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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租住的這棟破舊居民樓下，拉起了一條鮮紅的橫幅，上麵的字用最大號的宋體打印著，刺眼又醒目：

「女兒別怕，媽媽陪你一起戰勝肥胖，重拾信心！」

而橫幅下麵，我的母親沈桂梅，穿著一身熒光粉的緊身健身服，正帶著一群小區裏的大爺大媽，和著激昂的音樂跳著健身操。

「一二三四，燃燒我的卡路裏！二二三四，告別肥肉做自己！」

她一邊跳，一邊中氣十足地喊著口號，臉上是聖母般的光輝。

休息的間隙，她被鄰居們團團圍住。她拿著一條毛巾擦著汗，聲淚俱下地向所有人哭訴。

「我那女兒，就是太自卑了......因為胖，從小就被人笑話，心理出了問題，現在才會離家出走......」

「我這個當媽的，心都碎了。我辭了工作，什麼都不要了，就想陪著她，幫她走出來。她在哪，我就在哪，她不瘦下來，我就不走！」

她精湛的演技，為她贏得了滿堂喝彩。

「哎喲，真是個偉大的母親！」

「你女兒有你這樣的媽，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姑娘就是年輕，不懂事，等她想通了就好了。」

我躲在樓道的陰影裏，聽著那些不明真相的鄰居們對我發出的指指點點，和對我媽毫不吝嗇的讚美。

「就是住五樓那個新搬來的小姑娘吧？看著是有點肉乎乎的。」

「昨天我還看見她買了份炒麵呢，嘖嘖，難怪她媽這麼著急。」

「小姑娘，快下去跟你媽認個錯吧，多好的媽媽啊！」

我在他們的口中，成了一個因為「肥胖自卑」而離家出走的、不懂事的「怪物」。而沈桂梅，則成了拯救女兒於水火的「偉大母親」。

甚至有熱心的大媽，主動承擔起了向我媽彙報我行蹤的責任。

我的牢籠，從一個家，擴大到了一整個小區。

我必須活下去。

我在小區附近的一家小餐館找到了一份洗碗的工作，包吃住。老板是個爽朗的中年女人，姓王。她看我手腳麻利，話也不多，就讓我留下了。

餐館的後廚，油膩又嘈雜，卻成了我新的避難所。

然而，僅僅一天之後，我的避難所也被攻破了。

沈桂梅很快就找到了我的工作地點。

但她沒有像我想象中那樣衝進來大吵大鬧。

每天到了飯點，她就搬個小馬紮，坐在餐館對麵馬路邊的大樹下。

她不說話，也不靠近。

她就那麼坐著，一邊小口小口地啃著一根青翠的黃瓜，一邊用一種哀怨、痛苦、又充滿了「鼓勵」的複雜眼神，死死地盯著餐館裏那個正在埋頭洗碗的我。

那眼神像兩束高強度的探照燈，穿透玻璃，穿透人群，精準地釘在我的後背上。

王姐和店裏的同事們很快就注意到了這個奇怪的女人。

「小林，外麵那個......是你媽？」王姐小心翼翼地問。

我隻能難堪地點點頭。

更絕的是，第二天，她竟然「貼心」地托人給王姐送來了一份她親手打印的「低卡員工餐建議食譜」。

食譜上寫著：

「周一：水煮雞胸肉配西蘭花（無油無鹽）。」

「周二：蒸鱈魚配涼拌黃瓜（少醋）。」

「周三：全麥麵包一片配脫脂牛奶。」

......

王姐拿著那張食譜，哭笑不得。「小林啊，你媽這是......怕我把你喂胖了？」

餐館裏的其他同事看我的眼神也變得怪異起來。他們開始竊竊私語，把我當成一個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