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躺在冰冷的棺材裏。
大兒子李建給我選的壽衣是紅色的,他說喜慶。
兒媳王倩沒哭,她正拿著計算器清點份子錢,嘴裏罵罵咧咧,嫌棄鄰居老王給的兩百塊太少,不夠她做一次指甲。
靈堂裏,哀樂不知道什麼時候換成了DJ舞曲,五光十色的燈球旋轉著,晃得我腦仁疼。
他們說,要給我辦一場風光熱鬧的葬禮。
李建摟著王倩的腰,在她耳邊小聲說:“老婆,媽的保險金有三十萬,過兩天就下來了,咱終於能換個大點的電視了。”
王倩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出息!換什麼電視!先給我弟把婚房首付交了!聽見沒!”
我猛地睜開眼。
刺眼的白光讓我瞬間流下眼淚,消毒水的味道鑽進鼻腔。
原來,那不是我的葬禮。
是我的搶救現場。
而我,還沒死透。
......
我的眼皮重得像壓了兩座山,拚盡全力也隻能掀開一道縫。
身體像被釘在床上,動彈不得,隻有耳朵還能用。
“醫生,我問你,我媽到底什麼時候能咽氣?你給個準話行不行?我公司那邊催得緊,總這麼請假,我這經理還幹不幹了?”
是我大兒子李建的聲音,語氣裏滿是不耐煩和焦躁。
醫生壓低了聲音,但還是清晰地傳進我耳朵裏:“病人求生意誌很強,但腦幹出血,情況很不樂觀。你們做家屬的,多陪陪她,跟她說說話,或許有奇跡。”
“奇跡?陪?拿什麼陪!”兒媳王倩尖銳的聲音猛地拔高,像一把錐子狠狠紮進我腦子裏。
“ICU一天一萬多,她一個退休老太婆,退休金卡裏的錢早就花光了!現在花的每一分都是我們的血汗錢!醫生,你別跟我說這些沒用的,你就告訴我,她還能活幾天?”
醫生歎了口氣,走了。
腳步聲遠去,病房外立刻響起了夫妻倆的爭吵。
“她有那套老房子!賣了不就有錢了嗎!”李建壓著嗓子吼。
“賣?你媽那個死腦筋,比茅坑裏的石頭還硬,她肯賣嗎?我跟你說李建,我不管!我弟下個月就要結婚,彩禮二十萬,婚房首付八十萬,一分都不能少!這錢,你要是拿不出來,我倆就離婚!你帶著你這半死不活的媽過去吧!”
“倩倩,你別逼我......”
“我逼你?我跟了你八年,給你生了兒子,圖你什麼?不就圖你有個本市戶口,家裏有套房嗎?現在倒好,兒子要上學了,房子還是那個破房子,你媽還躺在這兒成了個無底洞!我告訴你,要麼讓她死,要麼我們離!”
爭吵聲漸漸消失,大概是去了走廊盡頭。
我躺在床上,感覺流遍全身的血液,一寸寸地變涼,最後凍成了冰。
我叫林秀英,今年六十歲。
三天前,我在家裏拖地,接了一個電話後,突然一陣天旋地轉,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醒來,就在這裏。
我這輩子,命苦,但也要強。丈夫在我三十五歲那年出車禍走了,我一個人在紡織廠三班倒,靠著微薄的工資和無盡的加班,硬是把兩個兒子拉扯大,都在城裏買了房,娶了媳生了子。
我以為,我的苦日子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