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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火花
鈦藝、姚海軍

火花Hibana

世界上隻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那就是認清生活的真相之後依舊熱愛生活。

——羅曼·羅蘭

其一

“小護,上課的時候要聽老師的話,不可以隨便亂動。”鹽野亞子一邊蹲在小護的麵前,打理著他的校服,一邊對小護囑咐道。

“嗯。”小護盯著母親的手發呆,一臉茫然。

“小護,看著媽媽。”

男孩機械地抬頭看向亞子的臉,依舊麵無表情。她重新囑咐了一番,看到小護點頭後才繼續打理。

打理完之後,小護就轉身跑進校園裏。

初冬已至。鹽野亞子穿著卡其色呢子大衣,領口裹著白色與卡其色相間的羊毛格紋圍巾,步行去兩個街區外的便利店打工。她在店裏做售貨員,換上店員的製服,整理櫃台和貨架上的貨物。有客人到來時,她就會站到櫃台後麵為他們購買的貨物掃碼和收費。

在日複一日的枯燥生活中,亞子總是心神不寧,因為小護經常在學校裏闖禍,有時亞子甚至會在工作的時候接到老師或者校長打來的電話。

希望今天不要接到什麼電話,亞子在心裏祈禱著。不過她知道,這一切都不是小護的問題。

小護患有兒童自閉症。

早在小護五個月大的時候,亞子和丈夫亮就發現了端倪。每次小護盯著父母看的時候,臉上不會露出任何表情。發聲也比同齡的孩子晚,直到一歲之後才發出了呀呀聲。這些隱憂促使父母帶他去看醫生,醫生在確定小護沒有聽力問題之後,進一步做了GARS-2行為觀察填表和核磁共振。核磁共振的報告顯示小護雙側側腦室周圍異常信號,髓鞘化延遲或脫髓鞘1,結合主治醫生的臨床觀察,最終小護被確診為兒童自閉症。

鹽野夫婦永遠忘不掉那天發生的一切。

看到診斷結果的瞬間,亞子就哭了出來。雖然她心裏早有準備,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地落了下來。亞子抱住了小護,但小護沒有什麼反應。他對亞子的淚水視若無睹。

“為什麼是小護呢?”亞子心裏想道,“你以後也會對媽媽的眼淚視而不見嗎?”

小護的主治醫生交代給鹽野夫婦很多事情,當然安慰的成分更大一些。亞子開始天天上網,或者跑到市立圖書館,不停查閱相關的資料。而亮在繁忙的工作之餘也會幫忙整理資料,將兩人覺得很重要的信息打印出來。

在慢慢梳理自閉症信息的過程中,鹽野夫婦才逐漸理解小護到底麵對的是什麼。這是一種持續終生的發展性障礙,至今病因不明,研究者們隻能得出同遺傳和免疫有關的結論。因此,即使關於自閉症的治療方法層出不窮,患兒的治愈率也並不高。很多情況下,對於一個患兒有效的治療方法,對於其他患兒可能沒有一丁點兒效果。作為一種慢性病程的障礙,自閉症的預後2較差,三分之二的患兒在成年後無法獨立生活,需要父母或相關組織的照料。

這比他們所能想象到的最壞情況還要糟糕。

為了和自閉症對抗,兩人把所有能查到的治療方法搜集起來,並仔細研究其治愈率和具體案例。資料魚龍混雜,流傳著千奇百怪的療法,他們從中挑選了一些進行嘗試,比如維生素B12療法、無奶製品無豆製品食療以及純氧加壓療法。看著小護被送進為治療潛水員減壓症所研發的高壓氧艙中時,亞子對治療效果充滿期待。

但這些方法完全沒有起到任何效果。小護快到三歲時,在鹽野夫婦眼中,他的自閉症好像更加嚴重了。原本小護隻是對周圍的聲音,尤其是父母的說話聲非常漠視,後來他開始出現重複性的行為,其中甚至包含自殘。他會突然撞牆,倒地爬起來後,還會繼續向牆撞去。這些行為可把亞子嚇壞了,夫婦兩人商量來商量去,隻好在家裏所有的牆麵上安裝了跟小護身高平齊的橡膠墊,防止他衝向牆麵把自己弄傷。

鑒於這種情況,鹽野夫婦認為他並不適合去普通的幼兒園。丈夫是一名在職的軟件工程師,工作任務繁重,在項目的設計、編碼和上線階段幾乎天天都要加班,但起碼薪水還不錯,一個人的收入也能支撐起家用。在夫婦兩人多次商量後,從事辦公室文員工作的亞子辭了職,專門在家中看管和教育小護。

既然原先嘗試的手段都不能改善小護的病情,兩人便決定使用ABA療法3來看看效果。

一開始了解到這種療法的時候,亞子多少有些排斥,因為據說ABA療法會利用大量諸如噪聲和體罰這類厭惡物來塑造孩子的行為方式。這讓亞子想起自己小時候家裏養的小狗。那時候為了訓練,小狗可受了不少罪。小護又不是小狗,自己不可能這樣對待他。丈夫亮則說這種療法就像為機器人編程。這種刻板的方法會不會有效,兩人都將信將疑。

後來他們在谘詢過治療自閉症的專家後了解到,現在的ABA療法可以盡可能減少對厭惡物的依賴(當然,與獎勵機製相對應的懲罰機製還是必須存在的),主要以獎勵手段來激勵孩子行為模式的形成。而且在這麼多種自閉症的治療案例中,ABA療法的效果向來高於其他療法。

鹽野夫婦最終下定決心,準備找ABA療法的專家為小護進行治療。不過看到專家不菲的報價後,兩人倒抽一口涼氣。每年的治療費用接近於一家人半年的總收入,同時誰也無法保證治療絕對有效。

簡直就是一場豪賭。

但是沒有辦法,ABA療法對部分高功能自閉症患者有一定效果。鹽野夫婦明白,從小護被確診為兒童自閉症的那一刻起,兩人就已經坐到了賭桌旁,哪怕會賠得傾家蕩產也必須嘗試。

鹽野夫婦拿出家庭記賬簿,把存款、未來三年裏丈夫的收入、要償還的貸款和專家所需的費用羅列出來,討論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擬好了未來三年裏全家的預算情況。

節衣縮食恐怕是一家人要長時間麵對的事情了。

咬咬牙撐過去吧。亮和亞子看著在角落沉迷於自己世界的小護,下定了決心。

其二

在日本自閉症治療界比較有名的兩位ABA療法專家被鹽野夫婦請到了家中。

“請問,這裏是鹽野府上嗎?”門鈴響後,亞子打開屋門,一男一女向她問道。

“是的。是山崎和岩井兩位老師嗎?”亞子問道。

“嗯,是的。”兩人分別遞上名片後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接過名片,亞子看到山崎瑞人和岩井理惠這兩個名字。他們看起來有三四十歲的樣子。小護的主治醫生曾多次提到過這兩個名字。

亞子壓抑住心中的激動,將兩位專家帶進玄關,進到起居室中。坐在沙發上的亮站起身,跟兩人握手,表情帶著一絲緊張。而小護繼續坐在沙發上,眼睛隻盯著地板看,哪怕是陌生人進屋的聲音也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兩位專家從進門開始就不斷檢視家中布置和裝修,然後觀察小護和父母的互動狀況。

“可以去小護的房間看一下嗎?”山崎老師問道。

“可以,這邊請。”亞子拍拍小護的肩,示意他和大家一起上樓。不過小護一直沒什麼反應,於是亞子拉著他的手往樓上走去。小護並不抗拒,順從地跟在亞子身後。進到小護的房間後,亮和專家們一起席地而坐。兩個專家打量著屋子裏的布局,而小護則坐到角落裏,拿著一個玩具火車頭玩個不停。

岩井老師慢慢坐到小護身邊,看小護並沒有拒絕自己,然後就用適中的音量問道:“小護喜歡火車嗎?”

沒有反應。

亞子過去拍拍他,接著說道:“老師在跟你說話呢。”聽得出來,亞子的聲音透露著焦慮。

岩井老師向亞子搖搖頭,之後從自己隨身攜帶的包中拿出了一個塗著紅漆的木製胡桃夾子玩偶,輕輕放到小護麵前。小護的目光被新玩具吸引過去,便放下手中的火車頭。

“你好。”當小護的手抓到胡桃夾子時,胡桃夾子說道。亞子看到小護那充滿驚訝的神情,不禁露出笑容。

“小護,你可以跟它打招呼哦,這樣它就會跟你說話了。”岩井老師放慢語速對小護說道。為了讓小護理解自己的意思,岩井老師之後又重複了兩遍。

“你……你好。”為了組織語言,小護花了很長時間才開口對胡桃夾子說。

“小護真棒!”岩井老師輕輕撓著小護的腋窩,逗得他咯咯直笑。

漸漸地,小護和岩井老師的關係變得融洽起來。老師不厭其煩地教小護和胡桃夾子玩偶交流,而玩偶的語音反饋簡明易懂。看著小護突然拾起長久未用的語言能力,亞子有些驚訝。

“在對小護進行ABA訓練之前,兩位家長一定要理解他現在的處境。”山崎老師對亮和亞子說道,“小護的感官知覺是失調的,這意味著他不能過濾正常世界裏的大部分信息。打個比方,如果兩位此刻把小護帶到遊樂園,你們會自然而然地將視覺、聽覺,甚至是嗅覺和觸覺中席卷而來的大量信息都過濾掉,然後尋找你們的目標信息,比如過山車的售票點,或者購買冰激淩的商店,或者是能和穿著布偶裝的人合影的地方。但小護做不到。

“對於他來說,這些信息無法被他的大腦區分,以至於他被這些信息以異常殘暴的方式對待。看得出兩位對待小護很用心,我和岩井老師都查看過了,家裏沒有會對他產生這種不良影響的東西。不過兩位還要多加注意,小護的行為舉止很多都源自於此,隻有你們充分理解這一點,才能同小護展開良性的互動。”

三個人看向小護。岩井老師在和小護嬉鬧,他們能看出小護的互動能力比起同齡的孩子來說欠缺很多。他時不時就會走神,同時對於心裏想要表達的東西完全沒有訴諸複雜語言的能力。好在岩井老師的經驗十分豐富,她會引導小護用表情或是最簡單的詞彙來表達自己,每當他做到之後,岩井老師就會用各種方式獎勵小護。

“現在岩井老師跟小護進行的互動就是ABA療法的一部分。”山崎老師隨後將小護的情況與兩位家長需要注意的事情詳細講解了一番。

由於小護的感官知覺是失調的,所以要格外注意小護對於信息的接受能力。在跟小護進行語言交流時一定要避免使用成語或是比喻,在很長時間內他可能都無法理解語言的複雜用法,這需要後期一點一點鍛煉。但對於現在,兩人必須學會將一切複雜的交流全部分解為最粗淺的指令,並一點一點地教給小護。這就是ABA療法的精髓。

“岩井老師,咱們教小護說謝謝吧。”山崎老師跟兩人解釋完之後向岩井老師提議道。

“好呀。”岩井老師笑著點點頭。

她用手機為胡桃夾子玩偶設定了一段對話。當小護走近被放置在地麵上的玩偶時,玩偶對小護說道:“可以將我拿起來嗎?”

而小護用手將玩偶拿起來時,玩偶就說道:“ありがとう(謝謝)。”

“小護知道‘謝謝’是什麼意思嗎?”岩井老師問道。

小護隻是盯著玩偶看,等岩井老師再次問過一遍之後才搖搖頭。

“‘謝謝’是在別人幫助自己之後會說的詞。小護要不要跟我一起學啊?”

他依舊沒有看岩井老師,但童真的臉上充滿笑容。

她拉長語調,慢慢念著“A-Ri-Ga-To-U”的讀音,小護則用稚嫩的聲音跟著念,重複了多次才把讀音記住。

山崎老師對鹽野夫婦說道:“表情和語言都是重要的社交線索。小護不僅難以對交談做出反應,對於人們的表情,他恐怕也無法立即讀懂。兩位需要鍛煉小護這方麵的能力。以後無論小護在家中提出什麼樣的要求,都務必讓他先看你們的表情。”

雖然初識的兩位老師給亞子和亮帶來了些許希望,但也讓他們明白,未來的挑戰無處不在。即使經驗豐富如岩井老師,她第一次也沒能讓小護看著她的表情說話。

“我能不能做到呢?”亞子在心裏問道。

而一旁的亮則把老師們說的事情都在本子上記了下來。請來的老師固然重要,但山崎和岩井老師每兩周最多能來輔導一次——邀請他們去做輔導的預約已經被安排得滿滿當當了。山崎老師說,無論是按照接觸時間還是親密程度來說,雙親才是小護最重要的老師。鹽野夫婦盡可能地記錄下老師們教授的互動方式,準備日後嘗試。

吃過晚飯,送走兩位老師之後,小護又獨自坐在房間裏擺弄著火車頭。胡桃夾子玩偶作為老師們帶來的見麵禮留給了小護,但他此時已經對其失去了興趣。

亮拿起胡桃夾子,根據山崎老師留下的網址查找到玩具公司的信息。原來這是一家叫作“火花”的公司。

“我可以對胡桃夾子進行升級,讓它具有更多對話模式。說不定還能增加很多其他功能。”亮一邊看著網頁上的介紹,一邊對亞子說道。

雖然亞子對這種玩具機器人的運行原理不太懂,不過根據小護今天的表現來看,她明白這是一件非常實用的禮物。兩位老師果然經驗十足,亞子感慨道。

“你會好起來的。”亞子突然說出了聲。小護並不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亞子卻非常清楚,這句話其實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其三

在小護上學之前,亞子留在家中,專門用學到的ABA療法同他互動。

和岩井老師一起時,小護的語言能力隻是曇花一現。為了夯實他的發音基礎,亞子利用ABA療法中的塑造法,不厭其煩地教小護念五十音圖4的基本發音。

對於高功能自閉症患兒來說,這種方法在新行為的塑造方麵比較有效。其本質就是將大目標分解為小護容易執行的小目標。亞子要根據這些小目標的執行情況對小護進行反饋,如果小護的行為和想要達到的結果相似,亞子就要通過獎勵來不斷強化這種行為,直到小護可以熟練地完成這個小目標;反之則要及時叫停。

在小護完成所有小目標後,亞子還要把它們組合成原本的大目標,讓小護慢慢實現。這種教育的過程很漫長,比其他兒童需要更多的精力和時間,但是沒有辦法——小護必須不斷強化鞏固這些同齡人早已學會的技能,不然很快就會遺忘。

亞子教小護發音時,會自己先張嘴,再讓小護模仿這個行為。有時小護會一臉茫然地看著亞子,更多的時候則是四處張望。亞子隻能不斷想辦法吸引小護的注意力,然後用手輔助小護模仿這個動作。這個步驟完成後,亞子會要求小護發出聲音。

小護發出的聲音很可能和亞子要教他讀的聲音不一樣,於是亞子不斷重複自己的發音,然後要求小護慢慢去模仿這個聲音。如果小護的發音越來越不標準,亞子就會叫停,認真思考怎樣才能讓小護的發音變得更加標準。隨著互動進行,亞子不斷強化小護的發音,直到他不需要接受輔助就能獨立發出正確讀音。

當小護能完成某個發音時,亞子就會由衷地感到開心。當他因為搞不懂某個發音而深感挫敗時,亞子的心裏也會非常難過。為此小護會回避兩人的互動,甚至會自殘,用玩具小火車不斷敲擊自己的頭。亞子隻能阻止小護,威逼利誘小護繼續參與ABA治療。

每隔兩周的時間,山崎和岩井兩位老師都會在鹽野家待兩天,觀察小護的情況,提出下段時間兩位家長應該做什麼的建議。為了幫助兩位老師判斷小護的情況,亞子和亮每天都會記錄下當天教給了小護什麼,以及小護的表現究竟如何。山崎老師稱讚了夫婦的做法,說這樣記錄點滴的積累非常重要。

於是記日記這個方法貫穿了治療的始終。

當漫長的五十音圖學習結束後,山崎老師交給鹽野夫婦一套常用語的書籍。

“先讓小護熟悉最常用的語句,務必要經常使用。這樣胡桃夾子機器人也能派上用場了。”山崎老師說道。

當鹽野夫婦無法陪伴小護時,胡桃夾子機器人也可以和小護進行對話。

亮利用工作之餘的時間對胡桃夾子機器人進行了深入研究。

這種簡單的AI機器人內部並不包含電機和運動軸,所以它無法獨立行動,需要孩童把它拿起來才能互動。

不過它小小的木製外殼下埋設了大量的傳感器,這些傳感器可以使胡桃夾子機器人看到小護的麵部,聽到他說的話語,感知到他是否將自己拿在手中。利用這些感知的能力,機器人便可以判斷與小護互動的內容。

另外,這種袖珍機器人的邏輯核心可以經由網絡連接到母公司的服務器進行功能升級,以便獲得更多同孩童互動場景的判斷和相應的反饋模式。由於接口信息已經公開,亮可以利用自己的編程知識為胡桃夾子機器人增加新的功能。

當然,亮還沒法利用傳感器獲得的複雜信息直接進行編程。這些信息究竟代表互動者怎樣的情緒,他完全一頭霧水。處理這些信息還是要直接調用母公司的用戶情緒分析函數,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過,公司授權給用戶一定的操作權限,可以將預設的反饋語音替換為用戶自定義的語音。亮用自己和亞子的聲音將很多話語替換成教材中的常用語,這樣就可以充分利用機器人的功能,幫助小護鞏固從亞子那裏學到的東西。

另外,亮給機器人取了一個名字——“火花”。

“你叫什麼名字呀?”小護奶聲奶氣地問道。

“我的名字是‘火花’。”機器人回答說。

於是小護最初的玩伴也有了名字。

亮晚上會和亞子交流小護今天學到了什麼,然後根據小護的學習情況來修改火花的反饋信息。有時夫婦兩人會看到小護拿著機器人玩得不亦樂乎,不斷重複今天學到的新短語。不過,更常見的是,小護結束了一天繁重的學習任務之後,一個人蜷縮在自己的世界中。隻要火花的語音增加一丁點兒難度,小護就會對它的反饋不知所措。這時的它不再是守護小護不受外界傷害的忠心耿耿的士兵,而更像是要把他卷入意義不明的、謎一般的、疾風驟雨的漩渦中的滔天巨浪。這時的亮總會來到小護身邊,輕輕抱抱他,然後將胡桃夾子機器人拿到自己的電腦旁,一邊和亞子討論機器人應當如何反饋,一邊著手利用編程工具調用官方的API進行修改。

這是一場長期的拉鋸戰。

每過幾天,小護總會將他本已取得長足進步的語言能力拋諸腦後。稍微取得的進步總會被巨大的退步所掩蓋,鹽野夫婦為此倍感壓力。亞子不得不壓抑自己煩躁不安的情緒,對小護重複之前的教育。而亮還是隻能不斷為工作忙碌著,然後抽時間幫助亞子。

一家人就像西西弗斯一樣,每天都在奮力將石頭推向山頂,卻又總是目睹著石頭滾落下去,沒有止境。

“所以說,我究竟該怎麼辦呢?”一個萬裏無雲的晴朗午後,亞子在講述了小護不斷反複的情況後,小聲向岩井老師問道。

“對於很多患兒來說,這是常見的狀況。”岩井老師安慰道。

“那麼小護過段時間就會好起來?”亞子問道。

“嗯,根據我們過去接觸的患兒來看,這是有可能的。”

“但不是百分之百會好起來,對嗎?”

岩井老師沒有回答。兩人沉默了一會兒,亞子接著問道:“如果想讓小護好起來的話,還要花多長時間呢?”

兩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她們看著山崎老師教小護用蠟筆在大大的白紙上畫著畫,稚拙的畫中有大大的太陽,有鮮花和綠草,有小護自己,有爸爸媽媽,還有岩井和山崎老師。在小護畫完之後,山崎老師引導小護用已經學到的語言技能講出畫中的故事。

“亞子小姐,周末有時間嗎?我想請你陪我去個地方。”岩井老師微笑著說道。

“當天就回來嗎?”

“可能要過夜。”

亞子考慮了一下,然後點點頭。雖然有些放心不下小護,但有丈夫在,肯定也沒問題。岩井老師囑咐亞子一定要戴旅行用的漁夫帽,穿好適合長途步行的鞋子。這是要去野外春遊嗎?亞子不禁這樣想。不過她十分清楚岩井老師的為人,老師邀請她去的地方一定非常重要,她的心中充滿了這種預感。

其四

在一個春末時節的周末,亞子穿著適合在野外出行的淺灰色衝鋒衣,背著黑色的登山包,一個人出發了。當然,岩井老師明確說她們並不是去爬山,所以穿舒服的軟底運動鞋即可。亞子來到有綠色JR5標識的車站。無雲的晴空播撒著濃密的光線,此時豔陽已經漸露夏天那毫無節製的熱度。不過畢竟是春天,吹拂在臉上的來自遠方的風依舊十分舒爽。岩井老師已經在車站門口等候,微笑著向亞子招手。老師和亞子的行頭很相似,兩人會合後就刷Suica卡6進入站台。

亞子跟隨岩井老師上了一趟去往西北方向的電車。城市的風光在車上的窗口中不斷退去,樓房越來越稀疏,田野和遠處連綿的群山出現在亞子的視野中。三三兩兩的人突然出現在風景中,不知是農人還是踏青的遊客。

這真是個出遊的好天氣。

過幾天也帶小護去踏青吧,如果丈夫有時間的話那就三個人一起出來,亞子在令人心曠神怡的景象中不禁想道。畢竟兒童自閉症患者的知覺和空間感知能力是有缺陷的,亞子每天都會帶小護到戶外練習簡單的運動,他在戶外通過蹦蹦跳跳的方式來摸索運動的節奏感和平衡性,這對於自閉症的改善來說是必需的事情。

電車行駛了接近兩個小時的光景,兩個人下了車,然後轉乘兩次大巴才到達目的地。第二輛大巴越過三四個並不高的山頭,在一片杉樹林前停下。到站下車後,岩井老師帶亞子沿不寬不窄的道路走進這片林中。走了十分鐘左右,她們兩人進入一塊開闊地,看到一個大大的農場。農場的大門上掛著一塊標有“小鬆寮”字樣的牌匾,從屋裏出來透氣的看門人遠遠見到岩井老師後就揮起手臂。

“岩井老師你來啦?需要我讓人開車來接你嗎?”看門人的頭發有些花白,精神卻十分抖擻。

“謝謝啦,不過不必了。這麼好的天氣,我和朋友想多走走路。”岩井老師笑著說道。

看門人點點頭,打開側門為兩人放行。還沒進門,動物身上的味道就從裏麵飄了出來,多少有些刺鼻,不過亞子卻覺得這裏的味道令人十分懷念。這讓亞子想起小時候去動物園的時光。

兩人路過開闊的農田,裏麵有一個成年人高的巨大拖拉機在田地上慢吞吞地履行著自己的使命。農田後麵密密挨著幾處外觀十分質樸的建築。岩井老師向亞子解釋著它們的功能,有的是雞舍,有的是豬舍,裏麵充滿各式各樣現代化的養殖設備。當然這幾處並不是岩井老師的目的地,所以沒有帶亞子去參觀。

向農場深處走了很久,亞子看到一片被木製柵欄圍住的場地。場地裏有一些障礙物,一個穿著淺色工作服、佩戴馬術帽的男人正在騎馬翻越它們。棕色的馬速度並不快,但節奏感很好,伴著踏踏的馬蹄聲沿著既定路線靈活前進。當馬兒升騰在空中時,亞子都會為騎手捏一把汗,不過視野中的騎手牢牢踩著馬鐙,抓馬韁的姿勢也恰到好處,看起來不會有什麼危險。在越過最後一個障礙前,騎手對馬低聲耳語,而馬也在回應騎手,逐漸放慢速度,調整好跳起的切入角度後才奮力一躍。

一次成功。

看到此情此景,亞子不禁鼓起掌來。騎手從馬的身上下來,輕輕撫著馬的鬃毛。馬的尾巴也雀躍歡騰著,它活像一個被誇獎的孩子。

“平一郎!”岩井老師笑著向騎手招手道。

“媽媽!”騎手叫道。啊,原來是岩井老師的孩子啊,亞子在心裏想道。

叫作平一郎的人將馬牽出圍欄。他的臉上還充滿稚氣,大概剛剛二十歲的樣子。當兩人走上前去的時候,亞子發現他的眼神在躲避著自己,時不時看著自己的鞋,或者看著馬的眼睛。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讓亞子很快就明白過來。

“這位是媽媽的朋友,亞子小姐。”岩井老師向平一郎介紹道。平一郎隻是點了一下頭,然後又扭頭看向馬。

高大的馬仿佛也體會到了這裏的氣氛,屏息凝神地等待主人的命令。

“他叫平一郎,是我的兒子。”岩井老師又向亞子介紹道。

“你好。”亞子微笑著向他點頭問好。

“嗯。”他還是不看亞子。

“跟人打招呼時應該說什麼呀?”岩井老師不急不躁地引導著平一郎。

“你……你好。”平一郎終於正眼看向來客,不過立刻又回過頭去看著馬的眼睛。一副在他人麵前就坐立不安的模樣。

平一郎牽著馬向馬廄走去,兩人則在他身邊跟著。岩井老師問了平一郎最近生活的情況,但平一郎無法都做出回答。對於有些問題他會想很久,甚至會停下腳步。而馬和兩人也會配合他停下。

平一郎的情況令亞子大感意外。看著他的時候亞子總會想到小護。如岩井老師這樣厲害的教導者也不能真正改善平一郎的社交情況,這樣的現實令亞子心裏五味雜陳。

平一郎把馬關進馬廄,將馬廄的柵門關好。“大家一起去吃飯吧。”等他在更衣室換好便服之後,岩井老師拍手說道,說罷便拉著平一郎和亞子去兩公裏開外的食堂。

吃午飯的時候已經兩點半了,畢竟兩人到小鬆寮的路上花了很多時間。不過亞子被這裏可口的蔬菜吸引了,覺得花費的時間不算什麼。這些蔬菜不僅種類很多,顏色很鮮豔,而且味道也是清爽可人。

“這裏的蔬菜可真好吃。”亞子說道。

“這是平一郎和同伴們一起種的。”岩井老師回答說。

“是自己種的嗎?你們好厲害!”亞子不禁感歎道。

“肉也是來自他們自己飼養的經濟動物。”

“你們真了不起!”亞子對平一郎說道。這時平一郎雖然害羞地將臉別過去,但臉上露出自豪的笑容。

午休過後,平一郎繼續參與勞作,而亞子跟隨著岩井老師,在整個小鬆寮好好地轉了一圈。小鬆寮的規模並不小,聽岩井老師講有很多和平一郎相似的人在這裏工作。

“因為專家們認為自閉症的孩子多跟動物打交道比較好,所以我將平一郎送了過來。但如你所見,即使我和他的主治醫生用盡了渾身解數,平一郎的自閉症也並沒有痊愈,起碼離直接在社會上自立生活這一目標很遙遠。”

這就是問題的答案嗎?聽到這裏,亞子的心不禁一緊。

“話說,我最近總是想起自己在年輕時聽到的一則故事。你願意聽一下嗎?”沉默了一會兒,岩井老師問道。

“嗯。”亞子點點頭。

“故事是這樣的——曾經有一個人在野外被狂象追趕,於是拚命奔逃,結果不慎墜入一口枯井中。下落時他僥幸抓住了一根懸掛在井中的藤蔓,狂象追不進來,他便稍微歇了一口氣。但是沒過一會兒,他就看到有一隻老鼠正在啃食著那根藤蔓的根部,井底也有毒蛇嘶嘶作響,而他身邊的井壁上,有一條大蟒蛇在對他虎視眈眈。如此命懸一線的情況下,突然有蜂蜜順著藤蔓流下,那人用手指蘸了蜂蜜,舔食之後讚歎道:‘真甜呐!’”她慢慢說完故事,然後接著講道,“這是佛經《四百論廣釋》中解釋第二品時提到的故事,勸誡人們不要被一時的樂蒙蔽雙眼,要看清楚世事背後的苦。那井中的人也不應貪戀一時的甜蜜,而應盡力在險象中求得生機。”

這時,岩井老師轉過身去,握住亞子的手,說道:“可是,我卻不這麼認為。我覺得,在人生陷入無以複加的困境時,務必要記得甘甜的事物。這並不是逃避,而是一種修為。我們和孩子相處的時候,不要忘記羈絆中一點一滴的美好。這是我們一定要做到的事情。”

岩井老師的眼神如此堅定,亞子以前從沒見過。

“嗯。我一定竭盡所能。”亞子回答說。

其五

不管過去多久,亞子依舊能回想起自己和岩井老師一起在小鬆寮度過的短暫時光。這件事在兩人回家之後也被亞子記到了日記中。

亞子在那裏的兩天時間裏詳細詢問了很多事情,比如小鬆寮的運轉情況,還有自閉症患者在這裏工作和居住的情況。

“這裏會根據大家的情況分配工作和居住場所。有些患者的情況很棘手,進入社會的話一定會無所適從,但是他們在照顧動物或者種植作物的時候卻表現很好。在和動物打交道的時候,他們要比普通人更加細心,動物也更依賴他們。耕作時也是,他們的注意力會全部放在工作上麵,所以這裏的作物收成都很好。如果有的患者不適合這兩樣工作,也可以去嘗試其他職位,比如為蔬菜和肉類打包,以及在木材加工廠去做木工活。這裏的貨物在運輸時所用到的木筐和木箱基本都出自他們之手。通過自己的勞動來自食其力,能夠增強大家的責任感和自信心,而且可以活得更有尊嚴。

“至於住宿,管理者們也會按照每個人的具體情況分配。這裏的居住地被稱為潮寮7,即‘group home’,幾個人住在一起,但又有自己的獨立空間,互相幫助,又有完備的隱私條件,對於住在這裏的人們來說還是比較舒適的。”岩井老師基本上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在征得平一郎的同意後,岩井老師帶亞子參觀了他的房間。他的房間十分整潔,衣服收納在從事木工的工友所打造的木櫥中。簡潔的櫥子上還擺放著馬術比賽的獎杯,而家人的照片也被放在獎杯旁。岩井老師說,私人空間的一切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愛好來布置,至於潮寮裏的公共空間則由住在這裏的全體人員來共同決定如何布置和使用。

亞子感到自己不虛此行。

“我可以把小護送到這裏嗎?”兩人在客房住下時,亞子問道。

“可以是可以,但對於小護來說還太早。這裏就像‘櫸之鄉’那樣的社會福利機構一樣,專門麵向成年以後自閉症情況也不能好轉的人。”

“可是,如果小護一直不能好轉的話,就……”這是亞子始終不想麵對的可能性,隻要一想到這點,她心裏就會非常難受。

“我帶亞子小姐來這裏,隻是想說,麵對小護的情況請不要太焦慮。竭盡全力,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獻出來。但麵對無可奈何的結果時也請順其自然,就像我麵對平一郎時一樣。這些孩子的內心其實非常纖細,家長的一言一行他們都會銘記在心裏,如果太過用力就會事倍功半。所以亞子小姐一定要改變心態,這樣才有可能真正幫助到小護。”

“嗯,我明白了。”聽到這裏,亞子握住了岩井老師的手,說道,“十分感謝。”

“不客氣。”岩井老師笑著回答。

從小鬆寮回來之後,亞子的心態發生了巨大轉變。當小護的語言能力發生了倒退時,亞子也不再急躁。壞的情緒傳遞給小護之後,他會更加抗拒學習,亞子早就明白了這一點,但之前自己並不能很好地控製住情緒。現在她覺得結果已經不再是必須要保證的東西。

亞子的內心如此愛著小護,所以現在和他相處的一點一滴都是幸福的結晶。

亞子和丈夫暢談了小鬆寮之旅後,他也覺得受益匪淺。他很認同岩井老師的觀點,認為切不可用力過猛。循序漸進,做好父母該做的事情,剩下的就隻能看小護自己了。麵對反複的情況,夫婦兩人還是會急躁,但他們已經明白了,如果想讓小護戰勝纏繞其身的病魔,那麼夫婦兩人非得先戰勝自己的心魔不可。

這才是他們需要竭盡所能麵對的事情。

在那陰暗潮濕而又危機四伏的井中,順著藤蔓滴下的蜜會和努力掙紮的人不期而遇。

有一天晚上,亮在研究胡桃夾子機器人的時候,小護湊了過來。他好奇地盯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的代碼,感覺十分新鮮。

亮把小護抱到自己的大腿上,讓他對著電腦屏幕看清楚些。他睜大眼睛,臉上的表情仿佛是發現了不得了的東西。

亮不禁笑了起來,然後跟小護介紹起了這些代碼的作用。

“這裏就是‘火花’的內部。這一部分是驅動代碼,是讓你的小機器人看到你,感受你,以及發聲用的。”亮單獨調用了機器人的視覺代碼,於是小護看到電腦屏幕中出現了自己的臉。

“小護,對‘火花’招一下手。”

小護揮了一下手。屏幕中的自己也在揮手。

“對它說晚上好。”

“晚……上好……”小護一邊思索著,一邊重複了父親的話。

“晚上好。”胡桃夾子機器人也回答說。

“小護,看這幾行代碼。在你對機器人揮手並且說話時,它就在調用這些代碼來回複你。”

小護看罷就伸手去碰電腦的鍵盤。亮讓他先等一下,然後把現在的代碼進行了備份。之後就交給他隨意摸索了。

小護還太小,沒有學過英語,自然不明白這些編程語句的含義,很快就把代碼弄得亂七八糟。屏幕上充滿了錯誤的語句,隻要一運行就會報錯。小護悶著頭繼續亂點亂寫,錯誤越來越多。這讓亮想起了小護的塗鴉。

小護沮喪地看著機器人,此刻它毫無反應。

“如果想讓機器人和你交流的話,你需要保證這裏麵語句的正確性。”亮指向屏幕上的編程區域,然後恢複了剛才的備份。這時小護在亮的指導下,隻是一點一點調用語句,於是他看到機器人也有了正確的反饋。

這下小護明白了那些語句的作用,開始在不修改原有語句的情況下自己調用那些語句。小護的興致被火花的內部世界調動起來。

也許小護不明白自己正在麵對什麼,而亮卻覺得這本身就代表了人類的一種天性,那就是人們天生對於邏輯性的熱愛。

宛如悶熱陰暗的井中突然亮起的火花。

後來亮看了看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已經22點多了。對於小護來說,這個時間睡覺已經太晚了。

“明天,玩。”小護在睡覺前,指著機器人說。

“好的,等明天爸爸回家,接著教你。”

“嗯!”小護在床上開心地點頭。

其六

鹽野夫婦完全沒想到小護對於胡桃夾子機器人的編程那麼喜歡,以至於兩人開始商量如何繼續培養小護的這個興趣,直到它真正生根發芽。

“可惜我對編程不太懂,沒法好好教小護。”亞子麵對丈夫的工作顯然十分苦惱。她試著看過丈夫的工具書,但對她來說那些大部頭宛如天書。

“嗯,編程對於沒有基礎的人來說的確很麻煩。這方麵還是由我繼續來教吧。不過還是需要太太幫忙教小護英語。”

“可以是可以,但麵向兒童的英語教授方式更偏向口語化,和你們工作中常用的那些語句區別還是蠻大的。”

“的確如此。”亮點點頭,稍作思考後說道,“所以如果教小護英語的話,還是要從傳統的方法開始。沒辦法,隻有這樣他才能更好理解編程語句的含義。”

兩人就如何教小護學習英語聊了很長時間,最終達成了一致。

“好吧。我明天就開始試試教小護英語。”最後亞子答應道。

“拜托了。”亮輕撫著亞子的手臂。左手無名指上的指環閃閃發亮。

不出所料,小護對於英語的接受能力明顯要更差。他的母語基礎本來就不理想,亞子還要在不斷鞏固小護母語的基礎上,見縫插針地教他簡單的日常英語。為此,夫婦兩人買了不少麵向幼兒的教材,隻是效果並不好。對此,山田和岩井老師建議夫婦兩人還是應該以教授日語為主,畢竟將來周圍孩子們交流起來肯定是以日語為主。如果小護進入學校的話,還是要先和同學們打好交道。

毫無疑問,兩位老師的建議是有道理的。不過夫婦兩人還是想慢慢培養小護的愛好,所以在母語的教學沒有落下的基礎上,亞子依舊會慢慢教他一些常用的英語。而到了晚上,如果亮不加班的話,就會教小護去調用胡桃夾子機器人的程序。

小護的興趣使他對於機器人編程的學習進步神速。雖然他還不了解屏幕上那些英語和數字的具體含義,但是他已經能使用機器人的全部功能。

不過令他困惑的事情依舊很多。

“爸爸!程序!”小護有時候無法很好地描述心裏的想法,所以亮隻能去慢慢引導他表達自己。

“小護是在說哪裏的程序呢?”

“這兒!”小護指著火花在遠程調用的用戶情緒分析函數。亮這時恍然大悟,原來小護想了解輸入和輸出之間的邏輯過程。為什麼和火花進行不同的互動之後會得到不同的反饋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就像小護自己跟其他人的互動一樣。

亮由此陷入思考之中。由於機器人的AI是基於深度學習原理,和其他軟件工程自上而下的設計範式不一樣,研究員能給予AI的都是基礎算法,AI根據學習時所使用的樣本數據來不斷自我迭代,具體會生成怎樣的最終算法,人類完全無法預測。

所以在大量複雜的應用中,人類根本讀不懂AI迭代出來的算法代碼,但是測試的結果卻能和人類設定的目標值擬合。

簡直和人類孩童的學習過程一樣。

亮認為人類成年之後的學習過程不過是量的積累,但孩童的學習顯然不是。在和父母的語言互動中,從牙牙學語到掌握基本對話之間並沒有什麼明顯的界限。那裏大概有著算法爆炸式地增長,然後迅速成型,不再發生劇烈的變化,以至於在人們成年之後也受此恩惠,亮不禁這樣想道。

隻要火花出現了,就注定會演變為烈焰。

但是這對於小護的學習並沒有什麼指導作用。小護不得不麵對無法處理的海量信息,必須要學會在其中挑揀有用信息並進行學習和記憶。就像AI形成自己的算法一樣。

成長的過程中,時間和運氣哪樣都缺不了。

想到這裏,亮故意笑著弄亂小護的頭發,於是小護一邊用胳膊徒勞地保護著自己的腦袋,一邊咯咯地笑個不停。

這件事也讓亮有了新的想法。

之前山田老師在上課時跟亞子說,小護的語言基礎已經接近中遊,但對話是要根據對話者的表情與舉止而變化的。社交線索是對話發生的基礎,隻有讀懂這點,小護才能真正融入人群。根據山田老師的建議,一家三口經常會在周末去動物園或者小公園,然後讓小護學會觀察別人的表情,並製造一定的機會讓小護去跟同齡人對話和玩耍。另外在家裏的時候,夫婦也會陪小護一起看錄製好的電視劇或者特攝片,隨時暫停來問小護劇中人物的表情代表了什麼。

亮突然想到可以讓機器人幫助小護一起判斷社交線索。就像之前讓火花陪小護進行語言訓練一樣,每當夫婦都不在小護身旁時,它就是小護的訓練師。

“小護讀不懂劇中人物的表情時,可以請教火花哦。”亮對小護說道。

由於具備訓練成熟的AI算法,機器人和人們的對話時並無疏漏,在判斷社交線索時也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這種從社交線索結合對話的能力就是跨指令綜合處理的能力,這也正是現在小護要學會的技能。從那以後,小護看電視時總會讓火花陪在身邊。

“英雄生氣了嗎?”在看每周都會播出的特攝片時,小護總會向機器人詢問劇中角色的表情。

“是的,這個表情是在生氣。”它回答說。

“壞人在笑嗎?”

“雖然壞人戴著麵罩看不到表情,但是根據音調判斷的確如此。”

“嗯,原來如此。謝謝。”

“不客氣。”

在外出時,小護也想帶機器人一起。為此,亮給小護買了一個戴在耳朵上根本不起眼的藍牙耳機,根據可修改的程序設定,火花可以直接將他人的情緒名稱通過藍牙耳機告知給小護。為了避免他對它的能力產生依賴,亮有時會允許小護帶機器人出門,有時則不允許。

每當碰到不允許的時候,小護總是滿臉愁雲。亮感覺有些於心不忍,但是沒辦法,不可能一輩子都讓小護把機器人帶在身邊。

不過有了火花的幫助,小護在語言和社交線索方麵的訓練得到了保證,所以相應的水平在不斷提升。

對於小護來說,說不定機器人就是他的第三位老師。亮有時會這樣想。

其七

雖然前途未卜,但是方向和方法確定之後,時光宛如白駒過隙。很快小護就到了需要上學的年齡,於是亞子和亮有了一個大膽的計劃——把小護送進普通學校。

鹽野夫婦就這件事谘詢過兩位老師。他們認為小護基本達到了中等偏下的語言能力,如果去上學的話已經足夠了。他的運動協調性要比同齡人差一些,可能無法正常參加集體活動。另外,在家裏小護的注意力自然夠用,如果進入課堂後麵對更多人,能不能適應還是未知數,畢竟他從沒去過幼兒園。當然這些隻是擔憂而已,究竟實際會如何誰都不清楚。如果小護能和正常孩童一起成長,自然不是壞事。

在兩位老師的祝福中,小護結束了ABA治療,背起了小書包,開始入讀小學。與此同時,亞子也重新步入社會,開始在便利店打工。每天亞子都會早早起床,準備一家三口的早餐。等小護吃完飯之後,亞子還要幫小護穿校服。由於小護的運動能力有些失調,對他來說像其他孩子一樣穿戴衣物是件難事。他回家時衣服也總是顯得亂糟糟的。為此亞子也在慢慢訓練小護,他現在穿衣的表現也比過去好很多了。

果不其然,小護的學業並不順利。由於沒上過幼兒園,小護可能會在課堂上突然起立,或者突然大聲說話,這讓老師們很不愉快。即使夫婦二人經常叮囑小護要注意課堂紀律,小護也總是犯這些錯誤。為此亞子在小護上一年級的時候經常會被叫到學校。

“實在抱歉,小護又在課堂上惹什麼事情了嗎?”每次被叫到學校的時候,亞子總是提心吊膽。

一開始,年輕的班主任對小護的行為有些惱怒。別的孩子在上課時都很乖,像小護這樣完全不聽話的孩子她還是第一次碰到。最讓她生氣的是,小護經常對老師的提問視而不見,回答問題的時候又顯得語無倫次。他大概會成為班上成績最差的學生吧,班主任總是這樣想。

後來她和校長與亞子三個人一起討論時才真正了解了小護的情況,以及鹽野一家這些年究竟經曆了怎樣的生活。一方麵她認為鹽野夫婦有些自私,進到普通學校後小護的課業並不順利,而他造成的麻煩也勢必會影響其他學生的學習。但另一方麵她又很認可鹽野夫婦的教育方針。也許自己在那種情境下不可能會做得更好,她發自內心地想道。而且當她明白小護在學習中並不存在態度問題時,她對小護的態度自然也緩和起來。在她的算術課上,但凡小護聽不明白的問題她都會慢慢地重複幾遍。她也向其他授課老師們轉達了小護家的情況。

對於小護來說,最麻煩的當屬參加集體體育活動,一邊要聽從老師或者隊長的指示,一邊又要做出相應的動作,這實在是太難了。別的同學很快就能學會的東西,在他這裏宛如一道天塹,始終無法跨越。所以上體育課時他隻能默默地坐在場外,看其他小夥伴在那裏開心玩耍。

為此亞子開始在下班後幫小護練習運動協調能力。恰好七至十二歲的自閉症兒童正處於運動能力快速增長的階段,這對於小護的自閉症狀況改善來說也是很好的機會。在谘詢過岩井老師之後,亞子開始按照她給出的建議對小護進行訓練。

她會模仿老師下達指令,然後分解動作,一點一點教給小護。玩躲避球時,亞子先教小護如何接球,如何傳球給隊友,如何進攻,進而教他如何在場上不要撞到隊友身上。

單一的指令小護很快就能領會,但是跨指令就很麻煩,比如如何一邊接球一邊避免撞到隊友或者出界。運動的跨指令綜合處理和語言類似,有些指令是默認的規則,老師不會發出,需要小護根據臨場的空間狀況來執行,所以難上加難。

但沒有辦法,隻有不斷地練習才能讓小護勉強跟上同齡人的步伐,就像當初的語言練習一樣。利用類似於ABA療法的方式,亞子不斷將體育指令細化,讓小護完成跳繩、左右手交替拍球、接球、側滑步、交叉步、變速跑、單腿平衡等基本動作的指令。等小護對於單一指令能很快做出反應之後,亞子又不斷將指令組合起來對小護進行訓練。

每天看著接受這些訓練的小護,亞子就會想到其他孩子。有些孩子正在展現自己的運動天賦,加入空手道、弓道、劍道、棒球、遊泳社團,並逐漸在訓練中成長為獨當一麵的選手。但小護不是。他吃了很多苦,每天都要花很多時間來訓練,到頭來隻是為了成為一名普通的孩子。

每每想到這裏,亞子總會心有不甘。

但這就是命運,一家人就因為命運那頭殘暴的野象,被逼至一口黑暗的井中。和其他天然生活在陽光下的家庭不一樣,鹽野一家拚盡全力也隻是為了一線生機。

“So be it”——那就這樣吧。

亞子一邊想著,一邊為運動後變得邋遢的小護整理了一下衣服。

“媽媽,我能回家看動畫了嗎?”小護奶聲奶氣地問道。

“今天份的鍛煉已經完成了,可以哦。”亞子點點頭。

快快成長起來吧!亞子和小護一起回家時如此想道。

其八

每當已經成為高中生的鹽野護回憶起過去的生活時,他並不能意識到自己到底經曆過什麼。在他心目中,自己在小時候每天都過得很辛苦,除此以外就沒有值得一說的事情了。那時候母親和父親每天也很辛苦,雖然他能感覺到這點,但究竟是為什麼變成這樣,他並不清楚。而且那時候有兩位老師經常來到家中,而現在他很少會再見到他們了。

如今他已經成長為一個平凡無奇的年輕人,智力水平一般,學習成績一般,體育能力一般,交著兩三個可以中午在教室裏一起吃飯的朋友,絲毫不引人注目。

如果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他參加了學校計算機部的活動。初中時他是歸宅部8的一員,什麼社團都沒參加,於是到高中時他就想改變這一點。至於為何要尋求改變,他自己也並不清楚。

先加入社團看看,後麵的事情再說吧。他懷著這樣的心情交上了入部申請書。

社團裏的人都很喜歡編程。有些人像自己一樣,很小就因為雙親的緣故一直在接觸軟件開發。除了部長有時會發布一些開發企劃來讓大家一起參加外,平日裏部員們都是按照自己的喜好進行研究。社團活動室裏不時會響起劈裏啪啦的鍵盤聲,有的部員則會經常翻閱計算機部利用經費購買的編程用書,而有人在編程遇到困難時就會找部長和學長們交流。

這樣的環境令鹽野護感到十分愜意。他會在放學後躲在社團的一角,麵前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個藍色漆裝的胡桃夾子機器人,然後埋頭進行自己的研究與實驗。

“鹽野君每天在用小機器人做什麼?”有一天,坐在他旁邊的同級生好奇地問道。

“想讓它調用我訓練的AI。”鹽野指了指自己電腦中的程序。

“你會訓練AI?”同級生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網上有現成的套件,在任何電腦上都能部署。”

“你在訓練AI?”計算機部的部長聽到他們的談話後非常驚訝,於是也來到鹽野護的身邊。

“嗯,是的,部長。”鹽野護點點頭。

“不過普通筆記本的計算性能並不太好,存儲空間也太小。用這樣的硬件係統來訓練AI是不是效率很低?”部長接著問道。

“的確如此,所以我把深度學習的層數設置得很少。這樣得到的結果也不是很理想。”鹽野護回答說。

“你主要做哪個方向的訓練?圖像識別?語音識別?還是自然語言處理?”

“跨指令分析處理。我想讓它通過圖靈測試。”

“唔……也就是說,上麵幾樣你都要一一訓練咯?”部長輕扶下巴,然後說道。

“嗯,全都要訓練一遍,然後做跨指令處理。”

“現在訓練到什麼程度了?”

“可以的話,請來試一下吧。”鹽野護把小機器人遞到部長手中。

“你好。”當部長的手抓到機器人時,它便說道。

“你好。”部長回答說。

“我剛才聽到了對話,你就是計算機部的部長嗎?”

“是的。你很聰明。”部長笑著說道。

“過獎過獎。”小機器人謙虛道。

這樣的對話促使其他部員都圍了上來。

“這個機器人我小時候也使用過。好懷念啊!”一個部員說道。

“嗯,我也是。話說這個是後來推出的開發版嗎?”另一個部員說道。

“估計是。我也想買一個了。”

“鹽野君,你從哪裏購買的?”

“我把購買鏈接發到Line上。”鹽野護打開自己的手機尋找著計算機部的群組。

“謝謝啦!”

“不客氣!”小機器人突然回答說,惹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對了,大家聽我說。”這時候部長對在場的所有部員說道,“五個月後有麵向高中學校的計算機大賽,我部一直在參與單人的算法競賽,AI相關的挑戰賽一直還沒涉及。諸君今年要不要嘗試一下?”

“好啊好啊!”聽到部長的話語後大家的情緒頓時高漲了起來。

AI挑戰賽被安排由鹽野護負責,共有五人代表學校參賽。

大家找到過往比賽的記錄,然後一一進行研究。

很久以前,在他們還沒上小學的時候,麵向高中的AI賽事主要涉及觀點型問題閱讀理解競賽、細粒度用戶評論情感分析競賽、英日文本機器翻譯競賽之類的比賽。

也就在那時,跨指令綜合處理在商用AI範圍內已經成為主流,於是比賽內容也在向這方麵靠近。後來,由於AI助手商用化大行其道,相關比賽就開始以通過“圖靈測試”為主——由評委們通過麥克風同人或者AI交流,而被測試對象則在屏幕上反饋文字。

如果測試對象被判斷為AI,評委就要為其“人性化”的各項指標打分;如果被判斷為人類,則不需要打分,隻需要標明為人類即可。如果評委判斷其為人類而實際為AI,則其成績自動為滿分(當然這種情況在曆年的圖靈測試中實屬鳳毛麟角)。大部分情況下,評委很容易能判斷出對方是否為AI,而“人性化”評分最高的AI即被視為優勝。

規則看起來很簡單,但圖靈測試一直是AI測試的皇冠。在複雜的人機對話中,AI稍有不慎就會露出馬腳。比如胡桃夾子這樣的AI,隨著代碼在這些年的升級迭代,它同人類交流的功能已經日趨完備。縱使如此它依舊隻是合格的AI助手,因為它的代碼從來不為欺騙人類而進行優化,所以也不可能通過圖靈測試。

當然,即使通過了圖靈測試,也不能說AI就真的擁有了人類智能。或者說,通過圖靈測試的AI未必比胡桃夾子更有用。所謂“人性化”的評分也隻是描述在評委的感受中對方是不是更像人而已。

其九

在研究完過往比賽的情況和本屆大賽的章程之後,五個人開始分工,為參與大賽進行準備。

圖靈測試融合了過去AI類比賽中的多個分賽道,進而形成一種統一的跨指令綜合分析處理測試。不管是圖像識別(尤其是人類麵部表情識別)、語音識別(人類聲音的語義識別),還是自然語言分析(包含閱讀理解和細粒度情感分析)、自然語言反饋(將分析結果以自然語言的形式進行反饋),這些以往分賽道的訓練統統都要做。

另外,為了便於評委在測試結束後檢查各參賽隊有無作弊,參賽者需要將AI代碼和訓練過程中用到的練習數據集與測試數據集全部歸檔,發給大賽主辦方,以備異議檢查。

為了參與這次AI相關的比賽,部長在學生會那裏軟磨硬泡,終於通過了比往年高得多的活動預算。這筆預算被用於購買五台適合進行AI訓練的計算機。這些計算機除了安裝有強大的CPU和足夠大的硬盤外,更重要的是安裝了足夠強勁的GPGPU顯卡。由於每台電腦都裝了四塊性能強大的顯卡,運行時可以聽到機箱內發出轟鳴的風扇噪聲。

“哇,好吵!”部員們抗議道。

“沒辦法,挪到學校的機房吧。”大家七手八腳地把這些沉重的電腦挪到了控溫防塵效果很好的學校機房。

鹽野護教其他四個參賽者遠程部署必需的軟件,其中就包括Python和CUDA這些軟件。五台計算機中有四台被用於進行圖像識別、語音識別、自然語言分析和自然語言反饋。等需要安裝的程序都部署完成後,接下來就要開始深度學習的訓練了。

實際上,不管是應用於圖像識別的卷積神經網絡,還是用於語音識別的使用隱馬爾可夫模型狀態網絡,抑或是基於自然語言分析的NLTK工具配合貝葉斯神經網絡,這些技術已經非常成熟,隊員們在網絡上扒取所需的知識即可完成訓練,甚至有人專門提供了龐雜的AI訓練庫,便於新手選取其中的素材。

由於在Github上就有很多成熟的代碼,鹽野護的小隊就根據曆年比賽的成績來研究優勝隊伍的開源代碼,不斷評估並進行改進,慢慢形成了屬於自己風格的代碼範式,然後部署在那四台計算機中進行訓練。

在其他隊員已經開始為比賽上手之時,鹽野護卻陷入苦戰之中。最難的工作就是如何整合這四項深度學習的成果,並形成具有一定容錯能力的反饋機製。這種基於遺傳算法和決策樹的價值網絡被部署在第五台計算機上,每天鹽野護都要對相應的自動學習參數進行微調,結果卻總是不盡如人意——時間太過緊張,這方麵的訓練該如何進行,自己對此完全沒有頭緒。

為了解決問題,鹽野護每天晚上都在家裏利用遠程登錄的方式對第五台計算機上的AI程序進行測試,然後根據結果修改價值網絡的參數。這項繁重的工作讓他經常在上課時哈欠連連,在家裏時注意力也集中不起來,進度還不理想。

看著每天起床後都沒胃口吃早飯的鹽野護,亮和亞子不禁擔心起來。

“看你每天都在熬夜調試程序,沒問題吧?”一天早晨,亮在餐桌上向小護問道。

“嗯,最近碰到的問題有些棘手。”鹽野護搖搖頭,咬了一口培根三明治,然後喝了一口超濃的咖啡。他以前明明最不喜歡濃咖啡的味道。

“感覺你最近的精神狀態變得很差,這樣下去會影響身體的。”亞子也說道。

“唔,我會注意的。”他想方設法吞下了手中的三明治。雖然媽媽的手藝無懈可擊,但長時間睡眠不足讓他感覺吃早飯的時候味同嚼蠟。

“如果你在編程上碰到什麼問題,可以問問你爸爸。”亞子建議道。

“嗯。”鹽野護仔細想了想,過了一會兒向亮問道,“爸爸,該怎樣教小孩成長呢?”

夫婦兩人都在餐桌旁愣住了。

兩個人迎著彼此的視線,而鹽野護也察覺到了父母的異樣。他不知道兩人為什麼會是這幅表情。

“所以說?”他歪著頭看著自己的父母。

“所以說,你是想了解小孩的養育過程嗎?”亮重複了一遍小護的問題。

“嗯,是的。”他點點頭。

餐桌旁又陷入了寂靜。

由於鹽野護到了該出門的時間,他不得已先穿好校服,提著書包出門了。

“老婆,給他看看咱們過去一起記下的日記可以嗎?”等小護走了以後,亮看著亞子說道。

“唔……給他看那個是不是太早了?”亞子問道。

“不知道。不過感覺對他現在來說是有幫助的。”亮回答說。

“嗯,讓我考慮考慮。”亞子點點頭。

等鹽野護晚上回到家之後,看到自己的書桌上摞著二三十本厚厚的本子。不明所以的他翻開本子之後才發現,原來這裏麵是這個三口之家十多年的光陰。

……

3月12日 晴 by 亞子

今天在教小護“た”行的讀音,結果“ち”和“つ”的讀音他學習了好久都沒有掌握。不知道是不是我不太會教的緣故呢?過兩天老師們就要來了,到時候我要好好請教一下他們。

……

5月30日 晴 by 亞子

小護又把之前學習的五十音圖讀音全部忘記了。為此我跟岩井老師通了電話。她安慰了我,並勸我不要在小護麵前著急。

嗯,我知道的。我還沒有氣餒。

晚上的時候,我和亮一起帶小護去家庭餐廳吃飯,點了他最愛的蛋包飯。看到他的笑容,我就“充電完成”了。

明天再從頭開始。

亞子,加油!

……

9月22日 雨 by 亮

小護把機器人的代碼搞得一團糟。幸虧我做了備份,不然就該返廠維修了吧,哈哈。

另外聽亞子說,看到白天外麵在下雨,小護就在屋裏像青蛙那樣跳來跳去,嘴裏還發出“ケロケロ”9的聲音。為了避免他碰到家具上受傷,亞子一直在看著小護,等他玩夠了才去忙別的事情。

不過亞子在說這件事的時候一直在笑。

我猜,我在聽的時候也一直在笑吧。

……

12月24日 雪 by 亮

一直期待聖誕老人的小護發燒了。可他比平時更精神了,白天睡夠了,晚上就各種哭鬧,說要等聖誕老人來。沒辦法,我和亞子隻能輪番哄他說隻有好好睡覺,聖誕老人才會給他送禮物。

哎,多大時他才會不再相信聖誕老人呢?

我真希望這一天能早日到來,卻又希望這一天永遠不要來。

……

5月15日 晴 by 亞子

趁著好天氣,我帶小護去郊區的遊樂園。由於不是節假日,遊樂園裏麵沒有什麼人。這樣挺好的,因為小護一直害怕人多的地方。

在園子裏,他一直盯著工作人員手中的氣球看,我便鼓勵他去買氣球。他說話慢吞吞的,而且總是詞不達意。不過工作人員明白了他的意思,取過了他手裏的錢幣,然後遞給他一個氣球。

結果氣球被他緊緊抓了一路,生怕它會飛走。

……

9月15日 晴 by 亮

今天聽亞子說,她在人擠人的電車上教給了小護兩個比喻的用法。比喻對於小護來說很難。但是如何教會小護理解比喻是什麼,對於亞子來說要更難。

第一個比喻就是“鮨詰め”10。結果小護一直以為亞子是要帶他去吃壽司,直到亞子解釋了很多遍他才明白。

由於誤解而產生了無法實現的心願,繼而出現落差,這可真是“糠喜び”11。這是小護學到的第二個比喻。

……

4月20日 陰 by 亞子

沒想到小護已經在小學裏上了幾天課了。這幾天我一直都在為他揪心,結果在櫃台上頻頻犯錯。

幸虧店長是個溫和的人。

如果小護今天沒被老師批評,我就獎給他一塊巧克力。沒想到還沒下班,我就接到了他老師的電話。

哎哎,小護會不會在課堂上哭起來呢?

不過其他同學可能會更困擾吧。

該怎麼辦?

……

10月15日 晴 by 亮

到了小學三年級,小護的編程能力就已經很強了。代碼他大體都能理解了,所以做一些簡單的小程序不在話下。不過由於他的數學水平還不高,所以對於複雜的邏輯一時還無法掌握。

他的語言水準也慢慢穩定在了中遊水平。體育課的成績也到了及格線之上。老師也很少會批評他了。

他在努力變成一個普通的孩子。

真是了不起!

……

6月28日 晴 by 亞子

今天帶小護最後一次去主治大夫那裏複查。大夫說小護已經完全沒有自閉症的狀況了。後來山崎和岩井老師祝賀了我們一家。

十分感謝兩位老師!

小護已經成了一名普通的四年級學生,過去所有的付出都有了回報。

回到家的時候,亮把我抱得緊緊的。我對他說辛苦了。本來以為我會先哭出來,結果沒想到亮先哭了起來,而且哭得非常凶TAT。

結婚這麼多年,這還是我第一看到亮哭鼻子。

小護躺在床上,慢慢翻看這些日記。有時能聽到紙張中傳來的歡聲笑語,而那時一家人的艱辛也在字裏行間中湧上心頭。啊,這就是自己和父母當初所麵對的一切,原來不經意間三個人一起走了這麼遠。

看完這些日記後,小護鼻頭一酸。為了不讓亮和亞子聽到自己哭泣的聲音,他把自己的臉埋在枕頭裏。

其十

鬆田誠多次出任高中計算機大賽中圖靈測試的相關評委。在諸多評委中,他自有一套鑒別屏幕那側究竟是人還是AI的方法。當然,以高中生的水平自然無法完善出一套可以欺騙人類的AI係統,“人性化”分數隻是在各個考察項裏彙總出最佳的AI而已。

這次要鑒別的ID是“Hibana”12,而鬆田也躊躇滿誌地進入評委席。

在一個隔音的房間裏,機器的攝像頭在捕捉著鬆田誠的表情,麥克風則能獲取他的聲音。而被測者需要根據他的表情和話語在屏幕上輸出文字。

“你好。”鬆田誠說道。

>你好。

屏幕上如此顯示。

“你叫什麼名字呀?”

>我叫火花,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

自稱高中生啊。為了進行盲測,大賽舉辦方經常會找真正的高中生和大學生混入比賽中。不過由於當初尤金·古斯特曼(Eugene Goostman)的緣故,低於15歲的少年是不會被邀請加入被測人員的。因為這樣就能方便AI偽裝成不按套路出牌的調皮少年,使得圖靈測試難以準確完成,而這正是尤金·古斯特曼在2014年欺騙了三分之一評測人員的製勝法寶。

被測者必須積極配合評委的要求,這是大賽的基本規則。

至少根據現在對方的描述,鬆田誠還看不出他/她/它是不是AI。既然是圖靈測試,就一定要先假定對方是AI,然後誘使對方露出馬腳。

“你覺得高中生活如何?”

>感覺還好,就是社團活動挺累的。

“你參加的是什麼社團?”

>計算機部。

哦。過去被測試的AI都故意說自己是文化類或者體育類的社團,以避免被輕易懷疑。這家夥很有意思啊。

“計算機部一般都有什麼活動呢?”

>為學校製作一些網頁,或者和部員們一起做些小遊戲。

打字速度忽快忽慢。大概是利用有限範圍內的隨機數匹配輸出時間。

“能讓我看看你做的那些網頁嗎?”

>可以啊。

>我去找一下網址。

過了一會兒,屏幕上發來一個網址。點開網頁,一個高中計算機部的頁麵彈了出來。頁麵功能中規中矩,美工設計也實屬一般。的確是高中生的網頁水平。

瀏覽完網頁,鬆田心想,熱身運動已經做完了,是時候準備亮出撒手鐧了。

包括鬆田在內的很多評委都在人類心理學方麵有很深的研究。這種寄宿於人類獨有的肉體和社會網絡而萌發出的複雜機理與誕生自深度學習網絡中的AI有著天壤之別,這是評委們進行圖靈測試的重點方向。雖然近年來AI在擬人人格方麵進展神速,但沒有經過實際肉體的成長過程,即使AI可以產生出所謂的“電子人格”,也必然是和人類的人格完全不同的存在。

鬆田在做圖靈測試時很注意對方的人稱用法,用“僕”還是“俺”,抑或是“私”13,會不會經常發生更換,以及在對方以某個人格示眾時,鬆田會按照這個人格的某些行為特征提出問題,如果發現不符合的情況,基本就能判斷出屏幕的另一側是AI了(不過,如果在這種情況下對麵真是人類,那麼這個人有很高概率需要就醫了)。

另外就是類比能力,鬆田會經常用成語和比喻同對方進行交流,這些用語必須是高中水平的人就很容易懂的,這樣在和普通人交流時不會存在障礙。但是AI很容易在某些成語和比喻中搞砸,因為不同事物之間的類比非常複雜,而這些類比又暗含了人類的情感因素。不吃透這種紛雜交錯的邏輯關係,AI就很容易對人的詞彙產生誤判,進而給出錯得離譜的答案。

“沒想到今天是‘神立’(雷陣雨),結果進到‘鮨詰め’(擁擠)的電車裏,讓人更加鬱悶了。”

>的確是這樣呢,我也是擠過來的,早高峰的時候在電車裏站都站不穩。不過我很喜歡有雷鳴的雨。

“不覺得雷鳴嚇人嗎?”

>聲音在耳邊炸響時的確會嚇一跳,但閃電的形狀很美。就像短暫的沙畫一樣。

這個類比很有趣。如果對方是AI的話,人性化分數一定會比較高。鬆田在心裏默默想到。

“這裏有幾道閱讀理解的卡片紙,需要你直接回答一下。”

>好的。

鬆田選出了一張卡片紙,然後擺在攝像頭前。

“能看清楚嗎?”

>可以。

紙片上用日語寫了一段話:“小夜子和耕平即將入睡之時,一樓的起居室突然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因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兩人輕輕走下了樓梯,結果看到三個年輕人在起居室翻箱倒櫃。他們害怕被暴力傷害,於是不敢發出聲音。”

“這裏的‘他們’指的是誰?”鬆田問道。

>是指小夜子和耕平。

回答得斬釘截鐵。後麵幾道類似的題也是如此。

屏幕前的“Hibana”可能就是個人類吧,鬆田如此想道。

其十一

在比賽前,鹽野護就像一個爆肝的軟件工程師一樣泡在AI研發和訓練中,但光靠自己是不能真正訓練好AI的,另外網絡上的訓練樣本也不夠真實自然,不能幫助AI真正成長起來。

這時他想到了父母所積攢的那一摞厚厚的日記。胡桃夾子機器人幫助他把那些日記的每一頁都掃描下來,並轉錄為電子文件發給他。而他上學時就把這些文件拷貝在計算機部的電腦中,利用計算機部訓練的自然語言分析AI來把文件中的內容分類和歸檔,將其中涉及語言訓練的部分提煉成非常具體的內容,然後印製為內容不同的訓練手冊。這些手冊被分發給部裏所有有時間幫助圖靈測試參賽隊的部員,而他們已經被臨時委任為訓練員。

“哇,部長訂購了這麼多開發版的胡桃夾子機器人?”

“為了幫助AI進行訓練,這根本沒什麼。”部長哈哈笑道。隻是學生會長已經不想再見到他了而已。

網購來的整整一箱藍色漆裝的胡桃夾子機器人被分發給訓練員。鹽野護為了方便大家一起訓練AI,專門開發了麵向服務的調用程序。與麵向過程和麵向對象的編程思想不同,麵向服務的編程策略可以讓五台電腦與這些胡桃夾子機器人之間共享同一套接口,方便統一部署和後期維護。小機器人通過調用主服務器上的服務請求來和訓練員展開互動,而主服務器則將任務根據職責分發給四台分服務器並獲取它們的反饋。

鹽野護負責每天檢查訓練日誌,查看接口有沒有報錯的信息,以及硬件的性能負荷是否正常。除此以外,他還編寫了一套AI的初始人格,裏麵包含類似於個人信息的內容,而這套人格的基礎正是父母的日記。裏麵的點點滴滴不僅變成了名為“鹽野護”的這個人的人格基礎,也成了這套AI的人格基礎。

接下來,對AI的訓練如火如荼地開展起來。

大家按照各自的訓練手冊幫助AI更加係統地學習人類的語言特征。就像幫助一個孩童成長一般,部員們不管到哪裏都一直帶著機器人。

無論是在學校上課時,還是在擁擠的電車裏,抑或是星期六的海邊,甚至在每個人的家中,大家讓它們跟隨自己觀察這個真實的世界,傾聽街道上人潮的聲音,再和自己進行語言交流。同學們和外麵的人群有時會用異樣的眼神看著他們,但部員們好像並不在乎。

因為他們在真切地感受著AI的成長,每天都會有新的發現,還有新的快樂。和自己身旁的這個小小的機器人一起,部員們也開始學會用更加客觀的眼光看待自己。這是一種奇妙的、共同成長的過程。

另外,大家在做古文和現代文的題目時也會讓它在旁邊。拿著讓自己頭疼不已的題目去考考小機器人也很有意思。那些複雜的代詞用法被AI一一掌握,而服務器上的AI核心不眠不休,不僅消化著在同部員們互動時學到的知識,還一直在扒取著網絡上的大量信息。

“喂,隊長!”有一天,一個部員向鹽野護發問道,“咱們要怎麼稱呼這家夥啊?”

“嗯,我想想。”他低頭想了一下,然後說道,“我打算叫它‘火花’,可以嗎?”

“好啊好啊。”

“以後就叫它火花了!”

“所以我手裏的是火花1號。”

“那我的就是火花65536號。”

“你有毒嗎?這個號碼是怎麼來的?”

“因為這樣有一種反派手下的小嘍囉的感覺。”

部員們七嘴八舌地說道。

看著這一幕,鹽野護不禁笑了起來。這大概是小時候的自己永遠不敢想象的場景吧。

“火花,你真是難住了我。”鬆田誠說道。

>為什麼呢?

“因為你的身上充滿了某些違和感,但我又不知道這些違和感來自哪裏,因為對於我的提問你都回答得很好。”鬆田誠搖搖頭。

>大概因為我是人吧。

“一個奇怪的人。”

>說不定正是如此(笑)。

“跟我講講你的家人吧。”這是鬆田最後的撒手鐧。實際生活中的社會關係是AI很難掌握到的,很多AI會在描述這類關係時翻車。

>我和父母一起生活,他們是很好的人。

“就這些嗎?”

>容我想一下。

>我的父母很平凡,所以我也注定很平凡。

>我的爸爸是個程序員,雖然很顧家,但工作很辛苦,天天都在加班。不過他的同事很倚重他,從小我就很敬佩他。所以我才會喜歡編程吧,因為這樣就可以多和他交流一些。

>也因為這樣,我才會加入計算機部,雖然現在還沒有能力編出很厲害的程序就是了(笑)。

>我的媽媽是一個便利店的店員,每天工作也很辛苦,還要操持家裏的家務。在我小的時候,媽媽陪伴我的時間最長。那時候我學習東西很慢,但我的媽媽,還有我的爸爸,一直在慢慢教我學習這些知識,陪我一同成長。

>因為他們不斷地付出,我才能和您在這裏正常地交流吧。

很好的回答。鬆田如此想道。

“那麼,你想對他們說些什麼呢?”他接著問道。

>ありがとう(謝謝)。

(本文發表於《科幻世界》2019年09期)

1 髓鞘指的是包裹神經細胞軸突的一層管狀外膜,其作用是避免神經信號傳遞遭到幹擾,髓鞘化則是指兒童神經係統發育過程中髓鞘發展的過程。

2 根據醫學經驗和臨床表現對疾病發展情況進行預測。

3 為英文Applied Behaviour Analysis的縮寫,即應用行為分析療法。具體的操作方法是,將任務目標分解為幾個不同的步驟,采用適當的強化方法,按照一定順序訓練兒童,直到其掌握整體的任務目標。下文“厭惡物”即是采用懲罰的負強化方法,另外有使用獎勵的正強化方法。

4 由日語中標明發音的符號組成的表。

5 日本鐵路公司(Japan Railways)的英文縮寫。

6 日本鐵路交通卡的一種,又被稱為西瓜卡。

7 取自日本“櫸之鄉”為自閉症患者開設的宿舍名稱。(作者注)

8 就是放學不參加任何社團活動直接回家的人,他們戲稱自己參加了“歸宅部”。

9 擬聲詞,形容青蛙的叫聲。

10 直譯是“壽司被裝到了食盒裏”,形容車上很擁擠,中文中類似的比喻是 “沙丁魚罐頭”。

11 直譯是“因為糠而高興”,形容白高興了一場。

12 即日語中“火花”的讀音。

13 這三個都是日語中對“我”的自稱,不同身份的使用者會用不同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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