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蘇常州府武進縣城裏十字街,住著一位念書的,姓淩名霄。家裏本是大族,人口很多,淩霄因為喜靜怕亂,便同了婦人惲氏,另外單過。夫妻兩個得子稍晚,在五十歲上才生了一個兒子,乳名福官,學名一個風字。過了四年,又生了一個姑娘,乳名多官,單名一個雲字。淩霄因為分得祖產不少,衣食不愁,生性又極清高,不願做官應役,隻是在家裏寫字讀書畫畫兒,還有一樣嗜好,最好刻書,隻要得著一個什麼好本子,不怕多花錢,也得把它刻出來,因此家裏存書頗不少。除去整理書籍之外,就是教教這一兒一女。兩個孩子,又是特別聰明,一個十歲,一個六歲,念起書來,雖不能說過目成誦,也能夠溫故知新。年月太平,家庭清靜,看看書,寫寫字,教教小孩兒,實在是有個樂趣。
一天,正是淩霄六十正壽,親戚朋友都來拜壽湊熱鬧,淩霄也特別高興,加意款待,留酒留飯。到了吃晚飯的時候,親友益發來得多了,圓桌一圍,劃拳行令,猜枚消酒,你三才,我八馬,拳輪酒到,杯舉酒幹。正在興高采烈,滿座歡騰的時候,忽見下人淩祥慌慌張張從外頭跑了進來氣急敗壞地向淩霄道:“回大爺,不……不……好了!外頭有本縣知縣花春錦花大老爺,帶著上十個快班四五十名步兵把咱們宅子圍了!”
淩霄聽了,毫不慌張,把手裏酒杯放下道:“現在什麼地方?”
淩祥道:“已經進了二門,我往裏麵的時候,旁邊的兵還吆喝我站住,我裝沒聽見跑進來的,大概……”
淩霄不等他往下再說,便笑著向眾親友道:“屈尊眾位,暫時不陪,我去看一看就來。”說完一拱手便自迎了出去。
這時眾家親友也全都聽明白了,隻道是官兵圍了宅子,準知道事情不小。有著急的,怕是把自己連累在內;有害怕的,唯恐玉石不分;有趁願的,平常享福太過,這一來雖不人亡,也要家敗;有後悔的,原跟淩霄沒有什麼交情,本不過拜壽,隻因貪圖著有酒有菜,可以圖個醉飽,萬沒想到反受了這一驚;還有膽子更小的,一看形勢嚴重,打算當時翻牆逃走的。就有老成持重的,趕緊過來就攔道:“諸位親友,少安毋躁,現在究竟是怎麼一檔子事,還不大清楚,好在我們是來行人情的,料來也不會有什麼事攤到我們頭上。再者主人一個念書的,也絕不會鬧出什麼特別事情,說不定還許一時誤會,主人出去,說上三言五語,也許就會平安無事。大家稍微靜坐一會兒,自會有個水落石出,那時各自平安回府,彼此都好。如果這時一亂,四外一跑,原本沒有事的,也許惹出事來了,豈不是想快反慢,無事找事,引出麻煩,彼此都有不便。諸位隻當沒有這回事,不是還要把這頓飯吃完嗎?諸位還是請坐吧!”當下大家聽了一點兒不錯,雖是免去逃走的念頭,可是再要坐席吃飯,無論如何,也塌不下心去了。
正在怔怔嗬嗬眼巴巴往外探看時,卻是淩祥一個人從外頭走了進來,向大家道:“完了,完了,諸位親友,請照舊喝酒用菜吧,官兵衙役已然退出去了!”
惲氏急問道:“你沒聽說什麼嗎?”
淩祥道:“老爺出去,我也跟著出去了,本打算跟著他們打聽打聽是為什麼事。他們帶來的人,把客廳都堵上了,除去老爺之外,旁人無論是誰,一律不準進去。一會兒工夫,老爺跟著花大老爺全都出來了,後頭好些官兵,把咱們書房裏擺的書搬走了不少。他們往外走,我也在後頭跟著,我看老爺跟花大老爺說這話兒,仿佛是沒瞧見我。我在旁邊假裝咳嗽了一聲,老爺一回頭看見是我,便笑著向我說:‘沒有什麼事,你進去告訴諸位親友,有事的請便,沒事的多在這裏喝幾杯,我一會兒就會回來的。’說著老爺就跟花大老爺他們全都走了,至於究竟是有事是沒事,還是不知道。”
惲氏道:“走的時候,是坐著車走的,還是步下走的?”
淩祥道:“我是急於要來報告太太,就沒有跟出去,好在他們走得不會太遠,我再追下去看一看好不好?”說著抹頭要走。
惲氏叫道:“淩祥,你就不用再追著了。”說著又向眾親友道,“這件事真有點兒怪了!淩霄這個人,眾位是知道的,真是可以說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坐在家裏向不與人往還的,怎麼會憑空生出這種事來?要說事情不要緊,又怎麼能夠這樣輕輕悄悄地就走了?我現在打算不拘哪位,跟縣門有熟識的人,替我們去問一問,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果然重大,還得及早另想法子,如果一時誤會,回來也好放心。不知哪位親友縣衙裏有熟人可以去問一問?”
這些親友,平常因為淩霄不跟大家怎樣往來,本就心裏不大痛快他,今天這個壽辰,還是因為他在本地是個首戶,手裏又有田產,少不了將來還有用他的地方,不敢得罪,才來敷衍他的,現在看他出了這種事,不用說是膽小不敢去問,怕是連累自己,即使裏頭有熟朋友可托,衝著淩霄平常為人,也是不管。再說誰知是什麼事情?今天沒有連累在內已然萬幸,如何還肯出力蹚渾水,聽了惲氏的話,都是低頭不語,仿佛是在想什麼心思一樣。一半兒頭腦清醒的,準知道這件事非同小可,一個弄不好就要牽連在內,不但不肯出去打聽,而且覺得事不宜遲,遲則生變,別等出不去門再想出去,便借著到縣衙門去打聽消息為名,全都溜之乎也。那些膽小的,更不必說,也都說了幾句安慰的話,什麼不必著急,吉人自有天相,淩大哥也不是沒有口才的人,到了那裏,少不得說上三言五語,碰巧花大老爺還許用轎子把他老人家送回來呢,這個沒有什麼,何必著急?說完也便借個說辭而去。
這時淩風、淩雲兩個業已睡覺,隻剩下惲氏一個人坐在屋裏,凝神揣想,就是想不出來什麼地方得罪了人,得罪的又是誰。無緣無故,怎麼會出了這麼一檔子邪事。坐在那裏,一邊尋思,一邊等那班探信去的親友。一等不來,兩等不來,爽得連個影兒都沒有了,這才想起這班人未必不是怕事,躲起來了,再等到明天這個時候,也未必會有人來給回信,心裏不由越發焦急起來。忽然想起,淩祥總是自己從小養大的,這如今主人出了這樣不幸的事,旁人害怕,他一定不能和旁人一樣,不如叫他跑一趟,或能打聽出消息來,也未可知。想著便大聲喊了兩聲“淩祥”,卻不見淩祥答應,這才知道淩祥也是無義無良之輩,生怕主人把他牽連在內,竟自先行跑了。到了這時,真是呼天不應,叫地無靈,又一想起淩霄平時為人,無論是親是友,隻要找到麵前,向來是百求百應,待人如同兄弟,從無疾言厲色,怎麼人情竟是這樣涼薄。事情真相未見,走的走,跑的跑,實是世態炎涼,令人寒心,越想越難受,不由趴在桌子上痛哭起來。
正在傷心難過的時候,聽身旁有人喊道:“太太您先別哭,事情可是不好,咱們得趕緊想正經主意才是。”
惲氏嚇了一跳,趕緊抬起頭看時,正是淩祥,滿頭是汗,滿眼是淚,站在麵前發怔,就知道消息不好,未曾說話,上嘴唇跟下嘴唇一個勁兒哆嗦,再也張不開來,結結巴巴地向淩祥道:“你……說老……爺怎……”說到這個字,一力顫抖,哪裏還說得上來什麼話,已然抽抽噎噎哭了起來。
淩祥也忍著眼淚道:“太太,您先別哭!聽我告訴您,我剛才聽見太太求他們打聽老爺的信兒,他們樹葉兒掉下來都怕砸腦袋,哪裏敢管咱們的事,我又知道事情急,一個耽擱就許沒法兒可想,是我一急,忽然想起我有一個姑舅哥哥在縣衙門裏當幫廚,要是找著他,或許也能有一點兒法子可想,因此我才飛跑到縣衙。總算還巧,一下子就找著我表哥。我把老爺那件事向他一說,他先說沒有法子,我知道就憑親戚說不動他,便把我身上老爺給我買酒的錢,掏出來給了他,他看見了錢,才答應去給我打聽打聽。進去了半天,好容易才把他等出來,一見我麵便搖頭說事情太難,老爺那件事,還是府裏交辦,按說打聽不出頭緒,幸虧有一個師爺,歸他伺候,師爺抽煙、消夜歸他預備。這位師爺,跟府裏師爺是師兄弟,因此這件案子,他還知道一點兒底細,據說老爺這件事,原不是什麼要緊事,隻是得罪了一個人,也不是什麼提親沒答應,人家老頭兒就記住了老爺,這回是為刻了一部什麼書,上頭有罵皇上的話,這部書是老爺刻的。本來皇上不想重辦,老爺那位仇家在皇上駕前說了幾句歹話,皇上一生氣,非要把刻這部書的人,全都滅門九族,我問他還有別的法子可想沒有?他衝我一搖頭說難難難,除非能夠找皇上老爺子求他把那道旨意撤回。他還告訴我說,叫我回來,趕緊告訴太太,現在衙門裏連夜趕公事,明天就能到府裏,案子就算實了,死的不能救,活的要趕緊想主意。隻要天一亮,他們就要派人來闖宅子,一抄家產。這話他本來不該說的,隻因拿了我幾個錢,又是親戚麵子,老爺在這裏聲氣又好,所以才敢這樣賣私。我看他實在沒法兒可想,便不再跟他說什麼廢話,趕緊跑回來了。太太,我看這話,未必是假,你可得趕緊想主意。老爺做了一輩子好人,難道連條後都不該有?這種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趁著他們人還沒有來,咱們趕緊想法子,把少爺小姐全都帶走,找個地方暫時藏藏躲躲,再打聽打聽,能救老爺就救老爺,不能救老爺總給老爺留了後。即使沒有這回事,老爺平安回來,咱們即回來,可也沒有什麼。太太,事情已經緊急,可拿定了主意,千萬不要一誤再誤。太太……”連叫幾聲,惲氏全不答應,定神一看,惲氏已然頭垂,目閉,口張,涎流,先往西天等淩霄去了。
原來惲氏聽淩祥說到滅門九族,頓時氣往上一撞,血往上一湧,乍傷腦髓,當時便已死去,後來淩祥說的話,幹脆就叫白費。淩祥可嚇壞了,趕緊喊道:“張嫂,李嫂,你們快點兒來吧!”
張嫂、李嫂是看淩風、淩雲的,因為看見惲氏不高興,沒去看淩風、淩雲睡覺,怕是少爺、小姐睡不安穩,便到屋裏去給少爺小姐做伴,累了一天,陪著陪著,她們兩個也都身子一歪,陪著睡下去了。惲氏在外間屋哭,淩祥回來說,她們是一概不知,及至淩祥大聲一喊,才都由夢中驚醒,以為是惲氏叫她們不著,發了脾氣,趕緊一邊往那屋裏跑。到了屋裏一看,淩祥挲著兩隻手衝惲氏來回晃,惲氏低著頭趴在桌兒上,一聲兒也不言語,還以為是惲氏哭得太厲害,淩祥勸不過來,叫她們來幫著勸。趕緊一邊一個走過來,手扶惲氏肩膀叫道:“太太,太太,你不要盡自傷心了,老爺一會兒還不就回來!”
淩祥急道:“張嫂,李嫂,你們摸摸太太還有氣兒沒有?”
張嫂、李嫂一聽,全都大大嚇了一跳,往回撤手一扳惲氏腦袋,顫巍巍用手一摸,不由哎呀一聲道:“可了不得了!太太可過去了!我們的太太呀!”跟著咧開嘴跳腳兒一哭。
淩祥忍住眼淚,過去一拉張嫂、李嫂道:“得了!你們二位先別哭,這裏還有比這事更大的哪!”
張嫂、李嫂止住哭聲抽抽噎噎地道:“淩大爺,什麼事要緊不要緊,咱們得趕緊想法子瞧口棺材把太太成殮起來才好,這可真是糟心,老爺又不在家,哎喲我的太太呀,您這麼好的人,怎麼就這樣兒走了啊!”
淩祥急得直跺腳道:“二位你們先別哭,咱們先把事說完了行不行?”
張嫂、李嫂道:“是不是想拿兩個錢去給老爺托人情?不要緊,我那裏存了還有二十多兩銀子,就在我屋裏鋪底那個小匣子裏,有一個鑰匙,拿鑰匙把我那櫃子打開,裏頭有個……”
淩祥急忙攔住道:“夠了夠了,不是為這個。”
張嫂道:“那麼為什麼,你倒是說呀。”
淩祥這才把自己去探的信,這件事情怎樣不好辦,又告訴她們惲氏就是因為這個才急痛死去的。
張嫂一聽急問道:“你說滅門九族,那麼少爺在九族外頭不在?”
淩祥唉了一聲道:“怎麼你什麼都不懂?少爺是老爺的兒子,除去老爺就是少爺,怎麼能夠出族?老爺要是完了,頭一個就是少爺。”
張嫂又哭了:“哎喲我的老爺太太喲,怎麼您當一輩子好人,連條後都不能留哦!我的少爺……”
淩祥道:“張嫂,你先別哭,我問你句話,你覺乎你真愛少爺不愛?”
張嫂撇著嘴道:“怎麼不愛,少爺自從生下來第二天起,就吃的是我的奶,一天也沒離開我。不是我說句嘴冷的話,我自己生的那個孩子,死呀活呀我倒不理會,唯獨少爺不怕有個頭疼腦熱我就能夠跟著好幾頓吃不下飯,好幾宵睡不著覺,我可也不是貪圖人家什麼,一則老爺太太沒拿我當底下人看待,二則論少爺也特別可人疼,除去有時候愛淘氣,可是誰家小孩兒又不淘氣,跟我真比跟太太還親,我怎麼能夠不疼他,這是當著燈……”
淩祥道:“行了行了,現在這裏,老爺是非死不可,凶多吉少,太太又在這個時候,忽然扔下兩個孩子,就這樣兒走了。可憐老爺太太這樣兩位菩薩似的善人,竟會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無緣無故,出了這樣逆事,現在隻剩下少爺小姐這麼兩個弱不成丁的骨血,恐怕還難保全。老爺太太空自做了一輩子好人,落到這樣悲慘結果,我們一個做下人的,一點兒能力沒有,既不能夠給老爺想個法子,怎麼辯證辯證使他老人家得以出險,也沒法子給死去的太太查考仇人是誰,替老人家去世的陰魂報仇雪恨,現在我們要報答老爺太太待我們一份仁德,隻有一個法子,能夠稍微盡我們一點兒人心。這個法子,其實也沒有什麼多大難處,就是趁著他們去的人還沒有回頭,沒有把咱們這座住宅包圍,咱們想個什麼法子,把太太老爺留下的這一點兒骨血,別再讓他們受了害,最好是趕緊把少爺小姐給救出這塊險地,省得再落在他們那班人手裏。將來能夠長大成人,報仇不報仇,還在其次,總算老爺太太當了一輩子善人,沒讓他斷了後,就是我們做下人的把心盡到了。倘若老天爺可憐,老爺太太好人不得善終,也許能夠平平安安地叫我們順順當當地把少爺小姐救得脫了眼前這步急難,隻要能夠出了這個門兒,沒有人看見,沒有人跟著,就能脫險,再能想法子混出城去,找個地方一避,暫時隱姓埋名,過個十年八年,等到少爺小姐長大成人,再叫他們認祖歸宗,也好給姓淩的留下傳宗接代的一條根。這是我這麼想著好,不過這件事,說著容易辦著難,誰要一管,可就擔上山海的關係,並且是性命幹連。我想求您二位,就在這個時候,領了少爺小姐趕緊就走,暫時找一個熟地方,躲上個月期程,聽了動靜,倘若老爺平安無事,能夠回家,我再去想法子找著您二位,把少爺小姐給送回來。那時老爺念在二位勞苦功高,也絕不能白了二位。如果說句喪氣話,老爺冤屈喪命,你們二位還要多受一點兒辛苦,千萬嚴嚴密密保著少爺小姐遠走高飛,不拘吃什麼穿什麼,隻求保住他們兩條小命,也許能夠拉拔長大。這時我的這麼一點兒心思,不知二位以為怎麼樣?現在天可不早了,要辦咱們還是得趕緊就辦,因為等天一亮,去的人二次回頭,把宅子一圍,再打算走,可就不易了!二位,怎麼樣?你們快點兒說,可沒多大時候了!”
張嫂、李嫂一聽,異口同音道:“淩大爺,人心都是肉長的,不用說老爺太太平常待我們全都十分不錯,咱們應當報答他老二位這份功德,就是現在,趕到事情出得太急,老爺太太全都受了天大的冤枉,所剩下的就是這兩個孩子,衝這兩個沒爹沒媽的孩子,咱們也不能見死不救。淩大爺就趕緊說出你的主意,我們是一塊兒走,還是各人單著走?出門之後,先奔什麼地方?你怎麼說,我們怎麼辦。事到如今,就憑天理良心辦事了。淩大爺你就快說吧!”
淩祥一聽,心裏太高興了,不由長歎了一口氣道:“雖說二位都有一片血心,也就看出來平常老爺太太待人確是厚道了,既是這麼說,可太好了!還是那句話,事不宜遲,遲則有變,您二位當時就快走吧,早出這個門兒一步,就離著危險可以少一步兒。你二位抱著少爺小姐,出了這個門兒,我告訴二位一條明路,老爺生前朋友親戚雖多,真正好親好友可太少,老爺朋友裏就有一位最好的朋友,您二位先知道,就是東門裏呂西園呂老爺,是老爺真正知心的好朋友。您二位帶了少爺小姐,先投到呂老爺那裏。不過人心隔肚皮,雖說平常聽咱們老爺說起呂老爺總是誇得天上少有,地下難尋,究其實咱們也看不透,別看平常吃喝花用不分,仿佛夠個朋友似的,等到真要遇見事,也未必就能怎樣。要依我說,二位投到那裏,咱們家裏今天鬧的這一檔子,暫時可以不說,就說老爺太太有點兒不合適,嫌少爺小姐在家裏吵鬧不得調養,叫你們二位給送到呂老爺家裏,暫住幾天,等老爺太太好一點兒,再接少爺小姐回來。好在今天老爺生日,呂老爺那裏一位沒來,還可以瞞得過去。不過這一出大門,二位就要多加小心留神,說不定衙門裏就許安上人,真要叫人家一追到呂家,那一來連朋友都掛累上了,可不是意思。就是這麼辦吧,二位多偏勞,將來叫少爺小姐多孝敬孝敬你們二位吧!”說到這裏,淩祥眼圈兒一紅,嗓子便有些抽噎起來了。
張嫂、李嫂不住連聲答應,趕緊回到自己屋裏,一看淩風、淩雲,兩個孩子睡得還是真香,不由點頭暗歎。當下兩個人一商量,先找出兩個大包袱,把這兩個孩子常穿的衣裳,以及鞋襪子,全都找了不少包上,又把銀櫃擰開,拿了點散碎的銀子,揣在懷裏,然後過去把兩個孩子輕輕拍醒。這兩個孩子裏,淩風已然十歲,本來天賦聰明,又加上淩霄夫妻兩個循循善誘,確實念了不少的書,心裏非常明白。睡得正香,被人拍醒,睜眼一看,原來是張嫂跟李嫂,便一邊揉著眼一邊問道:“張媽媽,我娘呢?前邊客人都散了嗎?”
張嫂眼淚含在眼圈裏點點頭道:“散了,早就散了。方才你外婆家裏派人送了信來,說是你舅母得了暴病,把老爺太太都接去了,太太臨走,告訴我跟李嫂,說本來要帶你們去的,皆因你們睡得很香,沒忍叫你們,告訴我們,你們哥兒兩個什麼時候醒了什麼時候把你們送去,因為說不定,也許三天五天回不來。我跟李嫂一看,時候已然不早,你們還是沉睡不醒,所以才把你們叫醒,趕緊穿好衣裳,好送你到外婆家裏去。”淩風答應著爬起來就穿衣裳。
那邊淩雲也叫李嫂叫醒了,也揉著兩隻小眼,向李嫂道:“李媽媽,天不是還沒有亮嗎?幹嗎都把我們叫了起來?”
李嫂道:“你沒看見哥哥也起來了嗎。你外婆那裏打發人接你們來了,快點兒穿衣裳,咱們好跟哥哥一塊兒走。”
淩雲雖是女孩子,比淩風歲數小,究屬是個女孩子,比淩風心思來得細,聽了李嫂的話,把嘴一撇道:“我就不信,我外婆家一直也沒有接我們去過一趟。我娘跟舅舅一見麵就拌嘴,平常都不回家,哪有黑天半夜反倒回去之理。就是去也不會帶我們,因為我娘說過,外婆家的小表哥不是好孩子,叫我不要跟他一塊兒玩兒,哪裏還能叫我去呢。你說的,我真不信。”說完睜著兩隻墨漆似的小眼睛,不住滴溜溜四外亂轉。
李嫂一聽,心裏暗歎,這個孩子,可是太機靈了!可惜命不好,家裏出了這種逆事了!當下隻好再騙她道:“今天不是接你們玩兒去,大概是有什麼事吧,老爺太太早去了,現在又來接你跟你哥哥,你看哥哥不是在穿衣裳嗎?哥哥一走,就剩了你一個人,你還跟誰玩兒?乖小姐,快穿好衣裳,跟我們一塊兒走吧!”
到底是小孩子好哄,聽李嫂一說便笑著道:“怎麼爸爸跟媽媽都去了,哥哥也要去?那我也去了。”
李嫂一聽她也答應了,這才把心放下,跟著就給她把衣裳也穿好了,跟張嫂一個人提了一個包袱,抱了一個孩子繞著道不敢走惲氏住的屋子,好容易繞到了門口,一看淩祥已在門前等候。當著這兩個小孩兒,細話沒敢說,淩祥隻說了一句:“張嫂,李嫂,你們二位多辛苦吧!”
張嫂、李嫂也不敢多說,隻回了一句:“你也多累,多照顧點兒屋裏外頭,有信兒您可想著趕緊給送去。”說完彼此一點頭,各自抱了一個孩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東門走去。
淩祥把門關好,回到惲氏屋裏,一看惲氏趴在桌上,那種慘死的情形,不由傷心痛哭起來,哭了一陣,想把惲氏屍身移到床上放好,自己一個人卻沒有法子移動,方才應當先叫張嫂、李嫂幫著自己把惲氏安頓好了,再放她們走,現在剩自己一個人,一點兒法子沒有。忽然一想,舅老爺離這裏住得不遠,趁著沒人來,趕緊到那裏去送個信,請他們來一個人幫幫忙,先把死人停放好了,心裏也踏實。才要邁步,又一想不成,那位舅老爺平常就勢利熏心,自己親妹妹家不走走,反倒常去本家二老爺家裏,當然他是因為二老爺是個官兒,常走動有便宜,即如今天是他們姑老爺生日,他們家都一個人沒來,足見他已不把姑奶奶擱在眼裏頭。如今再去求他,告訴家裏出了逆事,他更不能來了,沒的倒碰他一鼻子灰。除去舅老爺之外,就是本家二老爺老爺四老爺,可是一個跟老爺對勁兒的主兒也沒有,都說老爺不圖上進,拿著祖宗血汗掙來的錢亂糟踐,現在要是去找他們,往好裏說是不管,碰巧了還許給他們趁願,不如不去。再想連一個人也想不起來了,按著腦袋,來回在屋裏亂轉,一點兒主意沒有。聽了聽外頭已然打了四更,心裏益發慌亂,準知道天要一亮縣裏人就到了,老爺是禍福不明,太太是停屍待殮,想找人商量個主意,都找不出人來。忽然一跺腳道:“唉,我把事做錯了。張嫂雖說在宅裏多年,她們掙的工錢,拿的是月錢,老爺太太待她們不錯,當然她們一時的血氣兒,能夠把少爺小姐領走,可是人心隔肚皮,倘然她們熱氣兒一涼,恐怕又出變故,那是救少爺小姐不成,反把他們兩個給葬送了。趁著他們走得不遠,趕緊追他們一下子,能夠見著呂大爺,把少爺小姐托付好了,我再想法子探聽老爺在什麼地方,有什麼法子可以給活動活動。”想到這裏,把惲氏又往桌子上扶了一扶,找了一把椅子從旁邊倚住,又拿了一床夾被,把惲氏連頭帶身子,全都遮蓋好了,轉身出了屋子,把屋門倒帶好,把撂掉兒搭上,這才徑奔大門。
才待拔閂開門,卻聽大門外嘭嘭一陣亂響,不由嚇了一跳,急忙往後一退步,強紮著聲音道:“什麼人?”
外頭有人喝道:“快點兒開門,縣太爺查夜來了!”
淩祥一聽就知道不能走了,爽得把心定下去,使勁一拔,門閂一開,哐當一聲,門分左右,呼嚕一下子,從外頭撞進來足有二三十口子,全都是青官衣紅纓帽,鞭子,板子,棍子,棒子,長的鎖鏈,短的枷,吆喝呼喊。裏頭有兩個頭兒領著,往裏就走,一見淩祥便喝道:“你姓什麼?”
淩祥道:“我姓淩。”
那個頭兒衝後麵一努嘴道:“碼上(注,捆上也)!”“嗻!嗻”兩聲,過來四個人,兩個人攏胳膊,兩個人剪腕子,就把淩祥捆上了。頭兒領頭一聲喊:“哥兒們,往裏洗!”一個個如同狗搶骨頭一樣,往裏便闖,照著屋門,當地就是一腳,撂掉兒也折了,門也開了,兩個頭兒搶一步道:“別亂,別亂,哥兒們看我們哥兒兩個的!”說著一前一後,搶進了屋門。
兩個頭兒一進去,淩祥在盡後頭,兩個夥計,一個推著,一個拉著,不住直抱怨:“人要倒了黴,什麼事都遇得上,偏會遇見你,把爺兒們一點兒彩氣兒全都沒了,真是……”嘴裏說著,手裏使勁兒,淩祥的脖子就挨了好幾下子,忍著痛也不言語,跟著大家進到屋裏。
那個頭兒一眼就看見惲氏了,一聲斷喝道:“得了別裝著玩兒了,跟我們走一趟吧!哥兒們碼呀!”旁邊一陣“嗻!嗻!”過去就把夾被給抓下來了。
淩祥真急了,抖丹田一聲喊道:“你們先別動手,難道死人還有罪嗎?那是我們的主母,已經過去的了!”
抓夾被的一聽,把手就撤回來了,直著眼看著那個頭兒。那個頭兒把腦袋一晃道:“兄弟你怎麼信起這個來了?裝死?還不到時候哪!把她掌起來。”跟著扔下夾被,一揪惲氏的頭發,一正臉。
淩祥就哭了:“我把你們這一班有人生沒人養狐假虎威的活畜類呀!我們老爺即使犯法,犯的是朝廷的王法,也沒犯你的法。我們太太已經過去,又是一個婦道,你們怎敢這樣無禮,難道你們就不怕現世現報嗎?我的好心的太太呀!”
淩祥這一罵不要緊,那個頭兒當時就火了,一反手叭地就是一個嘴巴,打得淩祥臉上直發燒,跟著就罵道:“挨剮的兔崽子,你也敢開口傷人,老爺就不懂什麼叫報應,今天先報應你一下子。”
說著從旁邊人手裏奪過一根鞭子,一揚手正要往淩祥的臉上抽去,猛聽窗外有人一聲呐喊道:“賊小子你不懂報應,今天我就叫你知道知道!”窗戶跟著哢嚓一聲,一道紅光直奔那頭兒腦袋砸去,哎喲一聲,哢吱一聲,上頭那扇窗戶就開了,那頭兒不由得就得往上抬頭。才把眼皮一翻,就聽呼的一聲,一大片紅光直奔腦門兒。打人的這位頭兒,在衙門已然混了不少年,能耐雖不見高,什麼道兒他可都懂,一看紅光就知道有人從此路過,看著不平要來個擋橫。這片紅光,不是帶火的暗器,就是帶毒藥的小家夥,哪樣兒砸上也受不了,得趕緊躲。心裏想著不錯,沒容躲,紅光就到了,正在腦門子上,唰啦一聲,這位頭兒哎呀一聲:“哥兒們可了不得了,我腦子都出來了!”那位頭兒先也嚇了一跳,及至那位頭兒腦袋上挨了這下子,他不但沒害怕,反倒笑了,旁邊這些夥計,仔細這麼一看,不由也都撲哧一聲,跟著全都笑了。那位頭兒自從挨了一下子,也沒覺乎怎麼疼,低著腦袋,等了半天,一聽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心裏正在納悶兒。大家一樂他的氣撞上來了,低著腦袋哼哼唧唧地道:“哥兒們,不怪人家說,咱們車船店腳衙,沒罪就該殺。我雖對眾位沒有什麼特別好的地方,可是也沒有什麼對不過眾位的地方,這叫怎麼啦?眼看我腦子都出來了,眾位連一句寬心的話都沒有,這未免太難一點兒。哪位辛苦給我家送個信兒,忘不了哪位的好處。”大家一聽,嘩的一聲樂聲兒更大了,連淩祥雖在難中,可是看得清楚明白,不由得笑一笑。那個頭兒一看,全都不搭話,可就罵上了:“眾位,什麼可樂呀?說句不好聽的,你爸爸要是挨這麼一下子,你們也跟著一塊兒樂嗎……”
這一句話沒完,旁邊那位頭兒火就上來了:“花五!你趁早別滿嘴亂唚,你在六扇門裏當差,怎麼會連一點兒骨頭都沒有?可惜了兒,你還是洪三把的徒弟哪!你不叫大夥兒樂,誰叫你出的事兒可樂哪!你說你腦子都出來了,你不會摸摸到底出來沒有?張嘴傷人,你算什麼東西?”
淩祥一聽,知道一個姓花了,又聽花五道:“白老三,你不用跟我過不去,隻要我的傷不至死,你就留神我要你的狗命。”說著話往起一抬頭,叭的一聲,從腦袋上掉下一樣東西去,趕緊彎腰撿起來,原來是一托紅纓子,還正是自己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丟去,又會從窗戶外頭扔進來。閉眼一想這個茬兒,這才明白,方才那一片紅光,就是這玩意兒打在腦袋上,自己以為腦子都出來了,一嚷一吵誰能不樂?連自己一咂味兒,都要樂出來,趕緊忍住,向窗戶上一看,一點兒不錯,滴溜滾圓的一個大窟窿,花五別瞧沒什麼本事,他江湖道兒還真知道不少,一看這個窟窿,他可就知道來了高人了,便向白三道:“白老三,這裏的事也沒什麼可辦的了,正主兒已然解到府衙,門裏除去屍身之外,就是這一個人,咱們也不用細搜了,趕緊把門封上,回去交差,省得誤事。”白三點頭道:“好吧。”花五過去把夾被提了起來,已然給惲氏蓋好,回頭向淩祥道:“這位大哥,剛才你受屈了!你可別怨我們,我們這是奉上所差,概不由己,沒法子的事,現在這裏也沒什麼事了,你跟我們到衙門裏去一趟,問兩句話也就完了,請吧!”
淩祥也明白他是害怕人治他,吃眼前虧,他並不是什麼好人,又知道來的這個人,一定能耐特別高,不然他也不能怕,或者能夠把他老爺救出,亦未可知。想到這裏,便把嗓子提高了點兒道:“好說頭兒,您信服報應不信?我們老爺太太,都是善人,善人豈能遭惡報,你不信,看著出不了三天,我們老爺就能平安回家,善人自有善人扶,你信不信?”
花五一聽,這兩下子敢情他也懂,便笑著道:“那是沒錯兒的,這裏大爺,連我都知道是當地的一位善人,這回也是一點兒小災份兒,沒什麼,也就是三天五天的事。走吧,你跟我們去回個話兒吧。”
淩祥準知道不能不跟著走一趟,便點點頭跟著走出來,眼看著他們把大門關好,這才一路往縣衙門裏跑去。出了十字街口,至多不到半裏路,就覺眼前紅光一閃,回頭急看,正是身後火起。淩祥問白三道:“白頭兒,你給瞧瞧什麼地方起了火?”
白頭兒道:“你先等一等,我派人看看去。”夥計這時候已然跑去了有三五個,不一會兒全都氣喘喘地跑了回來,張口結舌向花五白三道:“二位頭兒,可了不得了,後頭是十字街起火,就是剛才咱們去的那個淩家。”
白頭兒花頭兒還沒怎麼樣,淩祥哎呀一聲,人便往地下蹲去。這二位班頭又煩又急,可就什麼都不顧了,一舉手裏鞭子,唰的一聲,沒頭沒臉,就往淩祥身上抽去。淩祥也不躲,也不言語,閉氣,聲兒不出。花五又抽了幾鞭子,一邊罵:“這要不是你,我們哪能離開那塊地,怎麼能夠起火,這都是你一個人鬧的,你還裝樣兒,撒潑打滾兒,真來可惡!”說著唰唰又是幾鞭子。
兩個人一遞一個正打得高興,猛然白頭兒覺乎有人在腰上捏了自己一下,一看旁邊正站著兩個夥計,便瞪眼問道:“你幹嗎?”夥計剛在一怔,白頭兒嘴巴就挨上了。白頭兒才喲了一聲,花頭兒那邊又挨了一個嘴巴,幾個嘴巴一打,這兩個頭兒那啊喲都不敢嚷了,你一看我,我一看你,一點頭,一搖頭,淩祥他們也不要了,夥計們也不管了,塌腰一抹身,人就跑下去了。眼看離著縣衙門不遠,心裏才鬆快一點兒,猛見離著前麵不遠,有一個黑影兒,晃晃搖搖,衝著自己亂晃。二位頭兒心裏有事,是打算趕緊跑回衙門,告訴老爺,如何出了特別情形,請他趕緊防備,眼看來到了縣衙門,忽然出了這麼一個黑影兒,在前頭搗亂,要是這個時候,出點兒岔子,那可怎麼好?心裏一急,一舉手裏鞭子,衝著那個黑影兒叭的一聲抽去,吱的一聲,黑影兒蹦起來足有七八尺高,鞭子剛一下去,黑影兒也跟著下來了,依然站在前頭,不住亂晃。這二位頭兒可有點兒迷糊了,不是旁的,是人是鬼,弄不清楚,是人也是高人,絕不是自己這兩個人所能擋得住的;是鬼也是惡鬼,更非自己這兩個人所能攔住的。別管是人是鬼,反正得跑才好,就是跑不開,往東走東邊擋,往西跑西邊攔,兩個人分著跑,簡直跟有分身法一樣,兩個人迎著頭一個人挨一個嘴巴,打得兩個人頭全暈了。實在沒了法子,兩條腿一彎,撲咚一聲,全都跪在地下,嘴裏不住叨念:“你是狐仙老爺子,您別跟我們開玩笑,我們今天有事,趕到沒事的日子,一定陪著你消遣會子,請你喝酒,吃小雞子。你不是狐仙老爺子,你是孤魂冤鬼呀?你死得屈,投不了人生,可是冤有頭債有主,我們兩個沒有侵害你,你別跟我們過不去,你找有冤的去報冤,有仇的去報仇。再要死得冤,你可以給我們大老爺托一個夢,他老人家正管你們的事,必能給你們申冤雪恨,我們弟兄也有一份人心,我們給你找都天廟裏和尚念三天經,放三台焰口,超度超度你。你不是鬼?你是俠客義士,路見不平跟我們過不去,義士爺,俠客爺,你不知道,我們是奉上所差,概不由己嗎?沒法子,吃人家飯,做人家事,給人家跑腿,你老人家別跟我們過不去,放我們回去,見了我們大老爺,把您這番意思,完全說個明白,必請我們老爺把這件事斷問清楚,不叫他裏頭冤屈一個人,俠客爺,義士爺,你饒了我們吧!”
這二位頭目跟得了熱病一個樣,胡這麼一許願,忽然眼前一亮,那道黑影當時蹤跡不見。白頭兒向花頭兒道:“老五,瞧怎麼樣?這回許是說對了,八成兒不是俠客,就是義士,這件事我瞧開了,淩家簡直是冤枉,才有這些事。咱們雖說是當官差,吃官飯,第一樣還是得把自己吃飯的家夥保住才成,回頭到了衙門裏頭,把以往實情,全都告訴坐上的。他願意給人家辯白清楚也在他,他願意瞞心昧己跟人家過不去也在他,咱們全不管,反正我不能跟自己命過不去。”
花頭兒向白頭兒道:“老三,你這話說得是一點兒不錯,身在公衙好修行,咱們落得河水不洗船,既是你有這番意思,何妨把那個姓淩的也放了,好在也沒人知道,你想怎麼樣?”
白頭兒道:“這倒是不錯,送進去也不過是多送一條命,一點兒好處他們也弄不著,幹脆咱們就這麼辦,放走他!”
兩個人商量好了,不奔縣衙門,又往回跑。剛走到半路上,隻見前麵呼喚一聲,人跑下來一大片,仔細一看,全都是自己的夥計。有的衣裳破了,有的帽子丟了,有的自己扶著自己的胳膊,有的自己托著自己的腦袋,哼哼哎喲,跟敗兵一樣,全都跑了下來。二位頭兒趕緊攔住道:“哥兒們,什麼事這麼亂七八糟,這要把差事丟了哪!哥兒們是你們擔還是我們哥兒兩個擔?”
這裏夥計一看這兩個頭兒去而複返,嘴裏打著官話,不由全都氣喘籲籲地站住腳步,喘了半天,才向二位頭兒道:“頭兒,您二位都到哪兒去了?好勁!您二位撒腿一跑,我們不知什麼事,我們打算先把差事送回衙門,有什麼話再說。沒想到剛走了沒幾步,前頭來了一個小黑矮子,也說不清是人是鬼是狐仙,往我們人群裏亂撞一氣,碰誰誰倒,碰誰誰傷,我們實在攔擋不住,就跑下來了。”
白頭兒道:“得了得了,咱們可不過這個,咱們是幹什麼的?能夠讓邪魔外祟給嚇回去,這不是沒有的事嗎?你瞧我們哥兒兩個,剛才因給追跑了一個,你們讓人家給退了一堆來,夠多泄勁,得了,別的也不用說了,差事在什麼地方,趕緊交給我,我好給送回去交差。”白頭兒一問到這句,當時大家全都張口結舌,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全都如同木雕泥塑一樣。白頭兒就知道把差事丟了,假裝不知地問道:“嘿!我問你們哪,差事在什麼地方,交給我,我好去交差,怎麼不言語怔八成兒丟了吧!這個可不行,好啊,知道的是你把差事給弄丟了,不知道的還說我們是得財買放,這個罪名我擔不了。沒別的,對不住你們哥兒幾個,跟著我見老爺實話實說,給我們哥兒幾個擇洗擇洗吧。”
這些夥計一聽,可了不得了,這件案子是上頭交辦的,真要回去,照這樣兒一說,這個罪名可是打不了,沒法子,求吧:“頭兒,別價,我們跟您們二位也不是一天半天了,您還有什麼信不及我們的,事情實在出得奇怪,您要真是回去實話實說,那一來我們可就全都苦了,家裏都是上有老,下有小,指著我們在外頭混這碗飯吃,您要是不可憐我們,我們全活不了,二位頭兒,你就嘴角兒留德吧!”
白頭兒花頭兒本來就沒打算真把他們給交了差事,不過知道這群人不好惹,不把他們鎮住了,回頭見著縣官,他們來一下子,自己吃不開,故此才拿話一擠他們。如今一聽,他們氣全餒了,這才搖著頭道:“哥兒們,這件事可是責任大了,我要給你們大眾圓個謊,你們回去,自己可也得對得上茬兒才好。”
大家道:“沒錯兒,沒錯兒。”
白頭兒道:“既是如此,眾位到了衙門,就說他們淩家一家已然全都畏罪潛逃,臨行放了一把大火,一個人沒見,因此回來了。”
大家全都答應,這才徑奔縣衙門。剛剛到了門口,隻見從裏頭飛跑出來一人,嘴裏喊道:“快找白頭兒花頭兒,老爺屋裏出了怪事,牆上掛人頭,桌上插鋼刀!”
縣官兒花春錦,原是榜下即用,肚子裏頭倒是不壞,才一到任時候,還很辦了幾件漂亮案子,名氣混得頗是不錯,因為是念書的人,就愛交些文墨朋友,在公事辦完之後,作個詩,聯個句,畫張畫兒,下盤棋,不失文雅一派,交的朋友一多,就難免透著雜亂。內中有一個姓苗的號叫雪齋,是個當地人,這個人長得很是難看,心裏卻非常靈透,詩也作得好,字也寫得好,能擺棋,能畫畫兒,還能喝大酒,這幾樣全都投合縣官的口味,在這些賓客裏頭,最是對勁兒,花知縣真有兩天不看見苗雪齋,就能一天不樂的意思。花知縣一親近苗雪齋,苗雪齋的事情可就多了,今天托個人情,把賣燒餅的送來打幾板子,明天把賣豆腐的傳來打二十屁股,沒有一件事,真值得坐堂問事的,可是礙於苗雪齋的麵子,隻要他托個人情,是概無不準,這麼一來不要緊,從前花知縣辛辛苦苦掙來的一點兒名氣,完全讓他糟掉,一班百姓也就全都嘖有煩言,又加上苗雪齋這人天性愛小,每天出入衙門口兒,都是屬蒼蠅的,就許他吃人,不許人吃他,因之一班下邊的差役,也都恨他不過,隻有花春錦,卻依然和他好得蜜裏調油。
一天花春錦坐完了堂,判完了公事,看看苗雪齋還沒有來,正在盼想之間,門外腳步一響,簾子起處,正是那望眼欲穿的苗雪齋踱了進來。花春錦一見大喜,一把拉住道:“雪齋,你怎麼這個時候才來?快叫他們把棋盤攤上,我要學一學你說的那手兒‘倒脫鞋’,實在太好了。”
苗雪齋把手一撤道:“老公祖恕過,今天學生身上有事,實在不能奉陪。”
花知縣把手一撤道:“什麼事說得這樣緊急?”
苗雪齋道:“這件事關係學生終身,還要求老公祖特別幫忙。”
花知縣道:“難道雪齋還要進場玩兒玩兒嗎?距離考期還遠,屆時我必想法子,今天我們先把那盤棋走了……”
花知縣一句話沒有說完,就聽咕嚕一聲,苗雪齋雙腿一彎,直挺挺地跪在花知縣膝下。花知縣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往起扶道:“雪齋,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有什麼話,隻管向我說了,我沒有不幫忙的。”
苗雪齋聽了道:“這樣說來,你老人家實在是學生的恩人了。”說著又磕了一個頭,慌得花知縣還禮不迭。
兩個人起來坐下,花知縣道:“雪齋,你怎麼會又想起要報考應試?難道也是看見官兒有點兒意思嗎?”
苗雪齋道:“老公祖,一不想報考入場,二不想升官做吏,我所求老公祖的,卻另是一件事。”
花知縣道:“什麼事?願聞。”苗雪齋進了一步,趴在花知縣的耳邊啾咕啾咕說了一陣,花知縣一邊聽一邊搖頭,苗雪齋把話說完,花知縣的頭卻仍然搖個不住,怔怔神,長歎一口氣道:“雪齋兄,你這個題出得太難了。兄弟我雖說現在做了這個官兒,實在並不一定指著它發財立業,隻是打算做點兒小名氣混熱鬧,今天雪齋兄所談的事,我是礙難奉命,再說兄弟雖說不才,卻也是個讀書的人,那淩某人在本地是個難得的好才子,如果有旁人要侵害他,我們還應當替他摘兌摘兌,如今隻為要求未遂,就要以莫須有三個字要他的命,這件事未免太說不下去。況且愛好做親,姓淩的不答應,還有的是好姑娘小姐,何必非把人家置之死地,究竟有何冤仇?這件事既是府裏交下來的,兄弟隻裝不聞,給他個不問,想他大概也不敢來公然和我提說。雪齋你也不要再去,你打算做,我可以給你想法子,事決不虧負你,隻是這件事,卻辦不得。”
苗雪齋光聽花知縣說得輕鬆,知道他是無忙不幫,事已有成,及至往下一聽,原來花知縣人甚迂腐,卻不肯幫自己辦這件事,不由一個滾燙的身子,跟掉在冰裏一樣,便搭訕著道:“老公祖說得是,倒是學生冒言了,改日再來請罪,請吧!”
說著轉身就走,花知縣一把揪住道:“雪齋先慢一點兒,你要到什麼地方去哪?”
苗雪齋道:“我因為已經答應了人家對方,事情既是辦不到,我再想出旁的方法,好去交代,等那邊事完,我再來看公祖……”
一邊說著又往外走,花知縣道:“雪齋兄,我勸你不幹原是為你,如果雪齋兄以為非此不快,那還是不麻煩旁人的好,兄弟我也不是辦不到,並且還比較是自己辦著比旁人強,至少要拉進幾個人。不過還有一說,你們為的隻是求親未許便想了這麼一個法子,也不過是想恐嚇恐嚇他,他隻要能夠答應,方才聽說的總還要煙消雲滅,這件事你要應得起,我一定可以去辦,倘若事也辦了,你們為了那一頭兒扔了這一頭兒,我可就對不起人家姓淩的了。”
苗雪齋道:“老公祖說的話一點兒不錯,對方的意思,也不過是為嚇嚇他們。如今既是老公祖肯其從權辦理,隻要姓淩的一點頭,把他們開釋無罪,還全在學生的身上。”
花知縣見苗雪齋說得板上釘釘,便帶了衙役,悄悄到了淩家,把外頭一圍,進去假說拜客。及至見著淩霄,這才告訴他有人在衙門誣控請他見而辯證一下。淩霄明知事有蹊蹺,恃著心裏無愧,便隨著花知縣到了衙門。花知縣吩咐帶進後堂,退去左右,才向淩霄深深一揖道:“淩老兄,這回事你可不要怨我,這總是生於這種亂世,直道不行才會有這怪事,我想還是看開一點兒,省得惹出閑氣,益發慪氣。”花知縣這幾句話一說,鬧得淩霄昏頭昏腦簡直不知是什麼地方的事,怔嗬嗬的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花知縣道:“老兄,這件事也難怪你不知底細,等我說個清楚,你也明白了。你老兄府上可是有位千金嗎?”
淩霄道:“女孩兒是有一個,不過還小得很,難道有她什麼幹連?”
花知縣道:“說得一點兒也不錯,不但有貴千金的幹連,而且這件事可大可小,也全在貴千金身上,淩老兄你可還記得有人向府上提過親嗎?”
淩霄略一沉思道:“噢!我想起來了,在六月以前,有一個朋友到我家裏,要為小女做媒,問起對方,說起就是現任府大老爺的少爺。我當時一則因為我的女孩子太小,二則不瞞老公祖說,那位府台門第太高,我也不敢高攀,所以我便一笑回絕了,想不到會由這件事又惹出事來,倒是我意料不及,隻是還不深悉,謝老公祖試道其詳。”
花知縣道:“你老兄回絕對方,對方卻還沒有死心,他們以為是你看不起他們。昨天兄弟聽見一個信兒,於老兄大大不利,因此今天請老兄到這裏,商量商量,如果老兄能夠不拘成見,兄弟倒願喝這一碗現成的冬瓜湯。”
淩霄忽然臉上一變顏色道:“老公祖明察秋毫,世上還有強迫的婚姻嗎?我不願結親,就不結親,他能把我怎麼樣?我姓淩的身家清白,絕無絲毫不實不盡,他對於我有什麼不利,我問心無愧,絕不能因為他這麼嚇,我就答應他。老公祖既是能來跟我說這話,想來跟對方是熟識的了,就煩老公祖向對方說一句公道話,我姓淩的奉公守法,什麼也不怕,親事我是不答應,他有什麼辦法隻管辦去,我是情甘領受。”說到這句,嘿嘿一聲冷笑道,“想不到生女兒會生得打起官司來了,這真是奇事!”
花知縣一看淩霄這份兒正氣,不由得心裏好生敬慕,隻是事情已然辦到這裏,如果自己撒手不管,真要應了苗雪齋的話,淩霄就得家破人亡,可惜這樣一個好人,落個慘死。低頭略一沉思,便向淩霄笑了一笑道:“淩老兄,你是錯怪了我,事後自知,我也不辯白了,請老兄先到外邊去歇一歇,容我再想法子商量。”
外頭來人又把淩霄帶了出去,告訴外班房好生款待。又叫人把班頭白化、花芳叫了進來,班頭進來請安請示,花知縣道:“現在當時就帶二十人去到淩霄家,連大人帶孩子,一齊帶當堂問話,可是不許騷擾人家,快去快回。”兩個班頭答應走了,花知縣一個人在屋裏亂轉。這件事確是知府不對,怎麼能因為提親不成就跟人家翻臉,真是欺壓良民。正在尋思,外頭有人跑著就進來了,凝神一看正是苗雪齋,一見花知縣,迎頭就是一揖。花知縣道:“這話從什麼地方說起?”
苗雪齋道:“我方才到了府衙,把老公祖的話說了一遍,府台非常高興,讓我給你送了一點兒禮來,說是這件事辦完,餘外還要給老公祖特別好處。這是二百兩銀子,請老公祖查點收下,我還要回去複信。”
花知縣看了看桌上銀子,又看了看天,一摸胸口一揉腳道:“銀子我收了,你就回複去吧,我必給辦到。”
苗雪齋又請了一個安依然飛跑而去。花知縣看苗雪齋走後,才長歎了一口氣,正要喊來人倒茶水,猛見後窗戶外忽然一陣火光,喊了一聲:“不好!”抹頭就往後跑,到了後頭一看,黑洞洞的連一點兒火星兒都沒有,不由詫異,以為是自己眼花了,趕緊往屋裏走,隻向桌上一看,又大大嚇了一跳,原來苗雪齋剛才擱的那封二百兩銀子,連個影都沒了。不由著急,這個銀子,今天自己收下,原有用意,正是一個大反證,如今一丟,無私有私,無弊有弊,這可怎麼好?又不好說出來,又不能墊出來,又是著急,又是難受,又是生氣,簡直說不上自己的滋味兒來了。再往地下一看,意思之間,是打算找砸在地下沒有。就在才一彎腰,猛聽桌上哢吱一聲,撲咚一聲,急忙立起身來再看,真是魂飛天外,原來明晃晃的插著一把鋼刀,刀把兒上掛著一個鮮血淋漓愁眉苦臉的人頭,也沒有看清楚是什麼人,轉身往屋裏就走,嘭一聲,碰個正著。花知縣哎呀一聲,往後就倒,來人已然一把扯住,定神看時,卻是仆人花升。花知縣驚神甫定,喘籲籲道:“升兒你上什麼地方了?”
花升道:“我給老爺沏茶去了。”
花知縣道:“可嚇死我了,你沒看見?”說著往桌上一指,再看人頭鋼刀蹤跡不見,手伸出去就拿不回來了。
花升往桌上一看道:“老爺你叫我看什麼,是不是這張紙條兒?”
花知縣一怔道:“什麼紙條兒?”
花升道:“桌上不是一張嗎?”
花知縣道:“拿過來我看看。”
花升過去一拿紙條就喲了一聲道:“怎麼拿紅筆寫的?”
花知縣接過來一看,哪裏是紅筆寫的,簡直是人血寫的,上頭有幾句似詩非詩似詞非詞那麼幾句流口轍:“我本遊俠兒,跨刀入市井,裏有不白光,留刀示懲警,父母官子民,尚知忠與梗,不飲盜源泉,無愧古之耿,事事須公平,懸頭留猛省。”字寫得歪歪斜斜,長長短短,看後,不由得渾身一抖,從脊梁溝兒直發麻。趕緊把方才所見告訴花升,又叫花升趕緊派人去把白頭兒花頭兒找回。恰巧花升才走到門口,就碰見了白頭兒花頭兒,把話向兩位頭兒一說,頭兒也毛了,趕緊往裏頭就跑,跑到裏頭給老爺請安道受驚。花知縣道:“這些虛文,咱們可以不說,咱們說要緊的,你們請的人怎麼樣了?”
兩個頭兒全都請安道:“不敢瞞老爺,公役到了淩家,隻剩下死屍一具,餘人均已不在,看那死屍頗像淩霄的女人,下役因為沒有可帶的人,便帶著弟兄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十字街起火,淩家全家完全燒完,下役們為此趕回稟告。方才又聽衙門裏又出了岔子,據下役們看淩霄這個案子,也許有冤,請你特別留神,能夠給開脫就開脫了吧!省得多鬧麻煩。”
將說到這裏,外頭有人飛路而入,喊著就進來了:“武進知縣花春錦,速到府衙,知府等問話。”喊完了打掉臉兒就又走了。
花知縣一聽,手忙腳亂,趕緊換衣裳,戴帽子,傳轎夫抬轎子。花知縣一進轎子,轎子如飛一般,不一時到了府衙。住轎打簾子,花知縣才一進門,就知道不好,兩邊站著有五六十兵,全都是弓上弦,刀出鞘,燈籠火把,亮子油鬆,照得就跟白天一樣。知府鬆大人站在台階上,一見花知縣,趕緊拱手,這都是曆來沒有的事。兩個人一進到屋裏,鬆知府一拉花知縣道:“可不得了,今天我來了一個下棋的朋友陪我下了兩盤棋,沒有想到會在我這衙門裏鬧出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