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顧宸摔門而去的巨響，似乎還在空蕩的房子裏回蕩。

我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仿佛全身的力氣都在那一巴掌裏耗盡了。

臉上和手心還殘留著火辣辣的痛感，但比這更清晰的，是心裏那片徹底荒蕪的冰涼。

我不知道自己呆了多久，直到手機不斷震動的提示音將我從麻木中驚醒。

屏幕上是各種社交軟件和新聞推送的爆炸式彈窗。

標題一個比一個刺眼――

《豪門秘辛？知名企業家之父疑碰瓷豪車身亡！》

《行車記錄儀曝光！老人主動衝向自動駕駛車輛，是意外還是陰謀？》

《起底“碰瓷”老人家屬：其女係顧氏集團總裁夫人，曾多次卷入糾紛》

我的手指冰涼，顫抖著點開其中一個鏈接。

一段經過剪輯的視頻開始播放。

畫麵中，穿著深藍色外套的顧伯伯正沿著路邊行走，隨後視角切換，他似乎朝著車道的方向邁近了一步，緊接著視頻便戛然而止。

下麵的評論不堪入目，全是咒罵“老東西死有餘辜”、“一家子都不是好東西想訛錢”、“女兒女婿肯定知情”......

血液仿佛在瞬間衝上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徹骨的寒冷。

是顧宸。

一定是他。

隻有他有機會拿到行車記錄儀的原始視頻，也隻有他會用這種卑劣的手段，來保全林夢和他們未出生的孩子。

我死死攥著手機，指甲幾乎要嵌進屏幕裏。

憤怒和惡心感在胃裏翻攪。

他怎麼可以無恥到這種地步！那是看著他長大、叫了他幾十年“兒子”的爸爸啊！

就在這時，門鈴瘋了似的響起來。

我恍惚地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位五十歲上下的婦人，妝容精致卻難掩憔悴和憤怒，是顧宸的姑媽顧靜。

她一向疼愛顧宸，對顧伯伯這個兄長也極為敬重。

“清寧！”她一見到我，眼圈立刻紅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聲音都在發顫，

“網上那些混賬話你看到了嗎？他們怎麼敢！我哥他一輩子堂堂正正，最後竟然被這些小人汙蔑成碰瓷的！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她情緒激動，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我扶住她，喉嚨發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所有的委屈和憤怒在見到長輩的這一刻幾乎要決堤，但我死死忍住了。

“姑媽。”我剛開口，手機又響了。

是派出所的來電。

對方語氣公式化，詢問我們是否看到了網絡上的不實信息，是否考慮對涉嫌造謠傳謠的賬號提起訴訟。

顧靜離得近，聽得一清二楚。

沒等我反應，她一把搶過手機，對著那頭激動地大聲說：

“起訴！當然要起訴！你們必須把那些胡說八道的人全都抓起來！還我哥一個清白！”

掛了電話，她胸口還在劇烈起伏，拉著我的手就往外走：

“走！清寧，我們去找顧宸！他是律師，又是兒子的至親，這事必須讓他出麵！他必須給他爸討回這個公道！”

我想阻止她，告訴她顧宸的真麵目，告訴她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她信任的好侄子。

可話到嘴邊，看著老人那雙被憤怒和悲傷充斥的眼睛，我又咽了回去。

真相太殘忍，我一時不知該如何說出口。

而且，我心底或許還存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可笑的期望，期望顧靜姑媽的出現，能喚醒顧宸最後一點良知。

顧靜的司機將我們送到了顧宸的律所樓下。

這家律所規模不小，顧宸是合夥人之一，擁有自己獨立的頂層辦公室。

一路無人阻攔，顧靜顯然常來，前台見到她隻是恭敬地點點頭。

我們徑直走向顧宸的辦公室。

厚重的實木門虛掩著，裏麵隱約傳來女人的嬌笑聲和顧宸低低的說話聲，語氣是我從未聽過的溫柔寵溺。

顧靜疑惑地皺了皺眉，顯然也沒料到這個時候辦公室裏會有別人。

她沒有敲門，直接推開了門。

辦公室內的景象，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了下來。

顧宸靠坐在寬大的辦公桌沿，林夢幾乎整個人依偎在他懷裏，手臂環著他的脖子，正仰頭笑著說什麼。

顧宸低著頭，手指親昵地刮著她的鼻子。

好一幅恩愛甜蜜的畫麵。

顧靜猛地倒抽一口冷氣，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顧宸和林夢被門口的動靜驚動，同時轉過頭來。

林夢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往顧宸身後縮了縮。

顧宸在看到我和顧靜的一刹那，臉上的溫柔頃刻消失，被一種極度的錯愕和隨即湧起的暴怒取代。

他一把將林夢護在身後，眼神像刀子一樣狠狠剜過我，最後落在顧靜姑媽身上，語氣冰冷刺骨：

“姑媽？你們怎麼來了？誰允許你們不敲門就進來的？”

他的質問理直氣壯，仿佛被打擾了好事的是我們。

顧靜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又指指他身後的林夢，聲音直打顫：

“你......你們......顧宸！你爸屍骨未寒，你就在辦公室裏跟這個女人......你還有沒有良心！”

顧宸的臉色極其難看，他深吸一口氣，似乎想辯解，但目光掃過我時，立刻變成了全然的厭惡和指責。

“蘇清寧！”他猛地將矛頭對準我，聲音提高了八度，充滿了惡意的揣測，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故意帶姑媽來鬧事？你想幹什麼？

毀了我的名聲，好在你打離婚官司的時候多分點財產是嗎？

我告訴你，你休想！”

我看著他扭曲的嘴臉，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竄起。

一個人，怎麼可以無恥到這種地步？

沒等我說話，顧靜姑媽已經氣得快要站不穩，她扶著門框，痛心疾首：

“顧宸！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們是來讓你幫你爸起訴那些網上造謠的人！你看看那些視頻，那些話！你爸他死得冤枉啊！”

顧宸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譏誚的冷笑，眼神掃過我和顧靜，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和傲慢。

“起訴？造謠？”

他嗤笑一聲，

“姑媽，你老糊塗了，別被某些人當槍使。事實就是事實，視頻擺在那裏，警方自有判斷。”

他頓了頓，目光刻意地、挑釁地看向我，然後伸手將身後的林夢更緊地攬到身前，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砸下來：

“至於打官司？你們以為我會怕？實話告訴你們，我已經打點好了一切。就算真上了法庭，我也有絕對的把握，能幫林夢打贏！”

辦公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顧靜姑媽難以置信地瞪著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侄子。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粗重的喘息聲。

我看著顧宸和他護在懷裏的林夢，看著他們緊緊交握的手，最後一點期望也徹底粉碎了。

原來，這就是他給出的“交代”。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屏幕亮起，是一條新的新聞推送――

【“豪車撞人案”輿論持續發酵，網友聯名要求公正審判，法院宣布案件將提前開庭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