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飛機轟鳴著爬升,穿過雲層。
宋津年靠窗坐著,目光透過小小的舷窗,向下望去。
那座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正在慢慢變小、變遠。
熟悉的街道、標誌性的建築,最終都模糊起來,消失在厚重的雲海之下。
恍惚間,似乎還能看到某個熟悉的高大身影,但下一秒,就被流動的雲徹底吞沒。
他緩緩收回視線,指尖冰涼。
這十年,沈宛清確實給了他太多。
從物質到眼界,從貧瘠荒蕪到繁華似錦。
她一手將他從泥濘裏拉出來,塑造成如今的模樣。
他曾經以為那是愛。
現在,他隻慶幸,慶幸那九十九次盛大浪漫的求婚,他一次都沒有點頭。
幸好。
幸好黎墨陽出現了。
用最殘忍的方式,幫他撕開了所有溫情的假象,讓他看清了她施舍般的“愛”背後,是多麼的易變和涼薄。
看清了自己那十年,不過是寄人籬下的一場幻夢。
機艙內燈光調暗,提示旅客休息。
宋津年閉上眼,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他沉沉睡去。
夢裏,光陰倒流。
沈宛清耐心地教他認西餐餐具,看他手忙腳亂時低低地笑。
她把他抱在懷裏,一筆一劃教他簽下第一個流暢的花體簽名。
她帶他去看北極光,在絢爛的天幕下用大衣裹住他,吻他凍得發紅的鼻尖。
她一次次將最好的資源堆到他麵前,送他去最好的學校,眼神裏有毫不掩飾的驕傲:“我們津年,值得最好的。”
她九十九次單膝跪地,捧著戒指,問他“嫁給我好不好”。
夢裏的一切都帶著柔光,美好得不真實。
她的寵愛無邊無際,幾乎將他融化。
他掙紮著,想要留在那片溫暖的幻境裏。
猛地,機身一個輕微的顛簸。
宋津年驚醒過來,心臟還在砰砰直跳。
舷窗外,已是截然不同的異國天空,蔚藍高遠。
廣播裏響起機長準備降落的通知。
夢裏的餘溫還殘留在心口,酸酸脹脹。
那十年,真的很美。
他深吸一口氣,將夢裏那點殘存的眷戀狠狠壓下去,目光重新變得清明而堅定。
過去了。
他以後的人生,要自己走了。
飛機平穩落地。
忙碌的機場,迥異的口音,宋津年拉著他唯一的行李箱,沒有片刻停留,直接打車去了新公司報到。
入職手續辦理得出奇順利。
小組裏的同事果然幾乎都是華人,熱情友善,讓初來乍到的他減少了許多不安。
經理拍了拍他的肩膀:“津年是吧?歡迎加入!早就看過你的簡曆,很優秀,期待你的表現!”
他微笑著道謝,語氣不卑不亢。
緊接著就是找房子。
這十年沈宛清不曾虧待過他,他也有了一筆這輩子都花不完的錢。
公司在市中心,他就在附近租了一個幹淨整潔的小公寓,不大,但陽光充足,推開窗能看到街心公園的綠樹。
他一個人跑上跑下,簽合同,買日用品,打掃衛生,將所有從國內帶來的寥寥幾件舊物一一歸置。
忙碌讓他沒有時間去胡思亂想。
等到一切勉強安頓好,窗外已是華燈初上。
他癱在剛剛鋪好床單的床上,身體疲憊不堪,心裏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安靜下來,他才想起拿出手機。
微信上有幾個朋友關心的問候,他一一回複報平安。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刺眼的紅色未讀提示,來自沈宛清。
一個未接通的視頻通話請求。
時間顯示是在他飛機起飛後不久。
下麵還有一條簡短的信息。
【等我回來。】
四個字,帶著她一如既往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宋津年看著那條信息和那個未接提示,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蜇了一下,細微的疼,但很快就被一種巨大的麻木覆蓋。
她大概終於想起他了?
在陪完她的新歡,享受完她的拍賣盛宴之後?
可惜,他不需要了。
他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他點開沈宛清的頭像,進入資料頁,手指滑到最下方。
【加入黑名單】【確定】。
操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遲疑。
做完這個,他像是卸下了第一塊沉重的枷鎖,輕輕呼出一口氣。
接著,他點開了手機相冊。
裏麵存了上千張照片。
幾乎每一張,都與她有關。
她們的合影,她給他拍的照片,她送他的禮物,她們去過的每一個地方。
他一張張地看過去,然後,他開始刪除。
照片一張接一張地消失。
那些燦爛的笑臉,親密的擁抱,深情的對視,昂貴的禮物,美麗的風景,所有承載著十年記憶的影像,在他指尖下被快速清空。
直到相冊變得空空蕩蕩。
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毫無表情的臉。
他關掉手機,扔在床頭。
房間裏徹底暗下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完全屬於他宋津年自己的,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