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津年費力地睜開眼,視線花了很久才聚焦。
他艱難地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病房裏很安靜。
身邊,空無一人。
喉嚨幹得發痛,他試圖起身喝水,稍微一動,全身的骨頭就像散了架,尤其是被重壓過的背部和腿部,傳來尖銳的刺痛。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進來的是沈宛清的秘書,手裏拿著一份文件。
“宋先生,您醒了?”秘書看到他,快步走過來,“您昏迷了三天。醫生說你有多處軟組織挫傷和輕微腦震蕩,需要好好靜養。”
宋津年張了張嘴,“她呢?”
秘書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推了推眼鏡:“沈總昨天下午的航班,帶黎先生去日內瓦了。之前定好的拍賣會,黎先生很期待,沈總不想掃他的興。她吩咐了,您有什麼需要,盡管告訴我,我會全力辦妥。”
即使心裏早已千瘡百孔,做好了最壞的準備,聽到這話的瞬間,心口還是被猝不及防地狠狠紮了一下,細密的疼蔓延開來。
他拚盡全力救了她。
差點把命搭上。
她卻連在他病床邊多待一刻,等他醒來的念頭都沒有。
痛到極致,反而麻木了。
他看著秘書,緩慢地點了一下頭,聲音幹澀:“我知道了。謝謝你。”
秘書似乎鬆了口氣,放下文件和一些營養品,又交代了幾句醫生囑咐的事項,便匆匆離開了。
病房裏重新恢複死寂。
宋津年靠在枕頭上,目光空洞地呆坐了很久,才慢慢地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
微信朋友圈的紅點異常醒目。他下意識點開。
刷屏的,全是黎墨陽的動態。
九宮格照片。
背景是奢華的國際航班頭等艙、蘇黎世湖光山色的酒店露台、拍賣行內景。
照片裏,黎墨陽笑靨如花,依偎在沈宛清身邊。
沈宛清側頭看他,眼神是他許久未曾見過的專注與溫柔。
【宛清姐姐說這裏的芝士火鍋最正宗。】
【日內瓦的夕陽也太美了吧!當然啦,比不上某人送我的夕陽。配圖是沈宛清送他的巨大鑽石項鏈。】
【啊啊啊!沒想到她真的為我拍下了這套翡翠!說是配我的氣質!配圖是一套頂級帝王翡翠首飾】
一條條,密密麻麻紮進宋津年眼裏,心裏。
最後一條動態,發布於一小時前。
沒有長篇大論。隻有一張簡單的特寫照片。
兩隻手交疊放在桌上。
下麵那隻,纖細白皙,是沈宛清的。
上麵那隻,骨節分明,無名指上戴著一枚耀眼奪目的粉鑽戒指。
配文隻有三個字,卻瞬間捅穿了宋津年最後的防線。
【我願意。】
那顆粉鑽他認得。
拍賣行圖冊上,她曾經指著它,在他耳邊低語:“津年,這顆最好,配你。等第一百次,我就用它跟你求婚。”
原來第一百次求婚,不是遲到,是換了對象。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用力碾碎,疼得他猛地蜷縮起來,眼淚洶湧而出,瞬間打濕了枕頭。
一個人躺在這冰冷的病房裏。
而手機屏幕上,還不斷推送著財經娛樂新聞的頭條。
【沈氏總裁豪擲千金,博藍顏一笑!】
【日內瓦拍賣會驚現天價粉鑽,疑為沈總訂婚信物!】
【醜小鴨傳奇?沈宛清新歡或好事將近!】
每一個字都像在嘲笑他的十年,像一個巨大而殘忍的笑話。
接下來的幾天,沈宛清如同人間蒸發,沒有一條信息,一個電話。仿佛他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倒是黎墨陽,鍥而不舍地發來更多挑釁的照片。
在雪山腳下相擁,在高級餐廳喂食,甚至是在酒店房間的自拍,背景裏能看到沈宛清熟睡的側臉。
一周後,他出院了。
簽證下來了,安靜地躺在他的郵箱裏。
他站在醫院門口,他拿出手機,猶豫了很久,還是撥通了沈宛清的電話。
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是在某個熱鬧的場合。
“喂?”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
“是我。”他聲音幹澀。
“嗯。什麼事?醫生說你可以出院了?讓秘書去接你。”她語速很快。
“你什麼時候回來?”他聽見自己問。
那邊頓了一下,傳來黎墨陽模糊的聲音:“宛清姐姐,誰呀?快來嘛,這個好好吃!”
沈宛清的聲音遠了些,帶著寵溺:“沒什麼,乖,你先吃。”
然後聲音重新清晰起來,對著話筒,語氣敷衍:“阿陽還沒玩夠,想多待幾天。這邊還有個並購案要談。晚點再回去。你自己先回去,需要什麼跟秘書說。”
宋津年握著手機,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邊,突然極輕極嘲諷地笑了一下。
“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
最後一點微不足道的期待,也徹底熄滅了。
他回了那棟別墅。
那個他住了十年,曾經以為會是家的地方。
他開始收拾東西,隻帶走了一些必要的證件。
最後,他走到書房,在沈宛清那張寬大的書桌前坐下。
抽出一張幹淨的紙,拿起那支她常用的鋼筆。
筆尖在紙上停頓了很久。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
最終,他隻寫下寥寥幾行字。
然後,將信紙折好,塞進一個普通的信封,沒有署名,放在了書桌最顯眼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拉著那個輕便的舊行李箱,最後環視了一眼這個家。
他轉身,關上門。
鎖芯哢噠一聲輕響。
隔絕了過去。也隔絕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