起,你最好別跟我上去了。我得馬上寫最後一章:當蘭斯最終發現他的欲望所在時的自我認知危機——他擺脫了他的妻子、他的女友,變成了一個狎童者。”
“我什麼時候再見你?”
“我明天晚上就應該能寫完了。到時你過來,咱們一起吃晚飯。我們就定在七點吧。”
他們擁抱了一會兒,安娜開車走了。傑瑞快步上樓開始了紙上的對法律的冒犯。
他們兩個都沒注意到,在公寓樓門前柱子後麵蹲著一個小個子男人。
“七點鐘,”那小個子男子輕聲說,“明天晚上。”
這一天幹得不錯,傑瑞認為。三千字,很多是四個字母的詞兒,十二頁結結實實的性和暴力描寫。阿爾·巴紮德和他的讀者們會高興的,而傑瑞也覺得這個不太光明正大的活兒,自己幹得很漂亮。
他衝了個澡,刮了胡子,穿好衣服,當門鈴在差一點七點鐘的時候響起時,他一切都準備妥當了。
他撥開插銷,門“咣”的一聲開了。
“安娜——”他叫道。
“錯了。”那個小個男子站在門口,上下打量他。
傑瑞給弄糊塗了,皺了一下眉頭,“你是誰?”
“對不起,沒時間介紹了。”那小個男人徑直走進公寓,“你得跟我走。”
“等一下——”
“我沒時間。”入侵者勾一下手指,命令道,“我們走。”
“不行。”傑瑞瞪著這個不速之客說。不管他是誰,想幹什麼,傑瑞可不想受這個個頭這麼小的男人的擺布。
他轉過身,這回他錯了。
在他身後,一個大個男子出現在門口,正揚起一根橡木棒。
當那凶器落在傑瑞頭顱上時,那小個兒看了看腕上的表,點點頭表示許可。
“六點四十九分,”他說,“時間正好。”
“對。”大個兒說,他正把傑瑞往一個大粗麻袋裏裝。等裝好了,他哼了一聲,就把袋子甩在肩上,扛著它穿過大廳,一直走到這幢公寓樓的後門樓梯口。
那小個男子在後麵跟著,兩人一起下了樓梯。
大個子擔心地皺眉看著小個子,“快走,”他氣喘籲籲地說,“也許有人看見我們了。”
“別擔心。”那小個子點點頭,“那人在袋子裏。”
這個袋子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傑瑞一恢複知覺,就嚷著要出去,他隔著一嘴的粗麻布叫喊著,耳邊聽到一陣震耳欲聾的嗡嗡聲,還有一聲像遠處的雷鳴。聲音越來越弱,後來就聽不見了。
一把刀劃開了他頭頂的麻布,麻布袋口落在他肩膀上,傑瑞又重見天日了。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眨眨眼睛,打量著他的新環境。
看上去,他是站在一架裏爾噴氣私人飛機寬敞的機艙裏。隻有非常有錢的人才能擁有這樣的飛機,並且在機艙裏用真的藝術品裝飾艙壁。
傑瑞認出來那些畫中有一幅雷諾阿的,一幅畢加索的,還有一幅莫迪裏阿尼的。當他轉向機艙另一頭時,他認出了這些畫的主人。
那人坐在一張花哨的奇彭代爾式桌子後麵,一臉絡腮胡,戴著一頂不合時宜的皺巴巴的帽子,透過一副深色眼鏡盯著他。毫無疑問就是他。這張臉對任何一個看過電視專訪節目或是《為美元打保齡球》的人來說都是再熟悉不過了。
“康威·曼恩!”傑瑞目瞪口呆了。
大胡子作家點了點頭。他笑了笑,招呼傑瑞在桌子前的一張海派爾懷特椅上坐下。
“歡迎光臨鄙處,”他說,“我相信您一定會原諒我的粗暴邀請,吉裏勃先生,因為我必須見你。”
“我叫克裏勃。”
“對。”他的一隻又短又粗的手在桌子的一個抽屜裏翻弄半天,抓出一把黃色藥片來,他把藥片投進隱在大胡子後麵的嘴裏,吞下去後點了下頭,“我猜你肯定在想自己是怎麼到這兒來的吧。”
“我已經知道了。”傑瑞說,“兩個打手加上一條大麻袋。”
“我親愛的希勃……”
“是克裏勃。”
“噢,對。”那隻手又伸進抽屜裏,這回拿出來一張搓皺的紙來,“請你讀一下這份要發表在《出版家周報》上的廣告校樣。我想你會對它感興趣的。”
傑瑞低頭看著這一整頁全用粗體字排的廣告稿:
震撼人心!醜聞大放送!刺激非常!
火辣辣的性愛……狠毒的暴行……粗獷、豪放不羈的行文風格……
一部拋開了傳統的最後一副桎梏的小說,它向你展示出美國追逐權力的大人物們緊鎖的門後隱藏的秘密激情和狂放的欲望世界……他們走出了會議室,走向臥室,不顧一切地去追逐世俗所不容的極樂世界!不要錯過!
康威·曼恩的《品位奠定人》!
斯克裏勃勒父子公司今年的重磅暢銷書。
傑瑞把廣告放在桌頭:“你的新小說?”
“完全正確。”
“這書好嗎?”
康威·曼恩一聳肩:“那就看你的了。你要來寫它。”
“等等……”
“我是在等,克裏勃先生,但我不能等太久。書稿這個月底就得交給出版商。”
“讓我把情況弄明白。你是說你的書不是自己寫的?”
“這讓你覺得奇怪嗎?阿爾·巴紮德那個惡棍自己也不寫呀。”
“你都知道了?”
“當然。否則我把你帶到這兒來幹什麼?”康威·曼恩搖了搖頭,“不要把我想錯了。我自己完全可以寫的,隻不過最近我染上了作家障礙症。”
“什麼時候開始的?”
“1959年。”那隻胖手又把幾顆紅色膠囊投入嘴裏,“我的出書計劃都排滿了——喬尼·卡森公司、莫夫·格裏芬公司、好萊塢廣場等。暢銷書作家必須擔負起他們的責任來,即使是以犧牲自己的創作衝動為代價。這就是讓你參加進來的原因。”
“這也是我出去的原因。”傑瑞告訴他。
“在四萬英尺的高空?”康威·曼恩又一聳肩,“很好,很適合你。”
“瞧吧,”傑瑞叫道,“你綁架了我!這是觸犯聯邦法律的。我可以告你。”
“如果你拒絕的話,隻能去天堂告我了。”
“可為什麼找我呢?”傑瑞說,“你肯定有個固定的槍手。他怎麼了?”
“他拒絕了。”康威·曼恩喃喃道,“你想不想看看他的葬身之地?”
當康威·曼恩的版稅和名譽麵臨危險時,他倒是很坦白。他的手再次伸到桌子抽屜時,傑瑞以為它出來時會握著把手槍。
然而,它握著的是一疊票子。
“六千塊。”這個大胡子男人說,“定金。”
“六千塊?”
“要是我的耳目沒說錯的話,這比你從那個庸人巴紮德那兒拿到的多多了。”這隻肥胖的手向傑瑞伸著,“現在,拿了它快滾——你可要在限期內完成。”
“可我不可能在這個月底之前就完成一部小說呀。”傑瑞說。
“你可以,你會寫完的。”康威·曼恩告訴他,“除非你特別喜歡擁抱墓地上的小花。”
傑瑞把錢裝進口袋,這對他顫抖的雙手來說是件很難的事,“我會盡力。”他說,“不過你還沒告訴我這本書是講什麼的呢。”
康威·曼恩指了指桌頭的那張校樣稿:“這廣告裏麵沒說多少情節,所以你就隨便寫吧。你知道讀者想看什麼。政界、商場的幕後故事,離幕前越遠越好。也許可以有個在洛杉磯的戀屍狂,在聯合國的魔鬼崇拜,在白宮的縱酒狂歡——你自己看著辦吧。”
傑瑞深吸了一口氣:“我會盡力。”
“盡你的全力就不夠好了,”康威·曼恩說,“我希望你拿出最好的水平寫。”
他站了起來,從桌邊轉了過來,低頭看了看他的手表:“我會告訴飛行員降落,那些小夥子保證會把你安全送到家。”
“不必了。”
“我認為很有必要。”康威·曼恩的雙眼在他的深色眼鏡後麵眯了起來,“他們會一直監視著你,直到你把書寫完。”
“要是寫不完呢?”
“那他們就讓你完蛋。”
“我可不怕你的威脅。”傑瑞說,“我可以報警。”
“這個我已經想到了。你的電話已經是個死電話了。除非你想跟它學,否則,就從今晚開始乖乖地待在家裏,直到我的出版商拿到我的書稿為止。”康威·曼恩把手放在傑瑞肩上,笑了,“如果你想健康地活著,就要向花兒們學習。那些墓地上的小菊花可從來不說話呀。”
這是條挺好的建議,但傑瑞無法接受,尤其是當他發現安娜在他公寓門外等著他的時候。
“現在已經過了九點了!”她告訴他,“我已經在這兒等了兩個鐘頭了。你到底到哪兒去了?”
“我實際上算是離開了地球。”傑瑞說著,向他出來的那輛汽車看過去。車頭燈還亮著,發動機嗚嗚叫著,光滑的黑色車身蜷伏在道邊像是正準備著一躍而起的豹子。
安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注意到了方向盤後坐著的那個大個子男人和他身旁矮小的同伴。
“好了,親愛的,進來吧。”傑瑞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進門。
“我把一切都講給你聽。”
“最好是個好聽的故事。”
但一進房門,她才知道並不是個好故事。
“一點都不好,”安娜聽完今晚發生的事情說,“你花了好幾個月才把巴紮德的小說弄出來,現在,曼恩竟然要你在兩個星期之後交一本書。”
“這根本辦不到,”傑瑞點點頭,“但是我也無路可逃了。”
“不用你逃,”安娜說,“我是來去自由的。”
“什麼意思?”
“很簡單,”安娜微微一笑,“我現在就走。一到家,我就打電話報警。他們就會趕過來,你告訴他們發生的事,你就自由了。”
“太棒了!”
安娜充滿信心地笑起來,走到門前,把門打開。她的笑容接著就消失了。那個小個子站在門口,雙眼向外鼓著。他放手的口袋那裏也鼓出來了。
“小姐,你剛才說的我都聽見了。誰也不許打電話給警方。”
安娜瞪著他:“你是說你要把我跟傑瑞都關在這兒嗎?”
那男人搖搖頭:“我並沒有這樣說。總有人得出去買吃的,你去也可以。不過你出去的時候,我要跟你一起去。我樓下的夥計就看著你的男朋友。這是老板的命令。”
傑瑞看著他,雙眉皺了起來:“他想得可真周到,是吧?”
“這一點你最好相信。”那小個男人衝他壞壞地一笑,“你也該好好想想了,夥計。你還有本書要寫呢。”
後麵的幾天一閃而過。安娜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客廳裏,聽著傑瑞的打字機在臥室的門後砰砰地響著。有時她看看書,有時看看電視,有時她隻是站在窗前,凝視著下麵的那輛黑轎車。偶爾她也出門散一會兒步或是去超級市場買點東西,但都是有人陪同。她從不跟那小個子搭話,那小個子也不跟她說話。當傑瑞從臥室裏出來吃飯時,她也很少跟他講話。
隻要看一眼他那憔悴的臉就明白一切了。他在為了活命趕進度,而她也暗下決心不拿問題去煩他。
然而,當月底一點一點地逼近,她再也無法保持沉默了。
他們一起坐在廚房桌旁喝咖啡,看著傑瑞消瘦的樣子和呆滯的目光,她實在忍不住了,從她的嘴唇迸出了那個古老的問題,那個每一個作家都害怕的問題。
“進行得怎麼樣了?”她問。
傑瑞搖搖頭,“不怎麼樣。”他咕噥了一聲。
“你是說,到期限時你寫不完?”
“我還沒開始寫呢。”
“還沒開始?”安娜皺起眉來,“可你一天到晚都在敲打字機。”
“我晚上打字是因為我睡不著覺,而我睡不著覺是因為我白天打的東西。我一張接一張地寫開頭,可沒一個開頭像個樣兒,所以我把它們全扔進了廢紙簍。我擔心發生在阿爾·巴紮德和康威·曼恩身上的事情終於也發生在我身上了。”
“一開始的時候,他們都是自己寫小說的,可慢慢地,他們就受不了了。老是這樣,誰也受不了——每天都要寫腐敗、獸行、蓄意傷害、亂倫、窺陰癖、施虐、受虐色情狂,這些詞拚出來都很難。所以他們就雇人寫,像我這樣的人。可問題是,我也碰到同樣的障礙了。”傑瑞氣憤地抬起頭,“強奸呀、謀殺呀——都泛濫成災了!連像傑克那樣的強奸犯到頭來也幹不下去了。”
安娜起身走到這個苦惱的男人身邊,“聽我說,”她柔聲說,“事情沒有這麼糟糕。你要做的隻是把巴紮德的最後一章交給出版商。隻要你再堅持一下,在寫康威·曼恩的小說時……”
“你怎麼不明白,”傑瑞緊握的拳頭猛地砸在桌子上,“現在已經太晚了。即使我一天二十四小時坐在打字機前打,也完成不了。根本就沒有時間了。”
安娜歎了口氣,走進客廳。傑瑞也跟了進去。他們一起往窗外看,看著在下麵等候的那輛黑色汽車。兩人誰也不說話。語言已經沒有用了,除非傑瑞能在三天內把九萬個詞搬到紙上。
終於,安娜打破了兩人的沉默,她臉上的神情和她說話的口氣都在說明她在思索著什麼。
“也許這倒好了。”她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
“即使你能按時完成,也沒什麼用了。我以為這其實是件好事。從阿爾·巴紮德那兒來的四千五加上康威·曼恩給的六千,我們就有一萬五百美元現金了,這些錢足夠讓你實現你的夢想了。有了這麼多錢,你就可以寫你自己的小說了。不過現在已經無所謂了,不是嗎?如果你說你再也寫不出東西的話……”
“我並沒這樣說!”傑瑞把她的雙手緊緊抓住,“我是說我再也編不出色情和暴力的故事了。我要寫的小說是完全不同的。在我的小說裏,不會有感官刺激,不會有非英雄主角,也不會有換了名字的大人物。我的書會寫普通人,他們要處理的是我們每天都要麵對的問題。”
“可這樣的書能賣出去嗎?”
安娜的聲音裏有一些疑慮,但傑瑞十分肯定地說:“為什麼不會?至少我給讀者一些現實感,一些他們要思考要記住的東西。巴紮德和曼恩他們那種色情童話隻是自我重複,一本又一本都是一樣的東西,時間長了,人們都找不出它們之間的區別。而我說的是真正的文學。”
安娜疑惑地看著他:“你怎麼宣傳你的書呢?”
“好書是不需要宣傳的。”傑瑞告訴她,“一個好作家也用不著讓誰都知道他。想想看,薩克雷有遊艇嗎?亨利·詹姆斯會戴著滑稽帽子坐著裏爾飛機滿世界飛嗎?簡·奧斯汀隨便跟人睡覺嗎?莎士比亞做過深夜脫口秀嗎?”
“我正在想這個問題,”安娜告訴他,她的聲音有一絲古怪,“傑瑞,幫我個忙,跟我到臥室去一會兒。我想讓你給我看看你放檔案的地方。”
他們一起進了臥室,“就在這個櫥子裏。”傑瑞說。
“我知道了。”安娜的目光卻從檔案櫥瞟到傑瑞的桌上——那上麵有打字機、紙還有小說副本,上麵壓著一個很沉的鎮紙。她的眼睛眯縫了起來,“傑瑞,說到你自己的書,你真的想寫嗎?”
“這是我最想的事了。”
“你肯定會有銷路嗎?”
傑瑞點點頭,轉過身去:“要是我說錯了,就讓我死在這兒。”
就在這時,安娜用那個鎮紙打了他。
“死,”傑瑞嘟囔著,“唉,算我活該……”
“起來吧。”安娜在晃他的肩膀,“你沒死。”
傑瑞睜開雙眼,房間裏很暗,他隻認出安娜正焦急地看著他,她的臉模模糊糊的。
“為什麼你要那樣做?”他說著坐了起來,用手揉著左邊太陽穴處的大包。
“我等會兒再向你解釋,現在沒有時間。我們得馬上離開這裏。”
“那兩個打手怎麼處理?”
“你自己看吧。”
傑瑞兩條腿直發抖,他讓安娜扶著走到客廳窗前。
他朝下看去。
那個黑轎車不見了。下麵那個位置上停著的是安娜的汽車。
“快點。”安娜說,“我們得趕快去飛機場。你的行李已經打好了,在車裏。”
“我們去哪兒?”
“哥斯達黎加。”
傑瑞眉頭皺了起來:“我不明白。”
“你會明白的。”
當飛機一起飛,他就明白了。
“你說的關於你自己的書的那些話打動了我。”安娜告訴他,“我那時候就有了個主意。我很抱歉把你打昏了,不過我知道你自己是絕對不會同意我的做法的。”
“同意什麼?”
“把康威·曼恩的新小說給他的出版商。”
“可根本沒有什麼新小說呀!”
“現在有了。我拿了阿爾·巴紮德那本書的一個副本。我隻是看了一遍,把裏麵人物的名字改了改。”
“你是說你把同一本書給了兩個出版商?”
“包括最後一章。”安娜點了點頭,“是你自己說這些東西都差不多的。”
“所以康威·曼恩的打手們就放過了我們。”
“對。書稿一到斯克裏勃勒父子公司,他們就撤了,我們也撤。”
“可為什麼去哥斯達黎加呢?”
“他們那裏沒有引渡法,所以即使曼恩和巴紮德發現了,你也會沒事。你現在手頭有現金,夠我們倆過一年的,你還可以寫你的書。”安娜笑了,“還有,親愛的,要是你說得沒錯,沒有人會發現真相的。巴紮德不會,曼恩不會,出版商們不會,讀者們當然更不會了。”
傑瑞呻吟了一聲,“我希望你是對的。”他低聲說。
安娜拍拍他的手,“我知道肯定沒錯。”她說。
而且,她的確沒說錯。
在後麵的幾個月裏,《貴族們》上了暢銷書榜,使阿爾·巴紮德富得又買了一艘新遊艇,遊艇上麵有兩個遊泳池,其中一個被他盛滿了香檳酒。更有趣的是,《品味奠定人》更是成功,使得康威·曼恩又買了一幅傑克森·波洛克的畫、一幅凡高的、一幅倫勃朗的,還有一頂新帽子。
更好的事情是,傑瑞·克裏勃終於寫了他自己的小說,而且是用他自己的名字出版的。你可能讀過它。
當然,你也許沒讀過,因為這本書隻賣出去了一百四十八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