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閱讀吧
打開小說閱讀吧APP
閱讀更多精彩小說內容
目錄
設置
客戶端
月滿天下月滿天下
霜月紅楓

第十三章 恨絕

歐陽逍突然俯下身,將她攔腰抱起。

“你……你想幹什麼?”林月兒大驚失色。

“帶你去找解藥。”歐陽逍一笑,忽地低下頭,在她臉上親了一親。

林月兒眼中似要冒出火來,怒道:“不許碰我!”

歐陽逍一愣,旋即露出孩子般倔強的神情:“我偏要碰你。”他果然又低下頭,在她唇上輕輕一觸。雖然猶如蜻蜓點水一般,但林月兒仍是氣得渾身發抖,恨不得用手去擦嘴唇,偏偏一根手指也動不了。

歐陽逍看她氣得通紅的臉,突然輕笑起來:“以前……你不是很喜歡我碰你嗎?”

他本就生得俊美無比,再用低沉魅惑的聲音說出這樣曖昧的話,一雙溫潤如墨玉的眼睛,更是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那樣灼熱的眼神,不知會讓多少女子臉紅心跳。

但林月兒看了他的笑容,卻隻覺得像毒蛇一般可怕,就連他的嘴唇貼上來,都仿佛是毒蛇吐的信子一般,讓她禁不住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她臉上絲毫不加掩飾的厭惡,瞬間冰凍了歐陽逍的熱情,他眼中流露出一種脆弱的痛苦:“你真的不打算原諒我?”

“我可以原諒你。”她突然說。

“真的?”歐陽逍又驚又喜。

“除非你死!”一句話便讓他如墮冰窟。

歐陽逍狠狠地盯著她,突然朗聲大笑:“好,就讓你看看,我到底會不會死!”

他不再說話,抱著林月兒,大步往前走,一直走到“掬月泉”。

泉水依然冒著熱氣,煙霧繚繞,恍若仙境。

林月兒的臉色卻變得煞白。

歐陽逍將她輕輕放在池邊的白玉石台上,笑著對她眨眨眼睛:“是不是很奇怪我怎麼猜到的?”

林月兒寒湖般的目光像兩支利箭,冷銳地盯著他。

歐陽逍繼續自動過濾不良視線,自問自答起來:“那日我見你去沐浴時還帶著賬簿,就起了疑心。因為我知道你在京城的那幾個鋪子,打著做生意的幌子,其實都在暗中進行拉攏官員、搜集情報、向東煌朝堂滲透的活動。那賬簿記的自然不是簡單的銀錢往來,而是機密要事,所以你才急著要將它們藏好。掬月泉之所以被列為禁地,不僅僅是怕人偷窺你入浴,更因為這裏是你收藏重要物品的地方,所以才防守得如此嚴密。”

他頓了頓,又道:“那天晚上我本想親自去溫泉查看,但一想到若是被人發現,所有計劃都會付諸東流,於是就讓龍五代我前去……”

“龍五?‘鐵判官’龍五,他竟然是你的人?”

“沒錯。朝廷對聖月山莊早就有所警覺,趁你們大肆招納江湖人士之際,我暗中派龍五投入莊中,他雖然未曾打探到有用的消息,但已獲得了你們的信任。若非有他做內應,我的計劃恐怕也難以順利實施。”

“難怪你那晚會跑去和人喝酒,原來隻是想找人作證,好讓我不會懷疑到你頭上。”林月兒嘴角泛起一絲諷意,“可笑慕容煜還當你是好友,若他知道了真相,恐怕會氣得吐血!”

歐陽逍神色有幾分黯然:“我會跟他解釋,不管他還認不認我這個朋友,至少我從未故意想要傷害他。”

林月兒臉上現出了一種很奇怪的神情:“如果他知道你是東煌的睿王,怎麼可能還會當你是朋友?”

“為什麼?”歐陽逍驚疑地問。

林月兒卻閉緊了嘴巴,再也不肯說一個字。

歐陽逍歎了口氣,接著道:“那晚我故意對你提起敵人的目標可能是掬月泉,你果然加派人手,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我就更加肯定自己先前的判斷。既然掬月泉是收藏重要物品的地方,解藥自然也在這裏,你說我猜得對麼?”

他仔細看著林月兒,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表情。

林月兒卻不動聲色:“猜得對不對,還得把解藥找出來才算數。”

“一個人找太費勁。”歐陽逍眉頭微皺,突然大喊一聲,“來人!”

一個人影瞬間出現,鷹鼻深目,麵容剛毅,正是龍五。

“王爺有何吩咐?”

“馬上叫五十個人來。”

五十個人很快就來了,手中的火把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晝。溫泉本不大,一下站了這麼多人,頓時擠得滿滿的。

“仔細搜查此地,每一寸地麵,每一寸石壁都不要放過,就連池子底下也要給我潛進去找找,看有沒有什麼密洞暗格之類,找到了重重有賞,若找不到,全都罰薪半年!”

眾人肅然答應,認真搜查起來。

林月兒閉上了眼睛,她知道這種地毯似的搜查,要不了多久就會有結果的。

果然,不一會兒就聽見一個士兵驚喜的叫聲:“找到了!”原來他敲打石壁,無意中觸動機關,壁上便出現了一個小洞。

很快,洞中的東西就全被掏了出來,擺在白玉台上。

除了賬冊以外,還有藥丸,各種各樣的藥丸。

搜查的人又都奉命離開了,幾個火把插在石壁上,火光在夜風中淩亂地搖曳著。歐陽逍先拿起幾本冊子翻了翻,臉上似喜似憂,喃喃自語:“有了這份名冊,朝堂怕是又要動蕩一陣了。”

然後他開始檢查那些藥丸,一看之下,卻不由得皺起了眉頭。他見過“唯別”的解藥,知道那是一種紅色的藥丸,帶有一股淡淡的冷香。這裏也有幾十粒相同的藥丸,卻分別裝在兩個盒子裏。

一個盒子黑色,一個盒子白色。

兩個盒子裏的藥丸無論外形還是顏色,都一模一樣,他嗅了嗅,竟連香味都一樣。

真的一樣麼?他頓時躊躇起來。

林月兒冷眼看著他,語帶譏諷:“睿王怎麼看到解藥倒猶豫起來了?”

歐陽逍沉吟了半晌,道:“月兒不會無緣無故用兩種顏色的盒子,說不定一盒是解藥,一盒卻是毒藥。”

“人道睿王狡詐多疑,果然不假。”林月兒唇角勾起冷蔑的笑紋。

歐陽逍哂然一笑:“月兒用毒的本事詭異難測,讓人不得不防。”

林月兒繼續冷笑:“我倒想瞧瞧,王爺會想出什麼好法子來找出解藥。”

歐陽逍眉心緊擰,目光變幻不定,沉默良久。

夜色幽濃,月光蒼涼如煙,草木寂然如洗,風露清寒,似在心底落了一層薄霜,蕭索而冰冷。

許久之後,他終於艱難啟齒:“一時間也想不出萬全之策,隻好……”他躊躇著,終於說了出來,“就委屈月兒先服一粒‘唯別’罷。”

林月兒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原來你想讓我試藥?”

風突然大了,火把的光亂成一片,淩亂的光影中,他黑色的身影靜默如山,帶著迫人的威勢,又隱隱有幾分無奈的沉重。

他的聲音,一字一句,沉沉地,從黑暗中傳來:“若要拷問你,我自然舍不得,你也未必肯說實話……思來想去,隻有出此下策。”

冷風拂過,花木婆娑,搖得月影碎了一地,仿佛誰的心也跟著碎了。

林月兒盯著他,眼中異芒閃動,半晌,突然笑起來:“不錯,不錯,王爺果然想的好法子,當真不錯!”

她大笑著仰起頭,一任破碎的月光撲麵而來,在些微的暈眩中感到一種噬骨的快意與疼痛。

“月兒,對不起……”歐陽逍緊緊握住她的手,眼神沉痛,“我不能眼看著義父死去,你服下‘唯別’後,馬上就吃解藥,一定不會有事的!”

手上傳來他溫熱的體溫,她的心卻一分一分地涼透,仿佛被埋在了結滿冰棱的潭底,寒意徹骨,卻麻木得連顫抖都不會了。

原來這世上最冷的,是人心。

她冷眼瞅著他,眼中所有的情感都在無可挽回地死去,隻剩下冰冷的灰燼。

“請王爺解了我的穴道,月兒這就給你試藥!”聲音宛如死水一般平靜。

歐陽逍猶豫了半天,終於咬咬牙,給她解開了手上的穴道。

“啪!”清脆的聲音,在靜夜顯得格外響亮。

“這是你欠我的!”她的雙頰染上了薄薄的嫣紅,空氣中仿佛有四濺的火星,而她的眸光卻冷漠得像瑩白的冰,冷冷地看著他,像看著一個全然陌生的人。

歐陽逍半邊臉頓時腫了起來,可見這挾著怒火的一掌力量之大。他輕輕擦去嘴角滲出的血漬,苦笑:“打得這麼用力,氣可消了?”

林月兒冷笑一聲,也不言語,順手拈起一粒“唯別”,一仰脖,毫不猶豫地吞下。

風,似乎靜了一瞬,隨後又蕭蕭地搖動樹影。如霜的月色下,她揚起了臉,無法捉摸的神情,卻自有一種冰冷的的意味慢慢地滲到骨子裏。

那種幽冽的冷豔,是明若秋水的青鋒,是皓月之下、千山之上的冰雪,絕代風華,卻又清絕冷峭。

仿佛一瞬之間,他們的距離,已是天上人間。

歐陽逍的心,重重地一跳,一種忐忑不安的感覺,像黑色的蔓草,自心底不住滋長,窒息般地纏住了他。

“月兒,快服下解藥!”他拽緊了掌心,向來鎮定如石的眸光,仿若風中燭火一般晃動起來。

“若我偏要選毒藥呢?”林月兒淡漠地勾了勾唇,唇邊優美的弧度裏全是嘲諷與輕蔑。

歐陽逍呼吸一窒,脊背突然感到一陣透心的寒意。深吸一口氣,讓夜晚的涼風驅散心頭的慌亂,他盡量平和而懇切地勸道:“月兒年紀尚輕,本該愛惜生命才是,何苦為一時意氣枉作犧牲?”

“如果我丟了性命,你可會後悔?”林月兒盯著他的眼睛,繼續追問。

後悔?

歐陽逍僵硬了一下,高大的身影突然有了幾分蕭索。夜來風涼,衣袂輕輕蕩漾,撲打著手腕,四周樹聲如潮,在翻飛的枝葉間,可以看到宛若流水一般逝過的月光,就像舊日時光,那樣美好,卻又那樣虛幻,無法掬於掌心,隻能眼看著它流走……

心中沉沉地鈍痛,像有塊石磨放在心上,一點一點地擠壓、碾磨,那樣抑鬱,那樣疼痛……

怎麼可能忘記?那些月色如醉的夜晚,那些甜蜜的時刻、隱密的悸動……被強行壓抑的情感,猶如開閘之水,紛湧而至,那樣猝不及防,又勢不可擋!

堅硬如磐石的心終於出現了裂紋,並在不斷擴大,連帶那份掌控全局的自信也跟著搖搖欲墜。他突然覺得毫無把握,甚至不敢再冒險,冒任何可能會失去她的風險。

“如果你不願意,那就……算了吧。”他艱難地吐出一句話,平生第一次選擇了妥協。

“原來你真的會後悔!”清冽的笑聲從林月兒唇邊逸出,像抑止不住的冰泉,“睿王也會後悔,這真是我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

她笑得仿佛很開懷,鮮紅的裙裾在夜風中灩灩飄飛,似滿天雲霞燃到了最絢麗的刹那,又似明豔的玫瑰綻放到了最美的極處……

太濃太重的紅,如同飄舞的冷焰,紅到深處,轉瞬成灰。

就在那笑容最燦爛的時候,一滴清淚,緩緩從她白玉般的臉上流下,就像一滴滾燙的岩漿,倏地落在他心上,燙得那兒一陣痙攣的刺痛。

“月兒……”他的聲音充滿了自己也未曾覺察到的痛楚,徒勞地伸出手去,想要挽留什麼,卻隻在指尖觸到一縷夜風的涼意。

她後退一步,斂笑望著他,眼神又已變得冰冷,或許笑意從來就未曾到達過那裏。

蒼涼的月光下,她絕美的麵容冷漠得如同沒有感情的石像,嘴角卻噙著一絲殘酷的微笑。低下頭,緩緩地,仿佛自語般地說道:“誰不愛惜自己的生命呢?”

她從黑色的盒中取出一粒藥丸,放在掌心,凝神細看了半晌,臉上突然現出一種淒涼的神情,卻又帶著壯士斷腕般的決絕。

風起花落,歐陽逍心中頓時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快放下,別吃!”他飛快地出手,想要奪下那顆藥。

可惜遲了一步,林月兒早已閃電般地將藥放進嘴裏,咽了下去。

歐陽逍驚恐地望著她,心中的不祥之感像一片烏雲,越來越濃,越來越濃——

林月兒卻是神色平靜,平靜得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湖麵。她淡淡地,不帶一點感情地說:“我雖愛惜性命,但為了讓你後悔一輩子,這條命不要也罷!”

歐陽逍身子一晃,幾乎無法立穩,他顫聲問:“你到底吃了什麼?”

林月兒眼中現出一種很奇異的神情,像名師炫耀自己最得意的傑作一般,徐徐說道:“它的名字叫‘相思’。”

“相思?”

“還記得我說過要煉製一種加快‘唯別’毒性發作的藥嗎?”

“難道……就是‘相思’?”歐陽逍腦中閃過一線空白,刹那間恍若離世。

“不錯,本應一月後才發作的‘唯別’之毒,因為‘相思’的催化,馬上就會發作了。”她淒然一笑,夢囈般地道,“離別之痛,相思之苦,這樣的滋味一定會讓人恨不得馬上死去!”

歐陽逍如墜冰窖,難以置信地望著她。

月光慘白,似一張命運的無情網,兜頭撲撒下來,無處可逃。他突然衝上前,捏住她的下巴,惡狠狠地說:“想死?我偏不許!快把它吐出來!”

林月兒譏誚地看著他:“這藥入口即化,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他的眼神似受傷的野獸般,冰涼而絕望。

“因為我恨你!”寒透心的冷冽,從她齒間逸出,“我恨你,我要讓你一輩子都記住是你毀了我,讓你隻能在噩夢中看到我,讓死亡懲罰你的欺騙,讓悔恨日日折磨你,哪怕化成了灰,我也不會停止恨你!我會在地獄中不停地詛咒你,讓你夜夜不能安眠,讓你的靈魂永遠得不到安寧……”

惡毒的話語,像一支支淬著毒汁的利箭,將歐陽逍的心射得千瘡百孔。他情不自禁地撫上了胸口,感受到那兒的一陣陣絞痛,痛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你……真的這樣恨我?”

“是的,你永遠都想像不出我有多麼恨你!就算天塌了,地裂了,海水幹枯了,我對你的恨也不會消失!”

她眼中燃燒的怒火幾乎要將他焚成灰燼,而冰冷的恨意卻又能將他瞬間封凍。

強烈的恨意讓她的臉變得潮紅,像夕陽餘暉照耀著即將開敗的芍藥,綻放出一種回光返照式的淒豔。

豔絕、淒絕、恨絕!

月兒,你就想用這麼決絕的方式來讓我後悔一生,痛苦一生嗎?

歐陽逍失魂落魄地望著她:“你恨我,為什麼不活著折磨我?為什麼一定要用這樣的方式,不留半點希望和餘地?為什麼一定要死!”

林月兒動了動嘴唇,正待說什麼,突然身體一震,嘴角流出了鮮血,宛如殘雪中一抹緋紅,豔麗得令人心碎。

她皺起了眉頭,身子軟軟地滑倒:“痛,好痛……”

歐陽逍一把抱住她,一手貼著她的後背渡入真氣,一手抓起幾顆白盒子中的藥丸,慌亂地往她嘴裏塞去:“這些應該就是‘唯別’的解藥,你快服下!”

“沒用的,‘相思’和‘唯別’混和後,會變成一種新的毒藥,原有的解藥已經沒有用了。”她閉上眼睛,平靜地,再沒有任何留戀地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血流得更多,她的身子也不斷抽搐著,越來越冷,越來越冷!她的眼神開始渙散,劇烈的疼痛讓她忍不住蜷起了身子,喃喃道:“原來離別後的相思就是這樣的滋味,果然好痛、好痛……”

月光凝結成淡淡的霜華,照在她臉上,暈染了慘白的容顏。他最愛的人,正像逃逸的蝴蝶,飛出他的生命之外,無法挽留。

這個認知讓歐陽逍心痛難當,呼吸間猶如刀絞,一邊不停地催動真氣,一邊嘶吼著:“來人,快去請盧神醫,快——”

他的得力手下騎上了最快的馬,飛奔去找京城第一名醫——盧神醫。然而來回至少要三個時辰,林月兒能撐到那時嗎?就算盧神醫來了,又能救得了她嗎?

歐陽逍一點把握也沒有,他突然覺得自己是那樣虛弱無力。他曾被數不清的敵人圍攻過,被最陰險的詭計暗算過,被不止一次逼入過絕境,但從未絕望過。他一向有著強大的自信,哪怕再困難,再艱險,也能談笑風生,險中求勝,絕處逢生。

然而此時,他的信心正在崩潰,他從未敗給敵人,卻不得不輸給死神。

他不甘心,實在不甘心!

他緊緊摟著林月兒,使勁地,想要用全部的力氣來留住什麼,嘴裏吐出的卻是惡狠狠的威脅:“醒來,快點給我醒來!否則,我就要叫整個‘聖月山莊’的人給你陪葬,還有你那些酒樓、賭坊、錢莊,一個也別想活……想想你哥哥,他會多麼傷心,你忍心讓他傷心嗎?……”

聲音到了最後,已破碎不堪,仿佛風中欲斷的弦,沙啞地顫著。林月兒卻依然緊閉著雙眼,無論威脅也好,誘哄也好,她都再也聽不見了。

歐陽逍頹然垂下手,茫然四顧,目光掃過玉台,突然看到一枚奇異的果子,一半紅一半黑,頗有幾分眼熟。

“地獄之火”?他突然想起林月兒曾經說過的話:“‘地獄之火’雖然生長在毒物眾多的地方,本身也含有劇毒,但若份量運用得當,卻是百毒的克星,解毒的聖果。”

他精神一振,若這“地獄之火”能解百毒,說不定也能解林月兒身上的毒。隻是不知該怎樣用才好,若份量不對,會不會有什麼危險?

正猶豫間,卻見林月兒已經氣息奄奄,危在旦夕了。歐陽逍心一橫,幹脆將那果子掰碎了,撬開她緊咬的牙關,塞進嘴裏,又捧些泉水灌進去,緊張得出了一身汗,總算讓她將果子咽了下去。

然後他就一邊繼續輸著真氣,一邊忐忑不安地等著,等著奇跡的出現。

不知過了多久,不斷溢出的鮮血已經慢慢止住,隻留下一抹深紅的血漬,襯得嘴唇格外蒼白。早已褪卻血色的臉龐卻又籠上了一層灰,灰敗得就像冬日的枯枝。然而她還是有呼吸,盡管很微弱,卻平穩了許多,脈搏也在微微跳動,並沒有中斷的跡象。

她又變得很平靜,平靜得就像睡著了,卻又像永遠也醒不過來的樣子。

歐陽逍不知道這種情況到底好還是不好,他的心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捏著,捏得緊緊的,一刻也不敢放鬆。他甚至減少了眨眼的次數,生怕自己下一次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她冰冷的屍體。

他已經很疲倦,很疲倦了。這樣連續不停地輸出真氣,即便是鐵打的人也熬不住,但他卻一點放棄的念頭都沒有,甚至不願假手他人。

他緊緊地抱著林月兒,癡癡地看著她,狠狠地說道:“你就算死,也要死在我的懷裏!”

月亮漸漸隱沒了,隻剩下滿天抑鬱的暗雲。風吹過林梢,像在嗚咽,又像是歎息。深秋的天氣已經有了幾分涼意,歐陽逍解下自己的長衫,緊緊裹在林月兒身上,然後一把抱起她,走進了最近的一間屋子。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在床上,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便突然發現她渾身變得滾燙,像著了火,連皮膚都燒成了紅色。

她仍沒有醒來,雖然已經氣若遊絲,卻不停地囈語,說的最多的就是:“肖陽,我恨你,我恨你……”

歐陽逍心裏有如刀割,忍不住俯在她耳邊,啞聲道:“如果你死了,我就馬上去找別的女人,把你忘得一幹二淨。你若恨我,就該好好活著報複我,讓我為你痛苦,為你傷心,為你受一輩子的折磨!你一定要活著,好好活著,才能更好地報複我!”

林月兒不知是否聽見了,但她的情緒卻漸漸平穩下來,很快又再度陷入了昏迷。

長夜漫漫,似乎無窮無盡,就在歐陽逍快要絕望的時候,盧神醫終於挎著藥箱匆匆趕到了。這個見過無數疑難雜症,也無數次妙手回春的神醫,見到林月兒的情形,也忍不住大吃一驚:“怎麼會這樣?”

歐陽逍將大致情況簡單一說,就催他趕快想辦法救人。

盧神醫沉思了片刻,道:“那‘地獄之火’本是劇毒之物,若是劑量運用得當,再輔以其它藥物,的確可解百毒。隻是王爺雖用它誤打誤撞解了‘唯別’和‘相思’之毒,但用量過大,‘地獄之火’本身的毒性發作起來,就導致高燒不退。當今之計,隻有用銀針放血來祛毒,雖然比較危險,也隻有冒險一試了。”

當下盧神醫便吩咐抬來一大桶水,讓歐陽逍除去林月兒的衣物,將她浸泡在水中,再催動真氣護住心脈。自己則拿出銀針,尖端塗上藥物,刺入林月兒的後背,一共刺了七七四十九針。

不一會兒,銀針微微發黑,從針孔滲出烏血,像一條條細長的黑線,在已變得淡紅的肌膚上蜿蜓爬行,那情形說不出的詭異。黑血不斷地流出,漸漸地,盆中的水也成了黑色。一柱香工夫,針孔中流出的血終於恢複成鮮紅。盧神醫鬆了口氣,抹了抹額頭上的細汗,取下銀針,叫歐陽逍將林月兒抱出來,穿上了衣服。

這時,林月兒全身的體溫已恢複了正常,臉上的灰敗之色也已經褪去,雖然依舊蒼白,但看上去已不再是死氣沉沉的樣子。

歐陽逍忍不住問:“她會沒事嗎?”

“不好說。她身上先後中了幾種毒,每種都是凶猛無比的劇毒,雖然被‘地獄之火’以毒攻毒,消解了大半,又被我用銀針導出了不少,但餘毒未清,肯定會對身體產生影響。不過這些都可以用藥物慢慢調養,我還不是很擔心,最擔心的是——”

“是什麼?”歐陽逍焦急地問。

盧神醫麵色沉重:“是剛才那場高燒,來勢洶洶,持續時間又長,會產生什麼後果,實在難以預料。”

見盧神醫憂心忡忡的樣子,歐陽逍的心也懸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問:“可能會有什麼後果?”

盧神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著詞句,最後終於決定還是說實話:“曾經有病人因為高燒不退,醒來後就變得呆傻,我推測可能是燒壞了腦子。”

歐陽逍一驚,忍不住握住林月兒的手,握得緊緊的。月兒會變成傻子?他連想像一下的勇氣都沒有。

狡黠的月兒、狠心的月兒、百變機巧的月兒、讓人又愛又恨的月兒,你怎麼會變得呆傻?那樣倔強的月兒,你怎麼可能允許自己變得呆傻?

“不,”歐陽逍很肯定地說,像是在說服別人,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月兒是一個心誌十分堅定的人,她沒那麼容易變成傻子!”

盧神醫心下不甚讚同,作為大夫,他實在見過太多原本彪悍魁梧的漢子被一場疾病徹底摧垮的例子。不過他當然不敢說出來惹睿王生氣,便也附和道:“月兒姑娘吉人天相,又有王爺精心照料,定能逢凶化吉,脫離險境。”

歐陽逍卻好像什麼也沒聽見,他眼中隻看得見一個人,然而她卻再也看不到他眼中流露的深情了。

這樣溫柔又脆弱的睿王是誰都沒有見過的,盧神醫垂下頭,不動聲色地悄悄退出門外,因為他知道,現在睿王最不需要的就是他人的打擾。

浮雲漸散,清冷的月光透過雕花漏窗,映得滿地斑駁,冷若霜花。歐陽逍抬起手,輕輕撫摸著林月兒的麵龐,溫潤如玉的臉頰已變得猶如白瓷一般,冰冷的觸感從指尖一直冷到心底去。

“月兒,若你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還會用那樣的方式報複我麼?”他怔怔說道。昏黃的燈光搖曳著,在煙霞色的床紗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一如他糾結難言的心情。

想起她那些怨毒的話語,他心裏又是一陣絞痛,不由得深恨自己,明知她性情剛烈,為何還要逼她試藥?他甚至自嘲地想,人們都說睿王聰明,誰知道他才是天底下最笨的傻瓜,他笨得連自己的感情都沒有弄明白,就一手毀了所有的希望。

經過此事,他才發現自己對林月兒竟已是情根深種。

這份感情是什麼時候萌芽的?

是聖月山莊的朝夕相處?還是那晚月下的醉酒夜話?或者更早,在押解途中,共處一室時,他就已經心動?

雖然他無數次用彼此對立的身份,用自己肩負的責任,給心套上枷鎖、戴上麵具,但仍是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不知何時起,心的一角就已駐入她的倩影,就像一粒種子撒進了石縫裏。她的一顰一笑,她的聰慧,她的柔情,她的堅毅果敢,她的才華橫溢……就像春風雨露,讓種子漸漸發芽,在他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

然而兩個同樣聰明的人卻都不知道該怎樣去愛,不同的身份和立場也不允許他們毫無顧忌地相愛,他們的愛情從一開始就被欺騙和背叛摧殘得傷痕累累,直到被仇恨之火無情地焚毀。

歐陽逍苦笑著,笑裏帶著說不出的疲倦。他已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睿王,而隻是一個為情所苦的普通男子。

“月兒,你曾問過我是否會後悔,現在我就告訴你——”

“我後悔了,後悔得要命!”

© 小說閱讀吧, 版權所有

天津每日趣閱網絡技術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