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騎馬出門去,不謝主人恩。
丈夫重義氣,片言可捐身。
未報主人仇,托跡主人門。
主人祖餞酒未熱,案上頭顱刀上血。
刀上血,男兒淚,嗚咽雲天星鬥墜。
烽火縱橫將安歸,關山一遞愁鞍轡。
離歌月寒排沙棲,病蟲颯勁抱木睡。
戍角千營靜五更,傷心一劍消半壁。
樓蘭未懸北闕空,鏡裏英雄早焦額!
於嗟乎!
世事而今益坎坷,安得豪俠天鋒慧?
豪俠如龍隱白雲,如虎藏倉嶺。
雪深不可梯,嶺險不可冀。
我望雲山長谘嗟,且向爐邊謀一醉!
——《刀頭血》
不怕多花錢,搜羅能工巧匠,一秉虔誠地要蓋一座觀音堂。伽南香雕的金身法相,海檀香刻的蓮花寶座,金絲楠木外龕,上好黃雲貢緞幔幛。通明透亮的琥珀海燈,供的是萬年魚油。唐朝的蠟扡,漢朝的香爐。從開光起,全家老少,齋戒沐浴,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爐香,三六九吃齋,二五八持戒,一四七捧經,每逢十天,還有一次大祭。救苦救難南海大士觀世音菩薩,往少裏說,一天得念三千多遍,不張嘴則已,張嘴就是阿彌陀佛,不用說自己家裏人,連街坊都知道這位是善士。
忽然一天,善士家裏舉起哀來了,從家人哭喊的聲音,聽出是善士的太夫人仙逝。第二天,從大門說起,到廁所為止,沒有一個地方不見白。起脊的棚,過街的牌樓,所有席子全用白油漆上一道,柱子竹竿,全拿白縐子包上一層,屋裏院外,是有顏色的地方,一律見白,有條黃狗,都用大白刷了好幾回。遠觀近看,真跟下了一場大雪相似。從一倒頭,就是三撥兒經轉咒,當天起經,逢七加焰口,什麼和尚、老道、喇嘛、姑子、居士,應有盡有。停靈四十九天,加了七堂傳燈焰口。糊的紙活兒是車船轎馬、零人、零花、汽車、馬車、兩輪車、三輪車、自行車、跨子車、劃子、帆船、大火輪、方弼、方相、開路二鬼、金山銀山、尺頭桌子、蹲箱、躺箱、保險箱、五節樓、七層庫。三所四合房,電燈自來水、電話、風扇、恭桶、澡盆、衛生暖氣、沙發、轉椅、寫字台、頂箱、立櫃、洋式鏡台、彈簧床、鴨絨被褥。箱子裏頭,皮棉單夾紗,外加毛衣、毛褲、毛襪子、玻璃皮包。壽木用的是茵陳,鬆香裏子掛小綢子。燈草包、炭末包、鬆香、雄黃、香麵子、七星金錢板。火漆夏布封口,描真金團壽字。門口兒是對鼓鑼架、雲板、響磬。裏頭是兩堂清香,六十四杠,全執事,鷹狗駱駝,前呼後擁。撒孝的白布是用了有一千多錠,連倒土車、挑泔水、打刷茅廁的全給大五福的孝袍子。出殯那天,金棺沒出堂,執事都快擺到了墳地。善士捧著靈牌,舉著幡兒,哭喪棒插在係腰的麻繩子上,摔盆一走,送殯的車一共有兩千來輛。無論是誰,不拘認識不認識,隻要頭天給信說,是明天願意送殯到墳地,本家兒就給預備車。浩浩蕩蕩,抬著這位老太太的骨殖這麼一遊街,誰瞧誰誇:“你瞧人家這兒子是怎麼養的,這夠多大造化,多大體麵!”
過了些天善士家散了一位廚子,到了外頭,給善士造謠言,硬說善士是寵妻愛子虐待媽。要以實在情形說,善士他們老太太,身體挺結實,絕不至於就死。這次就因為給老太太連喝了七天稀粥,生把老太太餓死了。名叫稀粥,一碗裏沒有十個米粒兒,老太太連喝了七天白水,不死等什麼?有人說那是謠言,就憑人家,一天吃齋念佛的人,哪裏能夠幹出這種事來?廚子把嘴一撇:“什麼?念佛吃齋?別讓他造罪了!你們就不打聽打聽他為什麼念的佛?他不是得的不義之財發家的嗎?他也怕孤魂冤鬼跟他完不了,所為拜拜菩薩,也無非是折折罪,省得死了上刀山,下油鍋,推搗磨研。你們都知道他吃齋,吃的是什麼齋?一天得宰三隻小雞子,不拘什麼都得來放點兒雞湯,那叫吃齋?別讓他揀好聽的說了。他們家念佛吃齋的倒是有一位,就是那位死去的老太太,平常常聽見說,‘老佛爺,有靈有聖,你快叫我死了吧,我可真受不了這個罪!’一年三百六十天,除去豆芽兒就是豆腐,不但說雞湯,連雞骨頭老太太都沒見過。這倒真靈,老太太就這麼素著上天了。他是善士?他要是善士,我就是活菩薩!這小子將來必有顯報!”
當然,這路話出在一個廚子嘴裏,罵的又是善士,自是不信的人多。可是世界之大,什麼沒有?既有這路話,就許有這路人,也不一定說沒有這路事。本來,神道設教,原是幫助刑政不足的好工具,孔聖人都不敢說不對,沒有反對過,最末的話,人人吃齋念佛,總比人人殺人放火強。究其實佛在什麼地方,幹脆說就在眼皮底下,“在家孝父母,勝似遠燒香”。人人都有家堂佛,就是生身父母,父母在日,多孝順一點兒,別拿爹媽看成眼中釘、肉中刺,把疼媳婦兒愛兒女的心,勻出百分之一來對待父母,老兩口子能多活幾年,比供什麼佛都強,還準保靈。因為這裏不是迷信,是循環禮兒。你孝順你父母,你的兒女長大,就知道孝順你,你不讓你爹媽受罪,你兒女也必讓你享福,真要是一天到晚算計,老打算把你自己父母給活埋了,你放心,你準到不了你父母那個歲數,也讓你兒女把你給塞在井裏。活著時候,不知孝順,死了任你再是豐棺厚殮,也是於事無補。“殮之豐,不如養之薄。與其奢也寧儉,與其易也寧戚”,這話當然顯著腦子舊一點兒,可是實在沒法子往新裏說。不但這個,連在下這一部信口瞎謅的小說,也都仿佛有些腐氣衝天,沒法子,“萬惡淫為首,百善孝當先”,正是我們造旱謠言的主題,焉敢胡來亂來。說完幾句酸話,正書上場。
中國人迷信神佛,除去家裏供佛不算之外,不拘什麼名山、大廟,每到了佛道生日,善男信女多不惜萬裏途遙,必須朝山膜拜,以求神佛默佑。且說浙江省東邊,沿途海岸,很有幾座名山佛地,什麼洛迦山、西佛山、東佛山,山上都有遠年大廟。每逢開山的好日子,東西南北,一班善男信女,真能前三月後五月地趕到磕頭禮拜,朝山還願,做大功德大布施。所以這些大山,也就跟著古刹一塊兒享起名來。在這諸山的西南,寧波府屬,東海邊上,還有一座小山,叫佛肚山,雖沒有洛迦、普陀那麼盛大,可是山上有座小廟,倒也名頭不小,廟叫神心寺,供的是南海大士。要按著這座廟說,房不到十間,地不到一畝,裏頭也沒多少出家人,隻是有個看廟的老尼靜修,帶著一個徒弟念空。雖廟不大,香火卻非常之盛,每年一進三月,直到五月,大小船隻能把這股海道,填得擁擠不動,都是從山南海北趕到這裏朝山拜廟的善男信女。據說這裏菩薩比什麼地方都靈,真是求財得財,求子得子,因此佛肚山一帶居民,除去養得些船女之外,便仰仗菩薩默佑,得以衣食無缺。這神心寺,每年開廟的時期,是從四月初一直到二十八,雖說前後都有來人,那並不能算是正例。
這一年,又到了開廟時候,老尼姑靜修找了幾個當地人,帶著徒弟念空,把廟裏廟外全都收拾得幹淨整齊,靜候善男信女前來燒香還願。收拾齊畢,又在門外山腳下預備了五六十隻帶篷的大船,裏頭也有床榻桌椅,為的是一班善士到了這個地方,找不著客店,好做一個臨時歇腳的地方。將將預備好,已然四月初一了,靜修老早起來,換上新僧衣,手裏拿了拂塵,才把山門一開,隻聽呼嚕嚕一聲,從外麵進來足有二三百口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掛著素珠兒,有的捧著高香,還有的身上穿著罪衣罪裙,嘴裏還全都高聲喊著:“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嘴裏喊著,人便像水一般往山門裏擠了進去。靜修方才開了山門,萬沒想到這班善士如此齊心,先期趕到,當時把自己堵在門口,前進不行,後退不可,急得一邊喊著:“善哉!善哉!”一邊往旁邊躲閃。眾信士行善心急,哪裏還聽得清老尼姑喊些什麼,隻略微鬆了一鬆,把老尼姑讓了出來,跟著大家依然一擁而入。院子既沒多大,當然是一擠就滿,後頭的人還沒有進來,前頭的人已然靠近佛座,跪在地下磕起頭來。磕完了頭,再打算起來,可就不易了,後頭的人是越擠越多,越多越擠,真有人讓燒香的給擠在桌子底下待了好幾個時辰才得出來的。老姑子又是高興,又是著急,高興的是今年燒香的真不少,香資一定錯不了,著急的是要老這麼擠,恐怕要把佛座擠倒,那一來可就把飯鍋砸了。幹著急一點兒法子沒有,這時候不用說打算出去,連打算喊都喊不出來了。
正在一陣忙亂之間,忽聽人群裏有女人哭喊聲音:“好你個萬惡的賊東西,竟敢欺負你家姑娘……”老尼姑一聽,這下子可了不得了!是什麼人在此攪鬧盛會?寧波府派來彈壓的兵,都在山腳船上,因為這裏是善地用不著他們,沒有想到真會出了事,這可是麻煩!自己又擠在裏頭走不出去,實在是糟不可言。
正在著急,猛聽又一個嗓音粗重的一聲喊,直仿佛起了劈雷相似:“阿彌陀佛!你們這些姑娘,終朝每日,磕頭禮拜,跪著求羅漢,爬著求菩薩,如今把羅漢爺請來,你們怎麼倒不認了。美人兒,我告訴你,你家羅漢爺跟你們已然好幾天,來了還不止一位,除你之外,還要選個二三十個回山高樂呢!美人兒你不要喊,喊壞了嗓子,倒叫你家羅漢爺心裏疼的!”說著話又一撮口一聲長哨,跟著又是一聲狂喊:“眾弟兄們!選盤兒尖!起!”這一嗓子才完,跟著呼嚕一聲,起來一片,全是粗眉惡眼膀大腰圓的凶僧。一聲呐喊,每人就近撈起一個,雙手往禿腦袋上一套,頓時就給背起來了。又是一聲哨子響,人就往外擁去。別看進來不易,出去可不難,因為大家都在地下跪著,這班凶僧,有的背著一個大姑娘,有的背著一個小媳婦兒,爬著的蹬脊梁,跪著的蹬肩膀,人上走人,霎時間就全跑出了山門。這時候廟裏可就亂了,有的丟了姑娘,有的丟了媳婦兒,有的丟了妹子,有的丟了孫女兒,哭成一團,喊成一片,可全還跪著忘了起來。
究竟老姑子腦筋清醒一點兒,一看大家哭鬧,自己是出不去,趕緊爬上了佛桌,扯開嗓子一喊:“眾位施主不要著急,山腳底下有兵,眾位告訴他們一聲,就可以給截住了。”
大家一聽這才如夢方醒,趕緊往外翻身就跑,再看那些和尚,足有三四十個,全都往海邊跑去,準知道隻要一上船就算完了,那還能不急,一邊跑,一邊喊:“萬惡滔天的和尚,青天白日,竟敢搶奪良家婦女,趁早給我們放下,饒你不死;如若不然,拿住你們,可要把你千刀萬剮!山底下的兵老爺,前麵跑的是賊和尚,背上背的是搶走的良家婦女,兵老爺你們給截住點兒,別叫他們跑了!”
跑著喊著,眼看著那群和尚已然到了海邊,有兩個已然上了船,這才看見從一隻紅船裏走出一個滿臉煙灰的小兵官兒,斜披著官衣,歪戴著涼帽,手裏拿著一杆旱煙袋,擰著眉毛瞪著眼伸了一個懶腰道:“什麼事這麼亂七八糟的?你們沒看見那裏有大人紅示牌子上頭寫著禁止喧嘩嗎?”
這些人一看他沒緊沒慢,不由動氣道:“我們姑娘讓人家搶走了,怎麼還不許我們喊嗎?”
那個小兵官兒把嘴一撇道:“得了得了,咱們別拿這個麻人了!你們姑娘沒了,有地方打官司,我們這裏管不著,趁早還是別喊,你們要成心跟著吵,可別說我要對不過了。”
大家一聽跟他說好的,簡直是廢話,有兩個膽子大的,過來一把就把他胸脯子揪住了,呸地就是一口道:“你別做派了,你看看前邊有大批海賊搶走了好幾十個良家婦女,你也不把眼睜開,你吃著國家的錢糧,就為養活你們吃飯嗎?”
這位小兵官兒,這才知道真出了逆事,趕緊改了口風道:“你先撒手,我所為是穩住了他們,你別著急,我有辦法。”揪的人一撒手,小兵官兒衝紅船裏頭一聲喊道:“哥兒們,先別鬥了,出來瞧瞧吧。”
這就慢慢騰騰又從艙裏鑽出四個兵,全都光著脊梁,披著號坎兒,還有兩個手裏拈著幾張紙牌,搖頭晃腦向那小兵官兒道:“什麼事?您就多辛苦一點兒吧!”
小兵官兒道:“哥兒們,這可是我們字兒低,出了吵子了,海蝦米剛才掠了好幾位姑娘走,事主兒都在這裏哪。哥兒們,沒別的,可得捧我一場,走,咱們瞧瞧哪個綠了毛的敢跟咱們過不去!”說著話,把官衣伸上袖子,又把涼帶係好,從艙麵上抄起一杆大槍往肩頭上一扛,一擺手道:“走!”這四個隻好把牌暫時擱下,每人也抄起一把單刀,全往前邊跑去。
因為耽擱時間不少,那撥兒搶人的賊船,已然全都起了錨了,這位官兒看追不上爽得站著腳步,用手裏槍往那邊船上一指道:“對麵水賊聽真,青天白日,竟敢搶劫良家婦女,難道你就不知道你家裕大老爺在此,還不快快把船撥轉,送人賠罪,饒你不死,不然的話,我可要手起槍落,叫你們全體做海邊水鬼,永劫不能超生!”說著搖頭晃腦,身上不住亂擺。
猛見那群賊船最後一隻陡然一橫,一個胖大和尚站在船頭向那小兵官兒哈哈一笑:“小哥兒你還是去耍你大煙槍吧!你家羅漢爺今天是好日子,沒工夫和你慪氣,成全你回去請功吧!”說著話陡地把手一揚,隻見一道白光,直奔小兵官兒麵門而來。小兵哎呀一聲,往旁邊一閃,正釘在左肩頭,原來是一支四兩輕重的鐵鏢,眼看著一晃兩晃,鏘啷一聲槍出手,跟著撲咚一聲,人也摔倒,當時大家更是一陣大亂。眼看海賊搶人一走,連賊人是什麼地方來的都不知道,焉有不急之理,這個就哭姑娘,那個就叫媳婦兒,又是哭,又是喊,把一座清靜禪林,頓時變成喪場靈棚。
眼看那幾隻賊船越走越遠,越去越小,跑著跑著猛地仿佛一橫,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不能前進的樣兒,不由全都提神往前再看。隻見海波當中,影影綽綽仿佛有個小鳥兒,一飛一蕩,一上一下,往那隻賊船邊飛去,風馳電掣一般越來越近,可就看出來了,原來也是一隻小船,船後一人掌舵,船頭站著一身白衣裳的姑娘,手裏拿著一根碧綠竹竿點水前進。這時岸上已然全都看清,不由一起跪倒海岸高宣佛號:“救苦救難活觀音菩薩!”準知道這位活觀音趕到,無論如何,這一撥兒女孩子就算是有救了。
再看那位姑娘更是矯捷,站在小船上,隻把那根竹竿一點,嗖的一聲,便好像一隻燕兒相似,縱到賊船上麵,滿麵含笑道:“今天是哪位掌的舵,請看在我淩某人的分上,抬一抬手放她們過去吧!”
一句話還沒說完,艙裏一聲怪叫道:“姓淩的休得趕盡殺絕,今天羅漢爺原來找的就是你,要報那苦竹坡一掌之仇,不要走,吃我一鏟!”話到人到家夥到,一柄九耳八環方便鏟的鏟頭就奔了淩雲的胸戳去。這柄鏟是純鋼打造,鏟頭仿佛像個簸箕形,當中是刃,一邊有四個小尖兒,每個尖兒上掛著一個環兒,鏟杆足有鴨蛋粗細,長下裏有七尺,鏟尾那頭也是一個尖兒,不過比鏟麵的尖兒略大,仿佛像個饅頭大小。這條鏟從頭至尾往少裏說也有四五十斤,按江湖上的道兒說,使這種家夥的人,第一當然是出家人,第二還非有真功夫絕不敢使,因為一來叫方便鏟,原是出家人拿它掩埋路途屍首骨骼用的,外人不宜使用;二則這種家夥上頭有八個鋼環兒,家夥一動,環兒先響,容易使人家對方有所防備。和尚這一鏟,是個足勁兒,恨不得一下子把淩雲戳死船頭,嘩棱棱一陣響,這條鏟直奔了淩雲心口。這時候兩隻船早就靠近了,岸上的人看了挺真,一看和尚長得又粗又猛,家夥又沉又硬,倘若一個大意,不用說叫他戳上,碰一下子都夠受。一看這條鏟要狠狠奔了淩雲,不由全都捏著一把汗,嘴裏不住地念著“救苦救難南海大士觀世音菩薩!”
淩雲一看和尚,不由微然一笑道:“我當著是誰,原來是大智大和尚。苦竹坡那一場,不過彼此年輕意氣,現在還有什麼解不開?據我說冤仇宜解不宜結,大和尚修行多年,何必還是那麼大的火氣,你把那件事忘了吧!來來來,今天咱們借著這塊善地,善日結個善緣,把從前那篇糊塗賬揭過去吧!”嘴裏說著話,身子可沒閑著,斜身一跨,和尚鏟就空了,單手往下一切,就是鏟杆上,鐺的一聲,鏟頭往下一墜,正在船板上,震得那隻船不住亂晃。岸上的人,早已喊出震天的彩來。
和尚一鏟走空,心頭越發火起,高喊一聲:“姓淩的好丫頭,今天不是你就是我!”前把起,後把坐,墊左腳,起右腳,雙手使勁,橫著鏟頭,實拍拍往淩雲腿上砸去。
淩雲依然一笑道:“大和尚,你怎麼還是那麼急脾氣?算了吧,我願意認輸賠不是,就求你成全這回善舉吧。”說話的工夫,和尚的鏟帶著風就到了,淩雲手裏提著篙,雙腳一點,提身一縱,嗖的一聲縱起來足有五六尺高,那鏟便又從淩雲腳下過去。和尚才上過一回當,這回可就不敢大意了,一看鏟去人空,不等淩雲腳落船板,前把緊,後把鬆,鏟尾衝上,嘩棱一聲,鏟尾龍頭攥直奔淩雲小肚子戳去。淩雲正是一個落式,身子不能懸在空中,一看和尚使出絕招兒“朝天一炷香”,不由脫口喊了一聲:“好!”雙腳本來朝下,眼看鏟尖離著自己肚子不到二尺,腰上猛地一使勁,雙腳往前一踹,身子憑空橫著出去,足有一尺多,那鏟尖正擦著脊背蹭過。淩雲剛剛腳踩船板,和尚的鏟又轉了過來,抖手一鏟,直奔淩雲雙腿。淩雲微然又一笑道:“大和尚,你不要趕盡殺絕,你要知道姓淩的是讓著你。你要明白事的,趁早把那幾隻船撥回去,讓大家骨肉團圓,是你的便宜。你要倚仗你人多,打算胡作非為,對不過,我可要在這塊善地叫你們身遭慘報了!”嘴裏說著,雙腿一提,鏟到得又遲了一步,這次不等和尚往回撤家夥,再變招數,一提手裏那根篙,往鏟上就磕。和尚一看,心裏特別高興,就怕的是淩雲一味遊鬥,等岸上人一回過味來,把自己一圍在當中,雖說擋不住自己,反正得耽延時候,如今一看淩雲已然沉不住氣,拿一根竹竿要跟自己純鋼的家夥碰下子,那可是找輸,先拿鏟把她這根竹竿毀了,順手再給她一家夥,輕重讓她帶點兒傷,就報了從前一掌之仇。心裏這麼想,淩雲的篙就到了,不但不躲,反而用了十成力,往上一迎。萬沒想到,鐺的一聲響,借著水音兒聽出足有二三裏遠近,兩隻虎口也被震裂,方便鏟幾乎沒被震落,不由哎呀一聲,才知道淩雲手裏拿的那根篙也是純鋼打造,再聽岸上又是一陣喊好聲音,不由氣就餒了。
正在略一沉吟,卻聽淩雲仍是笑著說道:“大和尚,咱們鬧著玩兒也就夠了,依我說你快叫他們把那幾隻船全數撥回,人家都是吃齋念佛的大姑娘,不比我這殺人不眨眼的賊丫頭,膽子都小,要是嚇壞了她們也是麻煩,大和尚你就慈悲慈悲吧!”說著又給和尚福了一福。
和尚心裏難受說不出來,真要把船往回一撥,帶人一走,從今天起就算完了,可是不這麼辦,也決計占不了上風,莫若光棍不吃眼前虧,來個就坡兒下,遇見苗頭兒,再想法子報仇。剛要告訴淩雲認敗服輸,撥船送人,就聽前邊自己那隻船頭有人喊嚷:“師哥閃開,待我來宰這個野丫頭!”跟著船一碰船,當的一聲,又蹦過來一個。淩雲一看,也是一個和尚,可不認得。隻見這個和尚,身高七尺開外,大頭大臉,長眉大眼,腰寬,膀闊,紫巍巍一張銅盆大小的臉,光頭,沒戴僧帽,身穿杏黃色繭綢大領僧衣,足下白襪子,青僧鞋,手裏拿的是一根鐵棍,蹦過來單手攥棍一橫,就把大智讓出去了。立手裏棍往船板上一截,當的一聲,那船跟著仿佛就往下一沉,單手一指淩雲道:“你這個丫頭姓什麼,叫什麼,為什麼破壞你家羅漢爺好事?懂得事的,趁早下船逃生,是你的萬幸,如若不然,丫頭,你來看!”說著一擺手裏鐵棍道,“我可叫你在你家羅漢爺棍下做鬼!”
淩雲點點頭道:“大和尚,你不要言語欺人,你可知道你家姑娘因為今天看在觀音菩薩麵上,不願在善地傷人,你們便宜多了。如果今天不是在這個地方,就像你們這樣目無王法,你家姑娘早已手起劍落,例如尊駕這樣的,早已圓寂多時了。要依你家姑娘良言相勸,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趁早把船撥回,還可以看在菩薩麵上,叫你多活幾天。倘若執迷不悟,少時姑娘火性一起,隻怕你們一班羅漢,等不到火葬先要水葬了。你先不必打聽我的名姓,大智他全知道,你回去問他,自會告訴你,你就快快撥船回岸吧。”
胖和尚一聽,哇呀一聲怪叫道:“好你個野丫頭,竟敢滿嘴亂道,難道你就不知道江湖上有你家莽羅漢圓慧活爺爺?別走,接棍!”呼的一聲,棍摟頭蓋頂就下來了,淩雲斜身一跨步,和尚跟著橫棍一掃,打淩雲左肩頭,淩雲往下一矮身兒,棍從頭上過去,和尚右手往回一撤棍,倒挽盤龍左手往下一壓,棍打淩雲雙腿,淩雲提身一縱,棍從腿下過去。和尚兩隻眼都瞪圓了,嘴裏不住怪叫道:“野丫頭你為什麼不接招,敢是怕了你家羅漢爺?”淩雲單手一指和尚道:“得了,大和尚,你別盡自說大話了,我因為你們來到這裏,都是一個客位,故而不好意思當下接招,恐怕讓人笑話我不懂江湖義氣,如今三招已經讓過,要再讓你使過三招,我就不是慈靜大師的徒弟。你有什麼高招,隻管施展,現在我倒要領教領教!”這句話沒有說完,和尚雙手掄棍,就奔了淩雲太陽穴。這回淩雲看見棍臨切近,並不躲閃,一立手裏那根篙,往上一迎,又是當啷一聲,和尚的棍就撞回去了,震得和尚連著胳膊發麻,一咬牙一硬腕子,二次棍走“烏龍絞柱”,直點淩雲小肚子。淩雲呸的一口啐道:“賊和尚死在臨頭,還敢這樣無禮!”不躲和尚棍,一平手裏那根篙,嗖的一聲,篙尖直奔和尚眼上紮去。這支篙通身是鐵,尖子好似紮槍,四外有四個倒須鉤,尺寸比和尚的棍長出有一倍。和尚的棍還沒到,淩雲的鐵篙尖兒已然到了。和尚一看,隻要紮上一點兒,就活不了,顧不得再往前遞棍,急忙往旁邊一撤身,打算躲過去。就在身子剛一扭轉,淩雲單手往回一提,那根篙哧的一聲,自己撤了回去,進步一腿,正踹在和尚胯骨上。和尚是個撤勁兒,哪裏還泄得開,一個迎不住,咚,咚,咚,連退了三五步,依然還是倒了下去。恰好正是船邊,一隻腳已然蹬空,打算再使勁站住,焉得能夠,才喊得一聲“不好”,身子一歪,便要掉在海裏。淩雲哈哈一笑道:“羅漢爺,別害怕,掉不下去。”嘴裏說著,嗖的一聲,那根鐵篙又到了,和尚準知道再躲非掉在水裏不可,閉眼任命。噗的一聲,立在左肩頭就紮上了,連僧袍帶和尚肉全都搭住。淩雲使勁往懷裏一拽,和尚借勁使勁,才算站住,嚇得這位羅漢爺順著禿腦瓜子直流汗珠子,嘴裏還不住直嗚嚕,不知道他是疼的,還是在念咒哪。
這時候大智還站在船板上,心裏簡直沒主意了,帶人一走,固然是丟人現眼,可是碰巧了還許不讓走。不走?今天來的人,除去自己跟圓慧是兩把硬手,現在既是甘拜下風,旁人過去,恐怕更不是人家對手,心裏一猶疑,不由得眼珠子跟著亂轉。淩雲早就看出來了,趕緊一笑道:“大智大和尚,今天咱們這是鬧著玩兒,誰可也不許記住誰。你趕緊叫他們把船撥回去,算是賞我姓淩的一個小麵子,改日有了工夫,必定登門道謝。今天可實在太對不過,就求大和尚發一句話吧!”
大智一聽,心服口服,不怪江湖綠林道都管她叫聲俠客,就憑今天這一場,擱在自己,絕對辦不到,既然人家給了十足麵子,不必再說廢話,幹脆給人家把船撥回去,反正今天這個跟鬥就算栽到了家了。便也趕緊臊眉耷眼地強笑了一笑道:“淩姑娘,淩俠客,今天承你高手,我們是感謝不盡,船上的女施主們,自當即刻送回,你請先回船吧!”
淩雲又一笑道:“既承大和尚放了她們,就不必再費那麼大的事了,幹脆,把那些姑娘全都送到這隻船上我自有法子可以把她們全都送回,不敢再勞動諸位大駕了。”
和尚一聽,那更好啦,趕緊一使暗令子,把所有的船全都聚集一處,船身已然貼緊,用鉤杆子把船全都搭住,這才往這隻船上運送這些被搶走的姑娘。一個個全都是披頭散發,滿臉是淚,還有的把自己臉上全都抓破,到了這隻船上,依然哭喊不止。淩雲看了,一邊點頭歎息,一邊喊道:“眾位姐妹,不用哭了,我是來救你們回去的,快快坐好了,我好送你們回去。”大家這才明白,當時止住哭聲,一齊衝著淩雲高聲齊喊:“救苦救難的活觀世音菩薩!”淩雲不住擺手,退到艙麵,向大智道:“承讓承讓!這裏有我,足可以送她們回去了,請諸位回到那邊大船上去吧,領情之處,容日再去問好,諸位有什麼事找我,可以請到洛迦山灣金鐘寺,我是長年在那裏恭候!”說著又一笑道,“今天此事,可不能算,再見吧,諸位大和尚!”
這些凶僧,一個個如同拔了毛的公雞、敲了牙的老虎一樣,垂頭喪氣,一個大聲兒都不敢出,一步一步退到那邊船上,搖櫓的搖櫓,打漿的打漿,張帆掛篷,在水麵上仿佛一陣浪花似的飛般逃去。淩雲一看賊船已經去遠,這才拿起那根鐵篙,來到船邊,向自己原來那隻小船一招手兒喊道:“哥哥,你看了半天熱鬧,現在好戲已沒得再看,你幫我一下忙兒,把這些姑娘小姐送了回去吧。”
隻見那隻小船一晃,從艙裏鑽出一個中年漢子,手中拿著一支船槳,微然一笑道:“好姑娘,你的膽子真是越玩兒越大,怎麼連家夥都不帶就上去了,倘若遇見硬手,那可怎麼好?”
淩雲也一笑道:“我要不是從夜貓子嘴裏聽來準信兒,知道他們來的都是什麼人,我也不敢那麼大意。再說,我明知道我身旁邊帶著有硬保鏢的,準要是來人紮手,也絕吃不了虧不是?閑話少說,還是趕緊把這些位姑娘送回去吧,爹媽疼兒女,不定多著急哪!”說到這裏,眼圈兒一紅,嗓音仿佛也有些發顫,猛地一咬牙直奔船頭,拿篙隻一點,那船頭便自駁轉。那個漢子便也提身一縱,到了船上,掌住風舵。淩雲那根篙一點一點,便如同離了弦的箭一樣直奔海岸,遠遠就聽見岸上高喊佛號聲震天地。心裏正在高興,猛不防咕咚、咕咚、咕咚連著三聲炮響,頓時岸上的人,又亂成一片。淩雲不由大吃一驚,趕緊撐篙催船前進,到了海岸,剛要往岸上蹦,就聽一陣撲咚聲音,岸上頓時跪下一片,全都合掌當胸,齊喊:“救苦救難活菩薩!”淩雲要蹦也蹦不上去了,急得雙手亂擺,嘴裏不住喊道:“你們眾位,先別搗這瞎亂,等我船攏了岸,你們先把自己的人接了回去,有什麼話再說好不好?”岸上的人一任淩雲喊幹了嗓子,也沒有一個人站起來,讓開道路。耳聽前麵咕咚又是一聲響,淩雲可真急了,手裏的篙往岸上一戳,雙腳一點,嗖的一聲,手提長篙,憑空縱起,挺腰繃腳麵,整個兒往這些人腦袋上縱過,不願跟他們說話,一彎腰順著海岸就跑下去了。這些人哎呀一聲,跪在那裏扭頭再看,活菩薩業已跑遠,這才站起來,擠到小船邊,各自接著妻女、姊妹、兒媳婦兒、孫女、侄女、外甥女,一邊笑一邊說,喜中帶悲,悲中還喜,另有一種景象。
淩雲可沒聽見,也沒看見,塌下腰去,往前正跑,沒防備就在耳朵旁邊,咕咚又是一聲響,抽冷子還真嚇了一跳,趕緊往旁邊一看,岸旁停著一隻紅船,船頭上插著一杆黃巾三角旗,當中碗大一個黑“水”字。旗子左邊站著一個身穿官衣,頭戴涼帽,滿臉煙灰的帶兵官兒,挎著一隻胳膊,用一隻手在那裏指指點點。旗子右旁,有四個身背號坎兒的兵,都在那裏彎著腰,可沒看清楚他們是在擺弄什麼。正要過去,猛見那四個兵,撤身一退,手捂著耳朵,跟著又是咕咚的一聲,再看那位官兒,神氣更好了,一隻手捂著耳朵,把個腦袋紮在自己懷裏,閉著眼,彎著腰,不住地亂哆嗦。這才明白,原來響聲出在這隻船上,趕緊縱身,跳上那隻紅船,最可笑那一位官兒、四位兵,全都是閉眼合睛,淩雲上去,他們絲毫沒有理會。仔細一看,才看明白,船頭上擱的是一尊小炮,旁邊還擱著許多火藥、火撚、火種。不由點頭暗歎,國家從人民身上,想盡千方百計,加了多少捐稅,征了無數錢糧,養活一班勇士所為的是保國衛民,萬沒想到會養了這麼一撥兒褦襶兵,大批的海賊把人搶走,不說趕緊追剿,連一點兒正經主意沒有,卻爬在船頭上放太平炮,倘若一旦國家真正有事,要是用他們這一撥兒兵,叫他們去衝鋒打仗,那豈不是糟不可言。心裏一想著有氣,可就想起要拿他們開開心。一轉身提起鐵篙,繞在小官兒脊梁後頭,一看他仍然彎腰閉眼,一動不動,便輕輕把那鐵篙從兩隻胳膊底下穿了過去,輕輕隻一挑,那位水旱兩路帶兵官兒裕大老爺,就像那猴兒爬杆一樣,哎呀一聲,應手而起。淩雲成心開玩笑,後把一坐勁,前把一磕,嗖的一聲,那位裕大老爺跟棉衣球一樣,就被彈起老高。那四個放炮的先聽見哎呀,還以為是讓炮給震的,及至回頭一看,可了不得了,也不知裕大老爺怎麼會飛起來了,齊喊一聲:“不好!”全都撒了炮銃,伸出兩手去接,恰好不偏不斜砸個正著,幾聲哎呀,全都跌倒船頭。
淩雲正在心裏一快,隻聽岸上有人喊道:“淩姑娘,累我好找!”淩雲回頭一看,呸地啐了一口,不顧船上岸上,一聲兒沒言語,鐵篙往外一支嗖的一聲,雙腳離船,嘩啦撲咚一聲響,人就蹦到海裏去了。
這位裕大老爺讓人家給扔得暈頭轉向,喘成一團,正要睜眼,看是什麼人跟自己開玩笑,就在一眨眼之間,一道白光,嘩啦撲咚一聲響,鑽到水裏去了。不顧周身疼痛,趕緊往船頭一跪,口裏叨念:“龍王老爺子,你別生氣,小卑職裕昌,奉了水師提督差派,到這佛肚山彈壓地方,剛才有海賊搶去燒香婦女,追趕不及,因此放炮,所為讓海賊一害怕,好把搶去的人給送回來,沒有想到驚動了你老人家。今天過去,小卑職必定給你唱戲燒香壓驚,您可千萬別見怪小卑職!”說著不住嘭嘭地亂磕響頭。
旁邊四個兵看得清楚,聽得明白,趕緊在旁邊搭話道:“老爺,那不是龍王,是一位穿白衣裳的姑娘。”
裕大老爺呸地就是一口啐道:“你們懂得什麼!那就是龍王三太子的化身,你們沒看過書,什麼也不知道。想當年小白龍算卦……”剛剛說到這句,猛見順著海岸一條小船,如箭頭子一樣,直奔自己這邊官船而來。裕大老爺猜著是海賊去而複返,大事不好,不管龍王爺顯聖,一翻身爬起來,順手一抄,就把那杆大槍抄起,可恨一隻肩窩受了鏢傷,使不得力,隻一隻右手,拿住槍杆,抬頭一看,恰好那隻小船也正來到。沒等裕大爺說話,船尾上站起一個人,嗖的一聲,兩腳一跺,早已蹦到岸上。裕大老爺可嚇壞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個海賊還不是奔自己來的,真是叫海賊來個二次,自己這個小官兒也就不用幹了。一著急,一掄手裏槍,蹬著跳板,也跟著上了岸。才到了岸上,一看船上下來的人,已然和另外一個人動起手來。這時可看真了,船上下來這個人,至多也就三十歲,一臉紫肉,大鼻,闊目,膀大,腰圓,穿著一件暑涼綢對襟褂子,青綢子中衣,腦袋上盤著辮子,腳底下光著腳,穿著兩隻草鞋,手裏拿著仿佛是一雙筷子,可是中間又有個環兒,一上一下,在那裏拚命苦鬥。
那一個年紀在二十多歲,穿一身淺藍綢子,衫褲,胯下鏢囊,長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頭上絹帕罩頭,腳下一雙青緞子快靴,手裏使的是一根說鞭不是鞭,鞭頭多著一個鐵球,淨躲不還手,嘴裏還直叨念:“淩大哥,您別著急,有什麼話,咱們好說。”
那個黑漢子道:“姓龍的,你一再逼我們兄妹,如今我妹妹已經被你逼死,什麼話也不必再說,你就是給她償命算完。”嘴裏說著,那兩支筷子更加快,到後來簡直就看不清楚兩個人兩樣家夥來了。
裕大老爺始終不明白是怎麼回事,要說一個是賊,彼此又都認識,要是兩個全是賊,賊見賊,也不能當著官人拚命。今天開廟頭一天,就出吵子,這一個多月,更沒法兒了,一不做,二不休,掉轉炮口,給他們來一下子,打著了之後,誰管他是什麼人,就按著海賊報上去,碰巧還許有點兒升頭。想到這裏,往回一撤步,蹬著跳板,又退回船上,向那四個兵一啾咕,跟著過去就要搬炮銃。這四個兵裏,三個沒言語,一個直搖頭,伸手把裕昌的手腕子揪住道:“老爺你先慢著,可知道他們兩個都是誰?”
裕大爺搖頭道:“我不知道,難道你認得?”
那個兵道:“剛才蒙住了,現在才想起來,不但認得,那位黑臉的,還是我從前的舊飯東。”
裕昌道:“怎麼著,還是你的舊飯東?那你何妨先把他們勸住,省得鬧出人命,一來是咱們的吵子,二來也是德行。”
那個兵把舌頭一伸道:“老爺說得倒稀鬆!就憑我一個雞毛蒜皮,也要過去攔人家二位高興,就算是再借我點兒膽子,我也沒那麼大的道行!再說這二位,也說不出是有仇是有好兒,反正絕不是三言兩語能夠給勸開的。你要知道知道這二位都是誰,我倒能跟您提他一下子。那位黑臉的姓淩單名一個風字,原是揚州府屬寶應湖風雲寨的總瓢把子。您看他手裏使的那對家夥了沒有?聽說那個叫判官筆,又叫短撾,不但能夠拿人家兵器,還專點對手周身穴道,就因為他手使這對家夥,江湖綠林道送他一個外號兒叫鐵判官鬧海蒼龍淩老風。在我沒穿這身官衣之先,就在那裏當了一名小頭目,混得很是不錯。那個白臉的,我就知道他姓龍,叫什麼我忘了,外號兒倒還記得,大概是什麼三臂金剛,先前是個保鏢的,也不是怎麼姓淩的劫了他的鏢,他又約出許多朋友,要鏢打山,當間兒熱鬧多極了。可惜我是小頭目,知道不太詳細,要是知道清楚,足能夠編一套書的,真能比黃天霸打連環套還熱鬧。反正我就知道風雲寨高低是破了,姓淩的也被獲遭擒了,那時急於逃命,就沒敢往下再說,後來還是聽旁人說,姓淩的又讓一個姑娘給救走了,那個姑娘聽說是他的妹妹,底下事就沒聽提過。今天這件事,不用說還是姓龍的冤魂不散他又追下來了,我看您的意思,是要調炮打他們,那可使不得。一則人家是好人,無緣無故,打傷人命,別瞧您是官,就怕引動公憤,可不是玩兒的。二則他們本事太多,咱們這座炮,未必準打得著他,打不著他們,再誤傷了別人,事情更不好辦。倘若一炮不中,他們二位一翻臉,當時他們不打了,全奔了您來,不用說咱們這幾位,就是再多個十倍百倍,恐怕也是白搭。這話我可是肺腑良言,聽也在您,不聽也在您,大主意您自己,我一個人的大老爺!”
裕昌道:“那麼咱們就瞪眼瞧著嗎?”
那個兵道:“你別忙,我也是聽人家說,鐵判官淩老風自從風雲寨散後,就跟那位我提的那個姑娘在一塊兒遊蕩江湖,一向可是誰也沒離開過誰。方才也是時候太短,人家太快,咱們淨顧了點炮,也沒看清楚,您說龍王三太子那個穿白衣裳的姑娘,是不是就是那位姑娘?真要是她,隻要一伸手,當時滿完,就怕不是她,那可就麻煩了。”
裕昌一搖頭道:“怎麼這裏頭又出了姑娘了?可真要把我亂死!”
小兵一聽,這倒不錯,合著一片話滿白說了,誰叫他是老爺呢?再跟他說一遍,遂又把方才那套說了一個詳細。裕昌點點頭道:“這就是了,不過還是沒有一點兒指望,方才那位姑娘,不是已然跳下海去了嗎?這麼大的水,掉下去當時撈上來,都未必能活得了,何況這麼半天,說不定漂出去有一百裏地了。”
小兵又一個道:“準要是她,你倒不必替她著急,就衝她那個外號兒她也絕死不了。”
裕昌道:“什麼外號兒能夠這麼棒?”
小兵道:“提起這個外號兒,真都有點兒發沉!人家姑娘外號兒叫千手觀音,您想一個人要有一千隻手,得有多大能耐?再說觀音菩薩誰不知道,要沒有那種救苦救難的意思,焉能得到這種外號兒?還告訴您一句,風雲寨要不是這位姑娘,到現在還許散不了哪!”裕昌還待往下問時,猛見那個兵把手一指道:“老爺,瞧可了不得!姓龍的可真急了,要施展他三隻手的能耐……”
裕昌趕緊往那邊看,隻見那個黑漢的手裏兩根筷子,依然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後後,紮、點、披、掛、鎖、撩、推、拿,使得如同風車兒相似,越使越精神,越使越有勁,氣不湧出,麵不變色,那個白臉的,手裏的鞭雖然沒顯吃力,可是除去封、閉、退、架,便是閃、展、騰、挪,一手兒也遞不進去,臉上透紅,鬢角兒見汗,並且胸脯子一起一落,有點兒上氣作喘,一邊封閉退閃,一邊把右手裏鞭看那意思要往左手裏遞,就是騰不出工夫來,猛見黑漢兩隻手往前一遞,雙手一分,兩支筷子分著奔了白臉的左右肩頭。白臉往後一仰身,喊聲:“來得好!”就勢一翻身,開腳就走。
黑臉的哈哈一笑道:“姓龍的,你不用假敗藏招,我今天要領教你這個三臂金剛!”雙手往胸前一搭,塌腰就追。
裕昌雖說離得不遠,可是人家動作太快,盯著瞧也沒瞧甚清,仿佛看見白臉的把鞭交在左手,右手一托鏢囊,扽出什麼來可沒瞧見,跑出去也不過是一丈來遠,忽然右腳往後一蹬,扭項回頭,喊了一聲:“看鏢!”嗖的一聲,黃澄澄亮晶晶一支鏢就奔了黑臉的頭頂打去。裕昌真嚇了一跳,差點兒沒哎呀出來,凝神再看,黑臉仿佛沒有這回事一樣,依然往前直跑,也不知怎麼一股子勁兒,那支鏢剛剛擦著腦皮過去,硬沒打著。那個白臉的又是一聲喊:“再躲這兩支!”一抬手,這回是兩道黃光,一支奔胸口,一支奔小肚子。裕大老爺哎呀一聲,一跺腳,準知道又是一條人命,萬沒想到黑臉的會全都躲開。黑臉的低著頭跑,聽白臉一喊,抬起頭來,這一支就到了胸口,一憋氣胸口往裏一吸,橫左手裏筆往上隻一撩,當的一聲,這支鏢飛起來足有一丈多高,同時第二三支鏢也到了小肚子,一壓右手筆,又是當的一聲,那支鏢便直挺挺地釘在地下。裕大爺實在憋不住了,脫口而出:“好,太好了!”
黑臉把三支鏢全都躲過,哈哈又是一笑道:“姓龍的,你還有什麼真格的,拿出來咱們瞧瞧,就是這個我可要對不過了!”說著雙手一緊,忽上忽下,行左便右,兩隻胳膊如同風車兒一樣,並且一味嬉皮笑臉,圈住了白臉就是不讓他脫身逃走。
過手又有半個時辰,裕大老爺瞧著都有點兒膩了,回頭向那四個兵道:“怎麼跟賣把式的一樣,簡直成了活套子了,這有什麼意思?你們瞧那邊怎麼倒清靜了?”
那四個兵道:“老爺您可得想主意,這二位在這裏緊鬥,必有一傷,如果出了事,可還是您的事,您可別以為這是看把式。”
裕昌道:“那我一點兒法子都沒有,你們誰有好主意,說出來咱們商量商量。”
剛說到這句,就聽那黑臉的一聲怪喊道:“姓龍的,今天我要你的狗命了。”不顧再說,趕緊往那邊看。隻見黑臉的左手筆往白臉的當胸一紮,白臉的往旁邊一側身,黑臉的進步一腿,正抽在白臉的胯骨上,白臉的吃不住勁,撲咚一聲摔倒在地。黑臉才待上步,下家夥,用毒手,報當年破寨之仇。卻聽遠遠有人喊道:“淩風,不可下手,我來了。”來人比箭還急,到了跟前,往前一遞腦袋,橫著一拱,黑臉的就退出去有三五步遠近。裕大老爺正在著急,眼看自己管的地麵兒就要出事,準知道這個黑大個兒一下手,那個小白臉兒,就算交待,急得順著腦袋直往下流汗珠子。就在一跺腳一閉眼的工夫,忽聽有人說話,趕緊又把眼睛睜開,凝神一看,白臉的躺在地下還沒得起來,黑臉的卻離開白臉的站在旁邊運氣,當中可又多出一個人來。是個老頭兒,身量不高,至多也就在四尺多點兒,滿腦袋白頭發一嘴白胡子,精瘦的一張臉,皮包骨,骨外一層皮,小眼睛,小鼻子,高顴骨,撮下巴,尖下頦兒,兩隻小薄耳朵,白頭發紮紅辮梢兒,辮梢兒拴著兩小銅錢。上身穿著一件紫不紫紅不紅芝麻紗的琵琶襟褂子,下頭是一條米色直羅褲子,係腿,鬆襠褲,白襪子,兩隻香牛皮厚底鞋,腰裏露出半截涼帶兒,上頭掖著一個皮口袋,一根鐵杆銅瑪瑙嘴兒的旱煙袋,青緞子煙荷包,滿紮著四季花兒,墜著一個約有半尺來長的砂酒壺,褦裏褦襶,簡直看不清是什麼人物。
隻見他一手指著黑臉的,一手指著白臉的在臉上畫著道子笑道:“你們這兩塊臭料,一個有出息的都沒有。一個是扔下正事不幹,滿處追人家大姑娘,愛親做親,也得人家願意不是?您這個是剃頭挑兒一頭熱,弄著一隻巴掌拍,腿都跑細了,媳婦兒也沒混上,你是英雄?簡直是狗熊。一個久經大敵書香門第的兒女,一點兒小事也沉不住氣,當山大王當上癮來了,還是非當山大王不可,因為擱了老爺的高興,這就算是仇深似海,青天白日,平白殺人,殺了就完了?你還當著你是山大王時候哪!倚仗著山高皇上遠,沒人理你,你可也把事太不當事了。”說著回手一指裕大老爺道,“你當著我淨說哪,你瞧人家吃官麵兒的老爺早在那裏圈上你們了,不是不動手拿你們,給你們留著好大麵子,怎麼你們一點兒不懂,還在這兒一個勁兒沒結沒完,非等鎖套脖兒你們不算散是怎麼著?”說著又把雙手向裕昌一拱道:“大老爺您別生氣,他們都是自己人,閑著沒事鬧著玩兒急了,您不用見怪,回去我必責罰他們!”
裕大老爺站在那裏哆嗦,心說我的佛爺有靈,真會一檔子兩檔子逢凶化吉,看起來我小子將來還許有點兒造化。這個老頭兒也不知什麼人,也不知憑什麼會把這二位給鎮住了,別管人家是幹什麼的,總算沒出吵子,就得念阿彌陀佛。別瞧能耐不怎麼樣,嘴上可能談一氣,借著老頭兒拿話一領,趕緊搭話道:“嗬!老爺子,您怎麼也露了?咱們爺兒兩個,可有些日子沒見了,他們哥兒兩個,我早就想瞧他們比畫比畫,練的倒是哪一門兒,今天好容易碰上,又讓您給攪散了。他們哥兒倆功夫可比前兩年長多了,可惜就是腿上還軟一點兒。”
老頭兒一笑道:“怎麼著,你愛瞧?那好辦,再叫他們重新來一回,我先躲開。”
裕大老爺一聽,那可別價,好容易沒出事,回頭再找出吵子來,那可是沒事找事,趕緊攔道:“您讓他們歇歇吧,改日再瞧。”
老頭兒道:“不是我怕您沒瞧夠。”
裕昌連連擺手道:“夠了夠了,來吧,爺兒三個船上坐吧,我剛沏的一包京小葉兒可比咱們當地出產的強得多,您喝會子,咱們多談談。”
老頭兒一搖頭道:“不,不,我們還有事,改日再來看您。”說著向那兩個道:“嘿!走啊,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給你們評評理去,走!”
白臉的這時早就站起來了,滿臉通紅,一聲兒不言語,地下拾起家夥圍好,撣撣衣裳上的土,給老頭兒作了一個揖,說了兩句話,裕大老爺是一個字也沒聽明白。黑臉的也過來作了一個揖,一句話也沒有,噘著嘴生氣。老頭兒微然一笑道:“福官兒你怎麼還是這個脾氣?跟我走,我把這件事給你們化解了,你一明白前因後果,自然也就踏實了。走!”說著拱手向裕昌一揖道聲:“再見!”一手拉一個,噌、噌、噌,三縱兩縱,已然到一山頂,再一眨眼,便自蹤跡不見。
裕大老爺看得都快成傻子了,心裏迷迷叨叨,仿佛做了一場夢似的,正在一怔,就聽船上那個夥計一陣狂喊:“老爺,你快瞧!”裕昌又嚇了一跳,回頭一看隻見方才黑臉的劃來那四隻小船,一晃兩晃,自己如飛往海裏跑去。裕昌簡直都糊塗了,一句話沒有,目瞪口呆,直看那隻小船沒了影子,才緩過一口氣來,告訴那四個夥計,進城別提今天的事。一直提心吊膽駐守一個月,善會一散,裕大老爺進城交差,沒等說什麼就請了長假,回到北京心裏才撂平,在家一抱孩子,再也不想當官發財。從此裕大老爺書裏用他不著,幹脆請他在家納福,不再勞動。現在先說說這位姑娘是什麼人,然後再說黑臉的,連那個老頭兒又都是什麼人,怎麼結的怨,怎麼報的仇,翻頭說一個大倒插筆,什麼時候再一說到佛肚山,就算到頭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