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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土星環穿越土星環
謝雲寧

第四章

Day12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路漸離將太空服的數據接口無保留地開放給了多麗絲,由多麗絲全權接管太空服的所有功能。

在多麗絲的操控下,路漸離就像是一枚靈動的棋子,在土星環這棋盤中前進,路徑繁複而迂回。噴氣背包不斷噴發的壓縮氣體來自從沿途收集的冰雪物質中分解而得的氫氣,這些氫氣推動著他,沿著同高軌道圍繞著土星緩緩地移動。大部分時間在土星環的冰屑間隙曲折穿梭,但有時還會短時間離開土星環進入空茫無物的虛空。當抵達某一點後又停下來,靜靜地等待引力潮汐的來臨,隨後突來的潮汐將朝著遠離土星的方向送他一程。接下來,他又得在同高軌道移動……

就這樣,他擇路穿梭在F環中。

F環是土星環中最為纖細的一道主環,寬度不過五百公裏,但F環中心區域卻是土星環中形態最為活躍的地帶。整個區域就像是一個小衛星的孵化場,不計其數的冰雪團如同一個個充滿活力的生命體,在其中恣意、野蠻地生長,它們在路漸離看不見的引力擾動作用下頻繁地碰撞,聚合在一起,體型不斷變大。當然,這樣的造星努力大部分以失敗告終,不時地,一些大如島嶼的冰雪團會轟然崩裂,散作碎片。

F環中一次次周而複始的創生與毀滅,讓路漸離感慨萬千,終有一天,一顆嶄新的土星衛星甚至是一道嶄新的星環將在這裏橫空出世。

在領略不斷變換的土星環風景的同時,路漸離大部分時間還是與之前一樣,繼續全身心地沉浸在緊張刺激的虛擬遊戲中,不去擔心日益減少的食物儲存量。感到餓了,他就張嘴大口吸食流體食物。玩累了,就閉眼睡覺。

這一天早上,在土星環中自然形成的生物鐘讓路漸離準時醒來。這一夜他的睡眠質量並不算高,即使在睡夢中,他所見的還是昨天玩的一款名叫《決戰銀心》的太空遊戲的情節。在光怪陸離的遊戲界麵裏,他駕駛著超光速的巨型戰艦,在由蟲洞編織出的多維時空穿梭;操縱著酷炫的離子炮,與有著水熊蟲一般外形的外星人驚險作戰。

這些雜亂不堪的夢境讓他感到疲倦不已,他長長地伸了個懶腰,睡眼惺忪地望著四野,荒涼的土星環以及土星環之外更加荒涼的宇宙,也如同他做的那些夢一樣昏昏沉沉,這全然不似《決戰銀心》中那一幕幕充滿活力、群星璀璨的背景畫麵。所有該死的太空科幻類遊戲都是騙人的,他在心裏咒罵道。

與此同時,太空服內的3D打印機操控著數量龐大的如分子大小的機器人,搬運著清新的水分子,精心清潔他的麵部與口腔,這讓他感覺清醒了不少。

接下來,他打開了自己精心挑選的歌單,在PinkFloyd樂隊(1)的樂曲《月之暗麵》迷幻的旋律中,享用起太空服食物係統為他準備的口味每天都不相同的早餐。

“老路,早上好——”每天這個時候多麗絲的問候總是準時來到。

“多麗絲,早上好。”路漸離吞咽著海鮮風味的流質食品,抬頭向著土星環外的方向揮了揮手。

“老路,今天想好玩哪一款遊戲了嗎?”

“換一款奇幻遊戲吧。”路漸離想了想,“我列出的遊戲清單裏有《暗黑大陸》嗎?”

“有的,老路,我早為你下載好了最新版本。《暗黑大陸》,是一款風靡於21世紀20年代的第一人稱奇幻RPG遊戲。”多麗絲像是在讀著從網絡搜索來的遊戲簡介。

“你說得沒錯,這款遊戲相當經典,我記得在我初到英國讀書時曾經瘋狂迷戀了這款遊戲好一陣子,每天都躲在宿舍玩得昏天黑地。當時我可算得上《暗黑大陸》的頭號玩家,由我創造的最短通關時間記錄曾經獨霸遊戲榜大半年。”

路漸離興致勃勃地進入了遊戲,遊戲中他化身成了一位長著火紅色長發、麵容英俊的聖騎士,身騎白色戰馬,著一身金光閃閃的“火焰”戰甲,手持一柄長長的重劍。

憑借記憶中的通關路線,他一路披荊斬棘,沿著精彩的故事情節接連闖關成功,揮劍擊敗了一個又一個BOSS。

讓他驚喜的是,這一次多麗絲為他下載的遊戲版本是市麵上最新的潛意識加強版。潛意識加強版遊戲是最近幾年才風靡起來的時髦玩法,強大的VR頭盔能深入玩家的大腦意識深處,及時、細致入微地捕捉到遊戲者第一時間的潛意識變化,巧妙地喚起玩家的記憶力與想象力,不著痕跡地將遊戲中的情節與人物幻化成玩家更能感同身受的事物。

這樣一來,潛意識加強版能賦予玩家與遊戲更大的互動參與度,與二十多年前他玩過的、按部就班的經典版很不一樣。這讓重溫遊戲的路漸離大呼過癮。

在遊戲的最後一節,路漸離策馬出現在三一聖殿外雜草叢生的墳地。

路漸離勒馬停了下來,抬頭仰望著電光不時閃爍的陰霾天空籠罩下的恢宏聖殿,他記得這裏,遊戲的終極BOSS——一位形象乖戾的死靈法師——正在聖殿中等待著他。

他翻身下馬,沿著長長的台階,闊步奔向了聖殿。

路漸離手持長劍進入聖殿,聖殿內部猶如一個幽暗的地下洞穴,四壁生長著潮濕的苔蘚,點點水珠滴答不停,閃爍不定的光源來自如磷火般飄浮在空中的熾烈的雷電,劈啪作響,空氣中彌散著一股如同來自墓地般腐朽的味道。

路漸離不由得放慢了腳步,踩著積水的地麵,向聖殿深處走去。

在聖殿的盡頭,他見到了死靈魔法師。這位身材修長的魔法師身著一襲拖地的漆黑長袍,雙手拄著一根黑色的權杖,左肩上落著一隻更加漆黑的渡鴉。遠遠望去,他如同一棵被雷電擊中的垂死枯樹。驀地,一道慘白的雷電劃過,他這才看清楚那張陰沉的麵孔,如同一個滿布皺紋的幹癟核桃殼。

在魔法師身後,一隻金光閃閃的聖杯懸浮在一方黑曜石祭壇之上,似乎唾手可得。

路漸離遠遠地望著這位死靈魔法師,不由得笑了,他記得這張臉,他叫甘洛夫,也算是自己的老朋友了。他過去總是把通關這款遊戲當作一種反抗父親嚴厲管束的方式,那時的他甚至把遊戲中那位形象乖戾的死靈法師想象成自己的父親。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的父親早已離世,眼前這位死靈魔法師還是那一副老樣子,日複一日地待在這裏,要麼被擊倒,要麼打敗對手。不管戰果怎樣,當下一輪遊戲的開場音樂響起,他仍會姿態僵硬地佇立在這裏,等待著下一位步入聖殿的玩家發起挑戰。這很像是希臘神話裏那位西西弗斯,一生都在竭力將巨石不斷推向山頂,巨石又不斷地滾落回山底。

不過,這也是自己人生中最後一次見到他了,他竟不由得對甘洛夫有了一絲惺惺相惜。

他同樣記得,這位虛張聲勢的老朋友接下來會施展出的一連串招數,沒有人能抵擋住他“死靈渡鴉”的攻擊,玩家手中的長劍會被震飛,同時血量縮至空格。與此同時,這位急於慶祝勝利的魔法師會仰天大笑三聲,但就在這一瞬間,那把長劍會從石壁彈回,玩家隻需抓住這個稍縱即逝的機會,一躍而起,握住下落的長劍,舉劍插向甘洛夫的胸膛,再用力地刺穿他的心臟。

甘洛夫就將一命嗚呼。

接下來,路漸離會走上前,跨過魔法師的屍體,高舉聖杯,他的戰甲將升級成一套金光閃閃的超級神聖鎧甲,同時,遊戲“GAMEOVER”音樂聲響起。遊戲最後還會播放一個彩蛋:“獨行俠”解甲歸田,與心愛的姑娘結婚生子。

是時候說再見了,老朋友。路漸離在心中說。

他舉劍刺向了甘洛夫,急於結束這一場精彩紛呈卻多少有些冗長的遊戲。

果然與他記憶中的一樣,麵對來襲,甘洛夫揮動起了權杖,死靈之力驟然而出,繽紛的閃電如流星雨般向他襲來,路漸離輕車熟路地高接低擋。幾個回合下來,他的血量隻微微掉了一格。

路漸離的輕鬆表現讓甘洛夫惱羞成怒,他猛剁了幾下權杖,振振有詞地叨念起一串魔法咒語。他肩上的炭黑渡鴉驀地飛起,狂躁地撲棱雙翼,圍著主人上下翻飛,渡鴉猛地變成了一團湛藍的光球,緊接著又幻化成一道耀眼的光劍,猛地刺向路漸離。

路漸離躲閃不及,犀利的光劍直直地穿透了他的胸膛,手中的劍被震飛,他沒有遲疑,縱身高高躍起,緊握住了空中彈回的長劍,順勢猛地刺向甘洛夫。

甘洛夫大笑的麵孔驟然凝固了,他眼神絕望而不甘地望著路漸離,幹癟的嘴開合著,毒液似的涎液從口中滴落,他想說些什麼。

“漸離——”一個記憶中熟悉的聲音突然從甘洛夫口中傳出。

在顫抖的話音中,甘洛夫那張皺紋縱橫的臉龐如泛起了馬賽克紋波,瞬間變成了另一張臉色蒼白的東方老人的臉龐。

路漸離驚奇地注視著這張熟悉的臉龐,這是他的父親。

這與他二十多年前玩過的遊戲橋段完全不一樣,應該是升級的潛意識加強版賦予甘洛夫的一項新技能。路漸離恍然意識到,此刻的甘洛夫就如同希臘神話中誘惑思鄉水手的海妖,能用鬼魅歌聲喚起水手內心最深處的記憶,接著海妖搖身一變,幻化為玩家潛意識中的某位至親,在玩家陷入情感旋渦之時,乘機給玩家致命一擊。

這真是一個爛透了的蹩腳技能。路漸離不禁在心中搖了搖頭。

不過這一招對他並不管用,他在過去無數次手刃甘洛夫時就將其假想成了自己的父親,現在他需要做的隻是像過去一樣,再使上一把勁,讓長劍徹底穿透甘洛夫的心臟,盡快結束這場遊戲。

他不由得握緊了又冷又硬的劍柄。

“漸離,延續我走的路——”父親的聲音再次傳來。

這句話如一道淩厲而至的閃電,瞬間擊中了路漸離的心,令他渾身一震。

這是父親彌留之際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怔怔地望著父親,記憶深處父親臨終的畫麵隨之浮現在腦海中。

這一刻,他驚恐地看到,視野中陰暗的聖殿石壁頹然坍塌,變成了父親離世時那間彌漫著潮濕氣息的書房,四壁的書架上整齊地擺滿了經濟、政治類書籍,書房外的陰雨淅瀝瀝地下著。

甘洛夫的麵容再次發生了變化,父親那張蒼老的臉頰如同蛻皮般剝落,煥然一新的麵容是那麼年輕,目光殷切地注視著他。

應該是年輕時候的父親,事實上,這張臉看上去與現實世界的自己如此相似。是的,這與他在鏡子中的看到的自己如出一轍,無論神情還是氣質。

路漸離隻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漸離,延續我走的路——”變得年輕的父親再次喚道。

“不——”路漸離撕心裂肺地大吼道。這一次,他堅定地給出了回答。

他閉上眼睛,用盡全力推動劍柄。

然而當利刃隻微微深入父親胸口時,他還是退縮了。他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著,失去了將長劍貫穿父親心臟的力氣。

就這樣,在這一間四壁都是藏書的房間中,兩個人如藤蔓般死死地纏繞在了一起。

“漸離,延續我走的路——”父親囈語般重複的話語回蕩在路漸離的耳畔。

僵局一直持續著,直到遊戲界麵定格,“GAMEOVER”的音樂聲紛然響起。

遊戲超時,這是路漸離一生中玩《暗黑大陸》創造的最差通關記錄。

恍然間,路漸離退出了遊戲,他的視界回到了昏暗無邊的土星環中。

“老路,剛才發生了什麼?你體內的健康監控芯片檢測到你的血壓、心跳、腎上腺素都在瞬間大大超過了正常值。”多麗絲著急地問道,聲音充滿了關切。

“沒什麼——”路漸離驚魂未定地囁嚅道,他還久久沒有從遊戲中回過神來,“我在遊戲裏見到了我的父親。”

“你的父親,二十年前離世的路思年?”

路漸離神情恍惚地點了點頭。

多麗絲沒有再說話。

過了許久,路漸離低聲開口道:“多麗絲,你在網絡中見到過我父親年輕時的樣子嗎?”

“我搜索過他的照片,著實印象深刻,讓人感歎你們人類基因的強大,他和你的外形真是如出一轍。”多麗絲回憶道,“當然,你的父親麵相上似乎更具一種商業領袖的沉穩氣質。我這樣說,不知道你會不會不高興。”

路漸離神經質地打斷了她的話,“多麗絲,你想不想聽我講一個故事?一個我從來沒有向其他人說起過的故事。”

“當然。”多麗絲饒有興致地答道。

路漸離稍稍地活動了一下身體,開始了自己的講述。這真是一種奇怪的感覺,仿佛讓輕飄飄的身體無依無靠地飄浮在冰雪茫茫的土星環中,生命中那些沉重的往事就能變得輕鬆不少,能夠自然而然地從口中流淌而出。

二十一歲那年,正在英國牛津讀書的他突然接到了父親病危的電話。

隨後,一架豪華私人飛機直接將他從倫敦接回了上海。

那一天下著小雨,他回到了闊別多年、位於上海遠郊的別墅,過去久遠的記憶隨著他邁入別墅的腳步在腦海中紛至遝來。這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群山掩映下規模龐大的別墅群已顯得有幾分陳舊,然而這裏對於當年年幼的他無疑如同一座巨大的迷宮,難以走出。從他一出生,就有五位保姆與一位司機負責照顧他生活的方方麵麵,由父親挑選的老師專程來這裏為他單獨授課。在這裏,父親為他特別定製了精英教育模式,用一套事無巨細的龐大培養計劃去規劃他的人生。

年幼的他始終生活在這樣一個封閉係統中,鮮有與同齡人接觸的機會,因此他並不覺得自己與別的小孩有什麼不一樣。

他遵照父親的意誌去學習、生活,依照父親的人生模板培養自己的性格。

直到他年滿八歲,被送入附近的一所貴族小學,他的認知才被打破。

小學的第一次親子活動後,他哭哭啼啼地找到父親。

“我的媽媽呢?”路漸離傷心地哭著說。

“你沒有媽媽。”父親目光平靜地望著他。

“世界上所有人都有媽媽。”路漸離哭得更傷心了。

與往常他的哭聲換來的反應不一樣的是,這一次,一貫嚴厲的父親難得地顯露出慈愛的一麵。

已經上了年紀的父親動作艱難而遲緩地蹲下身子,這樣他就與小路漸離一般高了,父親將雙手重重地放在了他稚弱的肩膀上,“漸離,你要知道,卓越的人生必然意味著孤獨,你的人生注定和其他人不一樣。”

那時的路漸離實在太小,他無法理解父親話中的含義,隻是止不住地哭泣。

直到他逐漸長大,終於有一天,他無意間從保姆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之謎(這更像是他父親的授意),他是通過特殊的試管嬰兒外加代孕方式來到人間的——創造他的卵子來自全世界卵子庫中父親認為最匹配的、最優良的那一顆。

他試著在網絡中搜索“試管嬰兒”“代孕”“卵子庫”,這些冷冰冰的詞語如同尖銳的刀鋒,在他幼小的心靈上劃下了一道極其深刻的傷口。

長大後,似是而非的身世謎底也在他讀到的路思年的八卦傳記中得到了佐證。當父親年近暮年之時,開始憂心起未來自己的金融帝國的繼承人問題。

盡管那時父親已有了五個孩子,但在他眼中這些孩子都不具備能替代自己完成未竟事業的學識、膽識以及個性。最後,他索性依照自己定製了一位繼承人——那就是路漸離。

在隨後的日子裏,童年的傷口似乎隨著歲月流逝而漸漸愈合,路漸離默然地接受了命運特別的安排。從始至終,他對生理上的母親沒有任何一絲探訪的渴望。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自己見到父親最後一麵的地方是在他的書房。這是一間滿是藏書的私密空間,他不記得自己過去曾來過這裏。

此刻,父親穿著一件暗藍色格子睡衣,無助地倚靠在椅子上,雙眼微閉,正陷入一種半昏迷狀態。他正在等待著自己。

“爸爸——”他輕聲地喚道。

路思年聽到了他的呼喚,睜開了眼睛。

“你來了——”父親顫顫地直起腰,眼神失焦地望著他,艱難地想要擠出一絲笑容。

路漸離怔怔地望著父親,他的氣色很差,臉色蒼白,記憶中一貫緊繃的五官由於病痛而鬆弛了下來,像是一具有些年頭、失去了質感的蠟像。

而此刻懸掛在書房正麵牆上那張巨大的半身像裏那一位意氣風發、目光如炬、不可一世的路思年仍居高臨下地俯瞰著自己,更加映襯出現實世界中這位路思年的虛弱與年邁。

近四十年來,路思年被世人稱為一代“金融空神”,依靠一套極其複雜的高頻交易係統做空各國股市,賺取了富可敵國的財富。然而,在路漸離眼中,這位世人口中冷酷的投機大鱷與慷慨的慈善家的矛盾混合體,在生活中卻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哲學家”,性格極其嚴謹,對社會、政治充滿了獨特而銳利的思考,總是不遺餘力地試圖改變世界。他甚至買下了太平洋中的某個小島,在那裏悄悄地進行自己的社會試驗。

然而,眼前的“金融空神”無力地蜷縮在椅子上,他已經被歲月打敗,失去了與世界交手的力氣。

“爸爸,你還好嗎——”路漸離輕聲地問候道。

“很不好,孩子,留給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父親吃力地囁嚅道。

“爸爸,不會的——”路漸離心中一顫。

“我剛剛打了一針㖘替啶(2),還留著最後一口氣,等著你的到來。我想告訴你一些事。這些事本來打算等參加你大學畢業典禮時再告訴你,但現在已經來不及了,我撐不到那一天了。”父親的語速很快,像是生怕來不及說完這些話。

路漸離的身體抑製不住地向後退去,此時此刻父親想要告訴他什麼?自己的身世之謎?自己的親生母親究竟是誰?

“你知道你怎麼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嗎?”父親顫聲開口道。

路漸離張開嘴想要說話,但最後,他還是搖了搖頭。

父親繼續語速飛快地說:“如你看到那樣,我一生都在想盡一切辦法追求永生,在肉體層麵上我早已自認失敗了,早年我拿出巨資資助過生物醫藥公司研發如何延長人類壽命的技術,然而並沒收獲任何成果。不過這樣的想法現在想來實在可笑,人生充滿了無數的不確定性,即使獲得更長的生理壽命,誰也不知道明天與意外哪一個會更早到來。你看現在的我,不就被一場突如其來的絕症擊倒了。”

“爸爸,你不要擔心——”路漸離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但從另一個層麵看,我也用自己的方式改變著世界的進程,讓未來的人能感知我來過這個世界、改造過這個世界,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已經實現了某種意義上的‘永生’。當然,我推進的社會改造進程還需要時間去拓展,去檢驗。二十年前,年已六十歲的我深感時間有限,人生苦短,還有很多事來不及做,於是在一番深思熟慮後,我決定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替我完成未竟的事業。”

“於是你用試管嬰兒的方式,想讓我成為你的一件複製品。”路漸離胸腔中的一團火猛地被點燃,他拚命抑製住情緒。

然而父親並沒有回應他,“漸離,還記得你小時候每兩年我都會送你到愛丁堡羅斯林生物研究所體檢。”

“當然記得,那裏擁有全世界最頂尖的體檢設施,研究所裏負責給我體檢的醫生是你多年的朋友麥克迪吉,一位成就卓然生命科學家。每兩年的愛丁堡之行也讓我逐漸愛上了這座城市。”

路思年急迫地打斷了他的話:“實情是,麥克迪吉算不上我的朋友,他是威爾穆特最得意的學生。”

“威爾穆特……他又是誰?”路漸離深感不安地問。

路思年頓住了,浮腫的眼皮劇烈地顫動了幾下,他的眼角下意識地睨了一眼窗外,似乎想確定窗外是否有人。

外麵的秋雨越下越大了。

隨後,他緩緩地收回目光,將空洞的眼神艱難地聚焦在路漸離的身上。

“‘克隆之父’威爾穆特,是他克隆了‘多利’羊。”路思年壓低聲音說道,他的聲音渺不可聞,幾乎被窗外的雨聲淹沒。

父親的話如同一柄利斧猛地將他整個人劈開了,身體的所有血液都在奔突、沸騰。

“孩子,你是我的克隆體,擁有我的全部基因信息。”路思年喘息著說道,像是被自己的話嗆到了,他痛苦地咽下口水。

這一刻,生命的真相如驟然卷起的巨浪,猝不及防地向路漸離撲湧而來。

他全身止不住地顫抖,張開嘴,卻說不出話來。

“漸離,你將接管我的事業,接下來我的律師會找你商討遺囑細節,我會把百分之九十九的財產留給你。”在一陣抽搐般的呼吸過後,路思年張大了嘴巴,“漸離,延續我走的路——”

父親的眼睛一直圓睜著,迫切地想聽到一個肯定的回答。

路漸離身體顫抖著,久久沒有回應父親的請求。

最後路思年並沒有等到回應,突然間,他的腦袋耷拉下來,蜷縮的身體如同一隻高溫下驟然熔斷的蠟燭,一下子癱軟在了椅子上。

父親張大的嘴巴與圓睜的雙眼始終沒有再閉上。

“爸爸!”他驚慌失措地呼喚道。

然而父親已沒有了反應。

他慌忙轉身去叫醫生。

當醫生趕來,父親的生命體征已徹底消失。

而後,他落荒而逃,離開了現場。

“好了,我的故事講完了。”路漸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結束了講述。

“後來呢?”多麗絲追問道。

“隨後在我未出席的葬禮上,父親的律師與我的五個哥哥姐姐因為遺產分配方案當場大鬧了一場,甚至大打出手。後來,失魂落魄的我一個月後才露麵,最終還是選擇接管下了父親的金融帝國。再後來的故事,我也無須多講。”

“於是你開始遊戲人生?”多麗絲頓了一下,“老路,請原諒一位A.I.的直率。”

多麗絲的話讓路漸離一下子愣住了,半晌後,他喃喃開口道:“最初的幾年裏,我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可憐的提線傀儡,父親如幽靈般一直無處不在,藏在我的身後用力地拉拽著繩索。就連在夜店喝酒泡妞,我也感覺到他從來沒有缺席,他永遠一臉失望、搖著頭站在我身後。作為報複,我狠狠地猛轉了人生的方向盤,故意偏離了父親設定的軌道,向著相反的方向加速前行,從而獲得一種奇怪的快感。多麗絲,你說,我這樣的人生是不是很荒謬、很可笑?”

“不,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有權利選擇過什麼樣的生活。”多麗絲輕聲地說。

“好吧,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最終把自己的人生變成了一場無法收拾的泡沫鬧劇,狗血一般地灑落在這片荒蕪的土星環裏。”路漸離自嘲道。說完,他將目光投向了遠方,“好了,多麗絲,這就是我的故事,一個被所有正牌人類放逐的克隆人的故事。你完全沒想到吧?你幫助的竟然是一位冒牌人類,一位克隆人。”

“說實話,是有一點出乎意料,即使是從一個A.I.的角度來看。”多麗絲坦白地說。

“我屬於人類的第一批克隆品。感謝上帝,我沒有像二十年前誕生的‘多利’羊那樣產生嚴重基因缺陷導致的身體畸形,也沒有夭折。”路漸離微微一笑,“多麗絲,我們結束這個話題吧,謝謝你的傾聽,能夠說出這一切還是讓我備感輕鬆。”

“也非常感謝你讓我知道你的身世。明天我們玩一款輕鬆一點的遊戲吧。”多麗絲提議道。

“沒錯,就玩那個沒有潛意識加強功能的版本吧。”路漸離附和道。

(1)平克·弗洛伊德樂隊,英國搖滾樂隊。最初以迷幻與太空搖滾音樂贏得知名度,而後逐漸發展為前衛搖滾音樂。

(2)即俗稱的杜冷丁,一種人工合成的鎮痛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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