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之前絮叨了那麼多其實正好接上。如果不是年紀輕輕就幹了演員這一行,我可能根本沒技術、也沒體力幹入室盜竊。多年唱跳讓我變得健壯而敏捷,可以從玉米集市一口氣跑到東門,能打贏一名石工。還有一些我一直在鍛煉的技能:有時在台上,你想讓所有人看見你,像表演獨白的時候;還有些時候(女主角的獨白),你會努力避開觀眾的注意力,除非你想在幕布落下之後被女主角劈頭蓋臉一頓痛罵。除此之外,在舞台旁邊等出場、在台上演死人都必須努力隱身。如果做不到長時間一動不動、不發出一點聲音、假裝自己不存在,你在這一行連五分鐘都幹不了。
放到日常生活中,這本事確實能派上一定用場,比如鑽陰溝、在黑暗的房間裏悄無聲息地行走。不過,如果仔細想想,你就會發現有一項必要的技能缺失了。
這項技能我其實練得不錯,因為經常演戲,但可能還是不夠。登台演出、麵對幾百個陌生麵孔當然很嚇人,勇氣不足就會血液凝固、無法呼吸,肚子裏翻江倒海,和上文所說的冰手指抓住心臟的感覺差不多。但嚇人跟嚇人還是不一樣的。從房子一側爬到別人家的窗口,危險多種多樣。可能一腳沒踩穩摔下去,可能水管會在你抓住的瞬間斷裂。就算順利爬到了窗口,很可能發現窗板上了鎖,隻能原路返回,但往下爬可比往上難多了,腳下沒有著力點,黑燈瞎火容易踩空,而牆上的土釘已經被你踩掉了大半,往上爬的時候就已經感覺到釘子脫落。或者,爬到窗口時窗戶幸運地沒有上鎖,這時你就必須單手穩住身體,用另一隻手笨拙地開窗(到了這時,手指已經很累了,而且很可能有那麼一兩根已經扭傷,使不上力)。窗板打開後,你隻能弓起背,費力擠過護欄,單用肚子承力鑽進窗戶。好吧,就算你順利爬進去了,接下來很可能有人敲爛你的腦袋,或者有條狗咬破你的喉嚨。相比之下,舞台上最糟糕的情況也不過是被觀眾討厭罷了。
我想這就是我為什麼選擇演戲吧,但這不重要了。我選中了——應該說記起了—— 一棟房子。我幾星期前在那裏表演過,模仿政界和藝術界名流,觀眾來自頂級上流社會。他們把我安排在一間有點像洗碗房的屋子裏換衣化妝。我清楚地記得那間房的窗子關不上,而從洗碗房到客廳之間隻隔著一條走廊和一扇沒上鎖的門。不用像蜘蛛一樣爬牆,也不用在黑暗而陌生的半空中蕩來蕩去。而且我知道有個東西可以偷,還知道那東西放在哪兒。
我沒塗白臉,化妝品會讓手變滑。我上了床,希望能睡上一兩個小時,但果然睡不著,隻好盯著天花板等時候差不多了再起來。我把自己裹得沒人認得出來,悄無聲息地走下樓梯(正式開工前先練習一下),來到街上。躺在床上時,我沒聽到任何腳步聲,此時街上沒人。從魚市街一路走到城牆邊上都沒人注意到我,我在這裏右轉,穿過後巷,來到希爾街。目標就是街尾那片大房子中的一座,我的新收入就在那裏。
地方很好找,因為某個有錢沒品位的家夥給這棟房子選了兩根飛馬造型的門柱。我沿著花園西麵的牆一路走到房子的正前方,開始在一片漆黑中數窗戶。
我用刀子輕輕撬了一下窗板縫隙,就輕易打開了窗子。我一動不動跪在窗台下,從一數到五十,生怕我那老鼠一般的抓撓聲把屋裏的人吵醒,但什麼動靜也沒有,完美。我跳上窗台,跳進屋內,感覺到腳踩在石頭地板上,又蹲下來等了一會兒,仿佛希望自己出什麼岔子一樣。但沒有,所以我站起來,用腳的一側小心走路(這是最安靜的走法,而且能保持平衡,在黑暗中踮起腳尖走路是很危險的)。我摸到了門閂。有些門閂一碰就會嘎吱作響,但謝天謝地,這一回沒有。進入走廊,這裏的地上鋪著草編地毯(房子的主人不想在優雅談話時被仆人們哢嗒哢嗒的腳步聲影響)。按理說我應該再停一停,聽聽動靜的,但沒必要了。房子裏有沒有人氣是能感覺出來的。這裏顯然沒有。往前十五步便是客廳門,開門時沒有吱呀一聲,所以外套口袋裏的豬油也用不上了。打開門應該能看到正對麵有個櫃子,除非某個沒腦子的白癡把它移開了。櫃子裏有古董戒指、貝殼浮雕和胸針。之所以知道這個,是因為我表演那天,他們蠢到把櫃子打開了。
我躡手躡腳地往前走,一隻銅把手撞到了膝蓋,我就這麼找到了櫃子。打開最上麵的抽屜時有輕微的摩擦聲,但我開得很慢,這麼小的聲音是傳不出房間的。我把左邊口袋裝滿了冰涼的小東西,搞定。這櫃子至少還有五個抽屜,但我有個優點,就是不貪心。這麼一口袋能讓我過很長一段時間,這就夠了,再多拿就是犯罪了。完工後我原路返回,小心地慢慢走,以免顯得匆忙。這是新手才會犯的錯誤。
洗碗房裏沒人。我打開窗板,探出頭,巷子裏也沒人。我爬了過去,輕輕關上窗板,深吸一口氣,然後輕快地沿著小巷往前走。每走一步,我和這起盜竊案之間的聯係就弱一分。到了小巷盡頭,我正要向左拐進希爾街,有人從前方的陰影中躥出來,用鐵鍬敲了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