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閱讀吧
打開小說閱讀吧APP
閱讀更多精彩小說內容
目錄
設置
客戶端
月滿天下月滿天下
霜月紅楓

第十一章 解藥

翌日,林月兒忙了整整一天,等她終於閑下來時,已是紗窗日落漸黃昏,斑駁的夕陽餘輝自玲瓏窗格中漏進來,輕光碎影,點點散落一地,仿佛開了無數金紅的小花。

她突然想起已經一天沒見到肖陽了,今日是毒發之期,他不會出什麼事吧?內心隱隱不安,窗外風聲簌簌,如簷間急雨,聲聲敲在心上,敲得一顆心七上八下,總沒些著落。

她霍然起身,在屋內來回踱了幾圈後,終於決定去看看他。

肖陽所居的“楓月閣”是一處雅致古樸的庭院,花木掩映,丹桂吐芳,吟吟風竹,淙淙泉水,本是個極清幽的去處,今日卻過分安靜了,靜得就像暴雨前凝滯不動的烏雲。服侍他的小丫頭環兒正在外麵焦急地轉來轉去,不時探頭朝屋內張望。

林月兒的心驀地一跳,像突然被人拿繩子懸在了半空,那種空落無依的感覺,令她莫名地恐慌。深深吸了口氣,她強按下心中的焦慮不安,加快步子走了過去。

環兒乍一見她,慌得臉色發白,趕緊跪下請安。林月兒雙眸灼灼地盯著她,問:“人呢?”

環兒不敢抬頭,神情有幾分惶恐:“肖公子他……他身體有些不適,整整一天都沒下床了。”

林月兒一驚,旋即怒斥:“為何不來稟報?”

環兒嚇得連連磕頭,嗚咽道:“肖公子說小姐很忙,讓奴婢不要去打擾小姐。”

林月兒狠狠瞪她一眼,推開房門走了進去。房間很暗,夕陽最後的餘光也已淡了,再也無力照亮整個房間。木門打開帶起的微弱氣流,稍稍打破了先前凝固般的沉寂,透過低垂的床幔,隱隱看見肖陽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仿佛死去一般。

林月兒手足冰冷,一步一步走上前,顫抖著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還好,還有呼吸,雖然有些微弱。她又摸了摸他的額頭,滾燙,看來正發著燒。

肖陽微微動了動,吃力地睜開毫無神采的眼眸,看到林月兒,艱難地笑了笑:“你來了?”

林月兒眼中點點晶瑩,顫聲問:“怎會這樣?”

“也許……解藥份量……不夠……餘毒發作……我就……”他艱難地說著,額頭已滲出了冷汗。

林月兒沉吟片刻,忽然取出銀針,插入百會穴中,再拔出來時,銀針已變成了黑色。

果然是“唯別”之毒。

林月兒低頭思索,她精通藥理,自然知道不同體質的人,對藥物的吸收或排斥程度是不一樣的。莫非肖陽體質特殊,一粒解藥竟然無法壓製他身上的毒性?

屋內沉靜如潭,昏暗的光線似厚重的陰翳,令人透不過氣。隨著那點殘光的淡去,仿佛有一根針紮在心口,慢慢逼進,直要挑破心底鬱積已久的,懷疑與猜忌的毒瘤。

一陣刺痛在心尖蔓延開來,她突然轉過身,點亮案頭的燈盞。燭影輕搖,映得她纖細的身影亦在牆上輕晃,恍惚間,竟似在微微顫抖一般。

“別擔心,都已經過去了。”肖陽的聲音低啞溫文,帶著意外包容的柔和,似破冰的暖水,漣漣流過心頭。

她忍不住回首,卻見他氣息虛弱,冷汗涔涔,卻還強作歡顏安慰自己,心中更是酸澀,低聲問:“毒發時,很痛麼?”

肖陽苦笑:“就像在地獄裏走了一遭。”

林月兒咬唇看著他,燭影在她眸中不停地蕩漾,有似水的溫柔,也有如火的掙紮。紅燭仿佛被火焰灼燒一般哭泣,燭淚一點一滴淌下來,如同一抹豔紅的血跡。

他靜靜地與她對視,與她天人交戰般矛盾痛苦的眸光相比,他的卻是安靜柔和,似能包容一切風雨的晴空,隱隱閃過一絲歉疚的陰霾,仿佛為自己帶給她的不安感到抱歉。

她的眸光劇烈波動起來,一股強烈的衝動像火焰一樣瞬間燃燒,焚毀了那一點猶豫跟遲疑,代之以堅定、決然的光芒。

驀然起身,她推門而出。一輪玉壁不知何時已嵌在如鏡的長空,清輝如銀紗瀉下,天地沉浸在一片朦朧白光之中,一草一木都不似白天的真實,在迷離空幻的色彩中,每一種景物都隱藏了各自的細微之處,像默守著一個精致的秘密。

望著她遠去的背影漸漸溶化在無邊的月色中,肖陽平和的眸子突然泛起點點波光,如幽夜的漫天星子,帶著一絲難言的複雜和神秘。空氣中彌漫著似有若無的歎息,像夏末一絲微涼的風,漸漸散於迷茫的夜霧中。

片刻之後,她重又趕了回來,披著如煙似水的月華,芳香的夜霧在她周圍繚繞,仿佛夜的精靈重新降臨人間。

她的臉上仍殘留著奔跑後淡淡的紅暈,一雙如凝月輝的眸子晶亮燦目,在看到他的瞬間掠過一絲遲疑,隨後又驀然堅定,貝齒緊咬著下唇,仿佛要鞏固自己的決心一般,一步一步走上前,在他床前站定。

一隻白皙纖美的手,慢慢伸到他麵前,劃過並不流暢的弧線,帶著掙紮過後的痕跡,終於,一點一點地,在他眼前打開。

如玉凝脂的掌心,靜靜躺著一顆紅色藥丸。

鮮豔欲滴的顏色,在燭光下光華流轉,隱隱散發出攝人心魄的豔光,卻偏又讓人覺得清冷,仿佛美人心尖的一滴胭脂淚。

“這是——”肖陽眉心驀然一抬,驚訝地望著她。

“這顆藥可以壓製你體內的毒性,讓你以後都不再受毒發之苦。”她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如羽扇般覆下,掩去眸中掠過的流光。

肖陽深深凝注著她,眼神複雜難明。良久,方道:“月兒,你別對我這麼好,我……”

“好?”林月兒故作詫異地抬眸,斜斜瞥了他一眼,眉目間似笑非笑,“你是不是在拐著彎罵我,寧願看你受苦,也不肯拿出解藥?”

肖陽一瞬不瞬地望著她,望進眼睛最深處,勾住那一絲半縷掩藏不住的情愫,糾纏半晌,然後嘴角微微彎起,笑意欣悅:“不管怎麼樣,我知道你是心疼我的。”

“你再說這麼肉麻的話,我就不管你,讓你痛死算了!”林月兒若羞若惱地瞅著他,作勢收攏掌心。炫目的燭光下,仿佛有淡淡的粉色花蕾自她臉頰漫生。清風穿簾而來,拂動蓮袖輕揚,星眸微蕩,似染了窗外如醉的月光。

肖陽瞬間有心動神馳的感覺,原本浸著感傷的夜晚,竟莫名多了幾分旖旎的風光。想起白日所受的痛楚,因了這一刻,竟也變得微不足道了。

林月兒見他神色似乎飄蕩起來,眼中帶著無盡的繾綣,近乎癡怔地凝睇著自己,不覺頰上紅暈更甚,嬌羞嗔道:“你若再磨蹭,我就真的改變主意啦!”邊說邊把他扶起來,將藥丸送入口中。

片刻之後,似有一道清涼的泉水自心底漾開,漸漸滲透筋脈百絡,身體各處殘餘的疼痛,像遇水的火苗般一一熄滅。肖陽暗運真氣在體內遊走,竟然再無滯澀,仿佛有根束縛身體的繩索憑空消失了,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輕鬆。

他收了功,一抬眼,正對上她關切的目光。刹那間,一顆心激蕩不已,仿若湍湍江水一泄千裏,淌過長灘,衝過千山萬壑,去到了連他自己也意想不到的遠方。

遠到,再也無法收回。

他怔忡地看著她,萬種柔情,滿腔心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半晌,才低聲問:“你為何要這樣做?”

“我隻是不想看你受毒發的折磨罷了。”她若無其事地迎著他的目光,唇邊一抹淡然的笑意,聲音有幾分飄忽,如風過靜湖,淺淺漣漪眨眼即逝。

夜靜了下來,帶有桂香的晚風自窗外徐徐吹來,吹得紗帳隱隱波動如水麵波瀾,燭光倒映其中,嫋嫋搖曳著一道道煙霧一樣的影子。

一切都那麼夢幻,像浮在空中一般毫不真實。他的目光也變得有些迷離:“你真的不再擔心?”

“擔心?”她低低地笑開,笑意淺淡若風,輕聲道,“我不過是在賭,賭你的真心。”

那雙似海幽深,又如冰空明的眸子,仿佛沉澱了無數幽幽渺渺的心事,就那麼靜靜地,靜靜地凝視著他,讓他的心無法抑製地糾結起來,原本縛住身體的那根繩子不知何時已轉移到了心上,縛得緊緊的,無法掙脫,連呼吸的自由也被抑止了,隻能一動不動地,近乎窒息般地望著她的眼睛。

從什麼時候起,這雙比夜還深、比月還清的剪水眸子就已占據了他的整個心房,烙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當記起來時,已經揮不開,也抹不去了。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握住了她的柔荑,按在自己胸口,陣陣心跳透過肌膚傳到她的掌心,帶著灼熱的溫度,一直傳到心底。

“我對你的心,每一分,都是真的!”凝重的、壓抑著激濤的聲音,是那麼緩慢,每一個字都像在舌尖藏了很久,才慢慢吐了出來。那份沉甸甸的誠摯,簡直猶若金石,擲地有聲,直擊人心。

她微微動容。他的掌心厚實,有著凜冽深刻的紋路;他的心跳沉穩,有著強勁有力的節奏……突然之間,就覺得很安心,一句從來未曾出口的話,此刻就那麼自然而然地從心底流了出來——

“我知道,我相信!”

燭焰驟然一漲,結出明亮的燈花,他胸中潮起潮落,一時竟無法自已,情不自禁將她攬入懷中,緊緊擁抱。屬於他的氣息瞬間包圍了她,霸氣中帶著溫柔,那麼用力的擁抱,快要讓她喘不過氣了,可她卻莫名地覺得溫馨。

心跳的交錯、胸腔的共鳴、體溫的傳遞、呼吸的交融……如此親密,如此溫暖,令她安心到放鬆,放縱自己沉溺在他似水的柔情中,再也不願醒來。

不經意間,瞥見碧紗窗上桂枝淩亂,聽見風,風裏有花開的聲音。

星月半朧半明,燭影淡淡搖紅,他的氣息拂過耳鬢,燙得灼人:“萬一……我辜負了你,你會不會後悔?”

“不會,”她垂眸,唇角抿出一道似有若無的淺笑,“我隻會讓你後悔。”慢慢抬頭望著他,目光沉靜如月,突然伸手擰住他的耳朵,用力擰著,一字一頓地說,“你若敢辜負我,我定要叫你後悔一輩子!”

肖陽痛得直抽氣,濃眉結成了一團,大掌握住她的手,拉下來放在嘴邊吻了吻,重重歎了口氣,道:“我現在就後悔了。”

“後悔什麼?”她挑高秀眉,斜斜地橫他一眼。

“後悔怎麼喜歡上你這麼凶的女人。”他故作苦惱狀,眼中卻隱隱帶上了戲謔的光芒。

林月兒嘴角微微一彎,含了七分笑意,三分嬌嗔:“現在才後悔,不覺得太遲了?”

“是太遲了,你把我的心都拿走了,收也收不回來,不如討點補償吧。”

“補償?”

林月兒轉動明眸,疑惑地望著他,卻見他眼中多了些纏綿的意味,仿佛無數銀絲,纏在她身上、臉上、眸中,漸漸變成躍動的火花……

她的心霎時漏了一拍,臉上一陣滾燙,似抹了層朱蔻的胭脂,豔紅欲滴。

他的黑眸深邃得似要吞沒她,一寸一寸,朝她俯下身,放大的俊臉帶著驚心動魄的魅力,瞬間奪走了她的呼吸,隻剩下燃燒的熱度。

紅燭低照,霞光流溢,化為滿室的溫柔旖旎。

她緩緩閉上眼睛,身子軟倒在他的臂彎中。灼熱的呼吸拂在她的臉畔,滾燙的吻,在她身上四處燎原,就像那一夜含著桂香的風,總也停不下來……

燭影嫋嫋,青煙若夢,人在夢中沉醉;庭院裏,唯有桂花靜悄悄地開放。

月黃昏,夜朦朧,銅漏的聲音,一滴,又一滴,似要驚破纏綿的美夢。

紅燭燃了半夜,燭淚兀自垂淌著,緩緩凝結如珊瑚。身邊的人已經熟睡,幽黃的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出神地凝視著他沉睡的容顏,似乎有些癡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取出銀針,輕輕插進他的百會穴中,再拔出來時,針尖沒有變黑。

她臉上現出極複雜的神情,似喜似憂,似怔忡,似惆悵,仿佛瞬間便淌過了萬千情緒,最後化為幽幽一聲歎息,如似水的月光一般流去了。

這場賭局,她所下的注比他知道的還要大得多。

剛才那顆,是解藥。

不是暫時壓製,而是徹底解毒的解藥!

為何不敢告訴他?是不是因為心底還存著那麼一絲疑慮?

相信他的感情,卻不敢信任他的忠誠。

宛若冰火般的矛盾,令她心亂如麻,像有千萬根絲線在絞纏著,無法平靜。

或許,不久就會知道答案。離張天化毒發身亡的日子越來越近了,他必須做出最後的選擇。

他會如何選擇?

她近乎怔忡地伸出手,輕輕撫觸他硬朗的輪廊、堅毅的麵容,指下的肌肉結實到不可思議,即使在熟睡中也能感覺到他渾身蓄滿的力量,像一隻翱翔九天的雄鷹,再沒有任何可以束縛他的東西。

或許還是有的,她已經用萬縷情絲牢牢縛住了他。

然而,真的縛得住嗎?能縛多久呢?

她心中忐忑不安,一會兒胸有成竹,一會兒又毫無把握。她隻知道,從拿出解藥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為自己設下了一個賭局,賭他的愛和忠誠,賭注便是自己的一顆心,正在進行的大業,或許,還包括生命。

這的確是她平生最大的一次豪賭。

“我不能輸,也輸不起。”她又看了看熟睡的肖陽,灩灩的燭光映照著他臉上平和的微笑,一隻大掌即使在睡夢中依然有力地攥緊她的衣角,好像怕她離開似的。

心,就像落在了沐著陽光、開滿鮮花的草地上,突然變得很溫暖,很踏實,她喃喃自語道:“我一定不會輸的!”

© 小說閱讀吧, 版權所有

天津每日趣閱網絡技術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