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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日之歌新日之歌
莎拉·平斯克、於娟娟

第8章 羅斯瑪麗 小盒子

農用卡車被逐步淘汰,現在已經不能上高速公路了,羅斯瑪麗隻好租了一輛單艙小客車送她前往全息舞台現場。她以前從未坐過這種小客車。後麵的車座看起來不錯,就她一個人坐,如果她把手放在膝蓋上,就不必擔憂這裏曾經坐過其他人,也不用去想那些接觸過座位表麵的人。除了自己的手機和車門把手,她不用碰其他任何東西,也不用跟司機進行尷尬的談話,她在父母保存的舊影視作品中見過那種情況。

她很高興沒有開農場的卡車——否則她隻能盯著前方的公路,聽著故障發動機發出的聲音,聲音大到她甚至沒辦法聽音樂。如果開了卡車,她會被堵在坑坑窪窪的縣道上,因為那輛嘎吱作響的破車不被允許行駛在這條新建的、平坦的自動化高速公路上。乘小客車還能看看車窗外,看看她過去十幾年錯過的喬裏的一切。雖然她在高速公路上看不到太多,但偶爾能夠瞥見一些景象:購物中心變成了禁閉中心,又變成了超級沃利配銷中心;幾處穀倉,冬天光禿禿的橡樹從坍塌的屋頂中伸出;一家廢棄的遊樂園,仿佛脊骨一般的過山車軌道;一家汽車旅館恰到好處地出現在視野中;電影院,以前會有一大群完全陌生的人聚在一起看電影。到處都是昔日幻影,以她當時的年齡勉強留下了一些記憶,但不甚清晰。那是她父母的世界,不是她的。

她自己的世界覆蓋了他們的世界。在安靜行駛的小客車裏,她可以一邊趕路一邊聽虛度樂隊的歌,完美的聲道。她的新連帽衫顯示著地圖視圖,虛擬的高速公路疊加在柏油路上,地標在邊緣嗖嗖掠過。專利藥品的最新歌曲和“夜燈牌”樺樹啤酒的廣告在雲層中上下波動。遷徙的鳥群飛向北方,翅膀上帶著“鳥穀歌”應用程序的標簽。到處都是帶圍牆的住宅,裏麵住著逃離城市的人,他們比她家更有錢,比她家更窮的人則住在拖車活動房聚居區。

她並不怨恨他們為她建造的那個小小的安全空間。她也有朋友,雖然是網友。永遠都有足夠的事情可做,讓她不至於感到無聊,理所當然地,工作除外。如果她能借此機會看看連帽衫外麵、她的房子外麵、喬裏外麵是什麼樣子,那麼她就可以說她做到了。做到了一些事情,即使這些事情最終又把她帶回她的房間裏。

單艙小客車駛出高速公路,經過一連串急轉彎之後,停在一扇三米高的安全門前麵,她的胃裏翻江倒海。大門上有個標誌寫著“車輛未經授權禁止進入”,旁邊是“訪客未經授權禁止進入”。門口有個看起來百無聊賴的白人警衛通過透明視圖的連帽衫檢查她的身份證。“你的名字在授權名單上,”過了一會兒,他說,“但這輛車沒有授權,我可以讓他們派一輛車來接你,但如果你願意步行,那更省事。”

“我可以步行。”沒必要麻煩別人。她剛從後備廂中拿出行李放下,單艙小客車就慢慢駛遠,去接下一名乘客。她無路可退了。

她想問問她應該去哪裏,但又不想惹人煩。反正眼前隻有一條路,一條綠樹成蔭的寬廣大路。她跟媽媽借來的老舊旅行箱有個輪子裂了,在她走路時一直往右歪,不過現在就打退堂鼓還太早了,這裏的樹木開著她不認識的大團粉白色花朵。最近肯定下過雨,因為落花鋪了一地,這使拉著行李箱步行變得更困難了,即使這仿佛是專為她準備的美麗迎賓毯。

步行十分鐘後,一座巨大的建築隱約進入視野。它比鎮上那所廢棄的高中還要大,比喬裏和貝爾吉卡斯之間的超級沃利配銷中心還要大。這裏有一扇巨大的門和一扇人形大小的門,於是她選了後麵那扇。

一個與她年齡相仿的男人在前台對她微笑,她驚訝地意識到自己無法辨別他的麵部特征。她知道在網上可以通過符號標簽了解一個虛擬形象的種族,或者如果不知道的話,可以在哪兒查。如果使用與你自身文化不符的虛擬形象,會被人視為一種文化挪用,除非你是質量控製部的人,但即使是他們,也隻會使用一分鐘。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判斷他的種族,她對這個人是男性的假設也可能是錯的。她同樣不知道這些事情為什麼重要,或者是否重要。也許她關注這些事情是因為她喜歡有個故鄉,即使要追溯到很久之前的家族史,即使她並不是來自什麼特殊的地方。也許在她以前住的地方,她習慣了人們會以各種方式告訴她,他們想要被怎樣看待。所有這些想法在她腦海中一掠而過時,他說:“歡迎來到全息舞台大家庭,羅斯瑪麗。”他有一種得州口音。

和超級沃利一樣,全息舞台現場也有同樣的“人才管理流程”。在這裏他們稱之為“人力資源運作”,也許是為了區別於舞台上那些真正的人才。他們先是讓她把行李放進宿舍,然後讓她迅速瀏覽所有關於工資和任職的紙質文件。她等著他們列出對於工作場所的規定,但他們似乎並不在意這方麵。他們不需要鼓舞人心的海報,對她的工作空間也完全沒有提出任何要求。也沒有很多工作需要她在家裏完成,雖然他們沒有說這意味著什麼。這些都是驚喜。

她的私人房間也是個驚喜,有自帶的小浴室,在她居住期間可以把餐食送到門口——直到她漫步穿過宿舍區域,她才意識到自己有多害怕共享區域。她點的通心粉和奶酪裏麵加了她不習慣的調味料——洋蔥和辣椒——但不必在自助餐廳吃飯還是令她鬆了一口氣。她在父母的老電影裏見過自助餐廳,在她看來,這些地方總是又臟又亂。

其實,他們把新員工帶到大院的主要原因,除了那些紙質文件外,也是為了展示真正的演唱會是怎樣錄製的。很合理。一些新員工將在廣播節目中擔任舞台管理或技術人員。另一些人則作為藝術家的後援:化妝、服裝、藝術家聯絡人。她所在的培訓小組一共八個人,都和她年齡相仿或者更年輕,但羅斯瑪麗是唯一一個要去外麵做“田野調查”的新員工,無論那意味著什麼。

第二天從參觀開始。在一間小教室裏,她培訓小組中的所有人都在互相打量、彼此評估,盡己所能地拉開與其他人的空距。羅斯瑪麗很糾結應該穿什麼參加現場培訓,最後選了一身跟超級沃利製服差不多的衣服。其他人則穿得更隨意,牛仔褲或緊身褲,無品牌的長袖T恤。與她以前接觸的虛擬形象相比,他們看起來都很邋遢。他們氣色不佳,頭發卷曲。幾個人的臉頰或手臂上有瘟疫疤痕。她很幸運隻在身體上留下了疤痕,可以藏在衣服下麵。

“啊,你們都到了!歡迎!”一位女士進入房間,她有種軍人氣質,身板挺得筆直,一個扭曲的幾何體盤在她的腦袋上,甚至比最反重力的虛擬發型還要誇張。她有著羅斯瑪麗在兜帽空間之外見過的最黑的皮膚。“我叫珍妮。我會成為你們的鴨媽媽,你們都是我的小鴨。跟我來,小鴨們。”

他們跟在後麵。珍妮指揮這群呆頭呆腦的小鴨一路經過藝術家休息室、更衣室、練習室和剪輯室,速度快得讓大家喘不過氣來。

他們從正在工作中的那些人身邊走過時,羅斯瑪麗心想,這些人是怎麼積累經驗,最終進入這一行的?她剛一表現出計算機方麵的天賦,就被指明了方向,從未得到過存在其他職業道路的提示。高中時期,她和同學們被分配到八個不同的專業方向:醫學/護理、農業、軍事、建築、教育、貿易、計算機,以及涉及超級沃利帝國的方向。從技術上講,這個方向會滲透到其他七個專業方向中。這些人是自學錄音和化妝的嗎?還是說可以在什麼地方學到這些東西?她一直沒開口,生怕自己聽起來很傻或者像個鄉巴佬,直到科爾頓,那個負責服裝的家夥問道:“說到底,一個人怎樣才能成為音樂人?”沒有人笑。

珍妮停了下來。後麵的女人撞到她身上,然後羅斯瑪麗徑直撞上她倆。她對於身體接觸有幾分畏懼,後退一步踩到了別人的腳上。這種意想不到的接觸使她慌亂不已,差點兒沒聽到珍妮給科爾頓的回應。

珍妮回答時不帶一絲嘲笑,這說明了她為什麼能擔任向導;在這裏工作的人很容易笑話這種問題,忘記當新人時的感覺。“有些人在疫前時代已經是音樂人了,那時候還有現場演出什麼的。我知道你們中有些人很難想象,一個為現場觀眾現場表演現場音樂會的時代,但我們的很多音樂人,即使是比較年輕的那些,也從未停止過這種想象。他們找到我們,或者說我們找到了他們,因為我們是可以幫他們實現夢想的人。”

她又開始往前走,一群人競相跟上她。“我知道我們答應讓你們看現場錄音,你們運氣不錯。我們今天有一場非常特別的演出。如果你們從未看過瑪格麗特演奏,你們會大飽耳福。”

科爾頓倒吸了一口氣,另外幾個人聽到這個消息也振奮起來。羅斯瑪麗也假裝興奮。她知道,在音樂素養方麵,她還有很多東西要補課。

狹窄的走廊盡頭是一扇鎖著的門。珍妮亮了下通行證,帶他們進入了一個巨大的空間,像超級沃利配銷中心一樣大。從低矮的走廊進入這裏,感覺變化極大,但錄影棚本身和羅斯瑪麗期待的沒什麼不同。她之前想象過一個音樂廳,就像專利藥品演奏的地方,或者至少是綻放酒吧的規模。想象他們所有的動作都比現實生活中誇張得多。

她想到了這個規模,但沒想到會這麼安靜。她想象過周圍擠滿了人,熙攘喧鬧,回蕩著音樂。事實與此相反,這個巨大的空間裏塞滿了模塊化的小房間,就像拖車房屋。羅斯瑪麗在尋找舞台。就算和綻放酒吧那個不一樣,至少也該有些類似的東西。揚聲器、音響、燈,諸如此類。

仿佛有人問了個問題,珍妮開口道:“你們一分鐘之內就會明白。注意傾聽。稍後有個小測驗。”

他們麵麵相覷。羅斯瑪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測驗,於是她試著記住這裏的布置。牆上掛滿了數字鐘,顯示全世界三十多個城市的時、分、秒。到處都是從拖車隔間引出的電線。

珍妮看了一眼手表,笑了,“他們馬上就到。”

仿佛收到暗號一樣,棚場另一端,更衣室和化妝間側廳交叉的地方打開了一扇門。一位身著色澤淡雅柔和的絲綢連衣裙的高個子黑人女士走了進來。跟在她後麵的男士看起來可能是她的某位親戚——他們有著同樣的顴骨,同樣的身材——另一位白人女士追在他們後麵揮舞著平板電腦。“你們確定要現在改節目嗎?”她問道,“技術人員會不高興的。你們十分鐘後就要開場了。”

即使羅斯瑪麗接過那麼多供應商服務電話,她仍然無法分辨那位高個子女士的口音。也許是加勒比海地區?“我今晚沒興趣演奏《溫暖的床》。我對那首歌沒感覺。我想改成《用詞不當》。”她沒有大喊大叫,但她的聲音響徹整個洞穴般的空間。

“瑪格斯(瑪格麗特)。”那位男士也有類似的口音,音量、音調和音色都與她相近。他穿著一套帶條紋的黑西裝,領帶和那位女士衣服的顏色一樣。“你得講道理。他們沒時間為我們重做演出提示。”

“要求從曲目列表上刪掉一首歌不能算不講道理。”

“你是要刪掉這首歌,還是替換它?刪掉比替換容易。”

“如果我們把它刪掉,演出就太短了。”他們走近羅斯瑪麗這群人。從近處看,這兩位表演者顯得更高了,兩張臉都化著濃妝。那位女士誇張地歎了口氣,沒注意到羅斯瑪麗在聽。“我們是藝術家,不是聽話的狗。我不會按命令吠叫。”

那位男士看著第二位女士,挑起眉毛,然後聳了聳肩,“我姐姐說我們今晚不演奏《溫暖的床》。如果你希望我們把它刪掉,縮短時間,就告訴我們,或者換成《用詞不當》,時長一樣。”

第二位女士從側門出去,把表演者們——藝術家們——留在了這裏。

“我不是不講道理。”那位女士又重複了一遍,他們說著走向兩個隔間,分別進入一間。

“你們可以走近一點兒看。”珍妮做了個手勢,讓這群人跟上兩位藝術家。

“他們是誰?”羅斯瑪麗低聲問科爾頓。她選擇問他,部分原因在於他對表演者名字的反應很誇張,部分原因在於他有足夠的勇氣提出任何問題。更不用說,如果她的問題很愚蠢,她跟他再次交流的可能性最低。

“你認真的嗎?”他低聲回複道,“她是祖克嘻哈女王。這種音樂可以說是她和她弟弟創造出來的。她就像多米尼加的民族英雄。”

當他們走近時,羅斯瑪麗意識到每個拖車房都是一個孤立的小隔間,每間都有一排攝像機、燈光和麥克風,環繞著一個微型舞台。隔間牆壁用泡沫填充,兩側都有窗口。她試著把這些新的信息和她對專利藥品的記憶整合到一起。貝斯手當時肯定是在對窗外的人眨眼示意。

“我不明白。”她說。

珍妮聽到了她的話。“第一次看到這些往往會令人感到震驚。就像有人遞給你一塊拚圖,然後問你整幅圖是什麼樣子。”

羅斯瑪麗努力想弄明白。房間左邊,那位男士正站在聚光燈旁邊給吉他調音。右邊,瑪格麗特坐在凳子上,雙臂交疊盯著攝像機。空調嗡嗡作響,比所有其他設備產生的噪聲都多。

對講機裏突然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回蕩在棚場中,“我們正在剪掉《溫暖的床》,請從你們的提示單中刪除《溫暖的床》。演出時間會減少兩分四十七秒。我需要每個部門在一分鐘內確認。如果有問題,請聯絡控製中心,但最好別出現任何問題。”

羅斯瑪麗沒有聽到任何確認,也沒有聽到任何問題,所以肯定有什麼別的辦法把這些信息從每個部門傳遞給神秘的內部聯絡員。吉他手在他的小房間裏走到聚光燈下。一道燈光沿著軌跡移動了幾厘米,然後第二道也一樣。另一個隔間那位女士仍然沒動。

空調關掉了,棚場的頂燈也關了,所有的機器一片寂靜,不再有嗡嗡聲。人群中有人咯咯地笑了起來。各個隔間裏麵,聚光燈照亮了表演者,與周圍的黑暗形成鮮明對比。那位男士開始彈吉他。瑪格斯肯定是在燈滅的那一刻走到她的位置上的。現在,她正隨著她弟弟切分音的彈奏節拍搖擺著身體。

“為什麼我們聽不見?”有人問。羅斯瑪麗很高興這個問題是別人問的。

“噓。”第二個人說。

“那些是獨立隔間,” 另一個聲音輕輕說,“它們是隔音的。”

“雙向的?”第二個人又問。

“小鴨們,”珍妮用正常的音量說,打斷了這些關於隔音的討論問答,“這邊走。”

一群人跟著向導離開了這些隔間。羅斯瑪麗跟了上去,但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她還是不明白這些拚圖碎片是怎麼構成整體畫麵的。

他們又穿過另一扇門。這麼多門。羅斯瑪麗不知道他們是否已經走過這條走廊,或者之前見過這間控製室。如果是的話,那也隻是一晃而過。現在到處都是技術人員和工程師,所有人都在自己靠牆的隔間裏,從一百多個不同的角度看著監視器屏幕上的兩名表演者。

她慶幸自己背後有一堵牆,還給自己找了個人群中離門最近的位置,盡管她的視線現在被擋住了。人實在是太多了。他們怎麼能忍受全都待在同一個房間裏?他們散發的熱量,他們呼出的空氣,某人的古龍水,某人的汗水——假如那不是她自己的汗的話。即使在綻放酒吧爆滿的演出中,她也沒覺得這麼擠,盡管那當然不是真實的。專注於技術方麵,她告訴自己,找點兒事來轉移你的注意力。

珍妮低聲說:“那邊隔開的艙室用於混音。”她指著一個戴耳機的男人,他麵前的大屏幕上滿是跳動的圖表,從綠色波峰到黃色尖端,然後再次回落。

另一個完全相同的艙室由一個年輕女人控製。“他旁邊是另一個混音室,用於入耳監聽器,確保音樂人聽到他們需要聽到的內容。那一整片都是攝像機。”她指向覆蓋了兩麵牆的大型監視器,“有些是攝像機實際拍攝的內容,有些是觀眾看到的內容,有些把所有東西結合到一起。全息攝影裝備是自動的,但我們會在控製中心留個人,以防需要人工處理。他們在這次演出中會仔細觀察,因為曲目列表發生了變動,某些攝像機可能不會按照新列表的更新路徑拍攝。每當你在最後一刻做出改變,你就增加了事情出錯的可能性。記住這一點,孩子們。”

一些監視器上顯示著瑪格麗特,另一些顯示著她的弟弟,但絕大多數顯示的是兩人在一起的畫麵。房間中心一個凸起的平台上,頭頂的投影儀像魔法一樣變出兩位表演者栩栩如生的等身無背景全息圖,天衣無縫地融合成一幅畫麵。

羅斯瑪麗張大了嘴巴,“這是怎麼做到的?”

“做到什麼?”

“把他們放在同一個房間裏!實際上不在。”

她的眼睛明白是怎麼回事。每個表演者都有自己的攝像機陣列,每個人身後的假舞台也保持一致。在演播室裏合而為一。她想問的問題其實不是“怎麼做”,盡管這是她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也不是“為什麼”,因為答案很明顯:為了讓每個表演者看起來都是三維立體的,需要不被遮擋地從各個角度拍攝他們。

問題是另一個“怎麼做”——應該說,那些表演者是怎麼在彼此分隔的時候也能表現得仿佛正在互動的?專利藥品表演時肯定也在這樣的隔間裏。那些讓她感動的歌曲,那些伸出手對她說話的表演者,全部都是精心策劃的假象。

隔間裏的音樂人們開始唱另一首歌。吉他的效果器使隔間顫抖起來。瑪格麗特用另一種語言唱出一句歌詞,帶著某種激烈的感情,末尾有個憂鬱的轉折。吉他與之共鳴,融入她自己的聲音,顫抖著、咆哮著。她看著她的弟弟,目光緊鎖。用另一句歌詞與之交鋒,而他用吉他反擊。他們兩人的麵孔越來越近,相距隻有幾厘米。

羅斯瑪麗把目光從全息合成圖像上移開,再次看向單人監視器的圖像。他們仍然與三維版本保持著同樣的姿勢,但現在她適應了這種分隔。

“他們能看見對方嗎?”她問,希望這個問題不會太幼稚。

“有時候能。除了燈光之外他們看不到太多東西,但有標記指明他們希望對方在哪個位置,而且地板上也有可視監控器。如果他們偏離了幾厘米,我們可以糾正。”

令人驚歎。如果他們中任何一個人搞錯了標記,看起來就會變得很可笑。一個人對著另一個人的鼻子唱歌,或者對著空無一人的地方彈吉他。這是一場分成兩半的表演,兩個人之間的關聯需要他們完全信任對方,相信另一個人會出現在安排好的位置。

這首歌結束了,吉他繼續演奏下一首歌。畫麵閃爍、跳動,然後兩名表演者的形象就像紙張一樣打皺兒。房間中央的全息投影將它們旋轉變成棱彩弧線,仿佛扁平化了畢加索筆下的形象:下巴拉長,四肢扭曲,手臂、身體和吉他變成長得不可思議的碎片,纏繞在一起。

“見鬼!”有人喊道,“沒人說過他們會從《去你的》切換到《傳染性》。那樣子應該強行停止。”

“攝像機落後提示三秒。”

“往前跳。”

“我們會漏掉幾秒鐘。會有個空當。”

“總比我們現在的紙娃娃要強。”這些紙娃娃令人毛骨悚然,隔間裏的人變成一種扭曲的版本。羅斯瑪麗溜進人群,去看控製台上運行的代碼。

“聽我指示,跳到第三十二秒的《傳染性》。五,四,三,二,一。”

實時監視器一直在監控表演者。全息圖像進行了一次令人反胃的驟變來配對,他們又變回了三維狀態。這是一種奇怪的解脫感,從恐怖穀中逃脫的解脫。

瑪格麗特和她弟弟完全沒有出現錯拍。即使他們通過耳機了解到控製室裏的緊張狀態,他們也沒表現出任何跡象。這位女士是個令人著迷的表演者。她不僅僅是讓自己沉浸在歌曲中——她本身就是音樂的一部分,但她也會控製它、利用它。她麵對鏡頭的方式好像在說:“我要為你演奏。”不是溫暖,不是聯係,而是力量。即使在這種客觀冷靜的狀況下,也傳遞出強大的力量。即使在下一首有趣的歌曲,或者再下一首安靜的歌曲中,也蘊含著力量。

“我們下線了。”最後一首歌結束時,房間裏有人宣布。

全息圖像消失了,但監視器上隔間裏的藝術家們並沒有消失。

“那是怎麼回事?”瑪格麗特直視攝像機問道,仿佛要從裏麵跳出來,“不應該發生這種事。是誰沒跟上提示?”

她弟弟將吉他背帶繞過頭頂,把吉他放回架子上。他臉上的汗水閃閃發亮,順著脖子流進衣領。“瑪格斯,是我們的錯。我的錯。我們讓他們刪掉了一首歌,沒把空白部分串起來。”

她怒視著他。

“如果有人投訴,你自己退款。”

“好,好。”他對她揮揮手,“現在,我們能不能離開這些桑拿房,別在鏡頭前麵吵架?”

“行。或者讓攝像機和麥克風後麵八卦偷聽的家夥們把它們關掉,因為我們現在已經沒有在對著它們講話了。”

有人關掉了攝像機。

珍妮轉向她的“旅遊團”,“就是這樣,從頭到尾。你們離開後可以通過在線培訓模塊了解你們工作的具體內容。你們中的一些人會負責招募新人,把藝術家送到這裏來;然後另一些人會給他們梳妝打扮,把他們弄得漂漂亮亮的;其餘人給他們混音、拍攝,把他們送到粉絲麵前。你們會做出全世界最好的現場演出。享受樂趣,好好了解你們的工作,就像你們今晚看到的,如果出了什麼差錯,千萬別讓那成為你的責任。”

她帶著幾分笑意說出最後一句話,但羅斯瑪麗不知道她是不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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