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學》第五章討論格物致知,第六章討論誠意,二者緊密相關。“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故君子必慎其獨也。”誠意在《大學》中非常重要。“所謂誠其意者”,就是“誠實”自己的心意,讓自己的心像通體透亮的赤子之心一樣。“毋自欺也”,不可自欺,你能騙其他人,但最不可騙的是自己。在筆者看來,《大學》把誠意集中表述為不自欺、毋自欺是非常有見地的。如何做到誠意,《大學》用了兩個類比,一是“如惡惡臭”,誠意就像厭惡很惡臭的氣味那樣。二是“如好好色”,好色有兩種解釋,一種是美麗顏色,另一種就是女色,這個地方的“好色”應該是泛指所有亮麗奪目的美好事物。“此之謂自謙”,這就叫作自己內心愜意滿足,自己才能融洽與諧地與自然相處。
“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君子在一個人待著時一定要謹慎。 (101) 荀子將“慎獨”與“誠”相聯係:“君子養心莫善於誠,致誠則無它事矣。唯仁之為守,唯義之為行。誠心守仁則形,形則神,神則能化矣。誠心行義則理,理則明,明則能變矣。變化代興,謂之天德。天不言而人推高焉,地不言而人推厚焉,四時不言而百姓期焉。夫此有常以至其誠者也。……天地為大矣,不誠則不能化萬物;聖人為知矣,不誠則不能化萬民;父子為親矣,不誠則疏;君上為尊矣,不誠則卑。夫誠者,君子之所守也,而政事之本也,唯所居以其類至。操之則得之,舍之則失之。操而得之則輕,輕則獨行,獨行而不舍,則濟矣。濟而材盡,長遷而不反其初,則化矣。” (102) 人是社會的人,在社會中,人可能戴了一副社會麵具。這個麵具使得他本身不真而表象為真,本身不善而表情為善,本身不美而裝飾成美。但這沒有用,隻有在其獨處之時也能彰顯自己的德行、真善、美好,那才是最重要的。很多人在人前戴上人格麵具,私下裏卻原形畢露。隻是別人不知道而已,這種麵具隻能騙人一時。儒家強調,更重要的是要由內向外表現出一種表裏如一的美德操守,這個人才是可信的。在《大學》看來,無論在社會上還是在私下裏,都應是堂堂正正的君子。正可謂:“獨行不愧影,獨臥不愧衾。” (103)
“小人閑居為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小人處在閑居時,就去做缺德的事情,進而養成一些惡習。“無所不至”,怎麼壞怎麼來乃至五毒俱全。“見君子而後厭然”,當他看到了光輝朗照德行高尚的君子之後,突然覺得自慚形穢,原來世界上有這樣高大完美、目光深遠、聲若洪鐘、心無芥蒂的高人,回頭一看自己形神猥瑣。於是,他就有所行動,即“掩其不善”,首先就把那些不好的不善的,比如,進退失秩、動輒罵人甚至打家劫舍等事掩蓋起來。因為他麵對高大光輝的君子不能盡量表現自己的醜陋,就“掩其不善”而遮蓋起來,但並沒有摒棄它。“而著其善”,即把那種表象的善展開來,表麵似乎成為一個君子,但其實是一個偽君子。
“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大學》一針見血地指出,那些自認為藏拙、護醜、納虛、作偽,並故意顯示出自我大美的人,表麵上像是個君子,但是旁人看他們“如見其肺肝然”,就像看到了他們的肺和肝一樣清晰無疑。他們所作的惡即使被掩藏起來,卻仍然處於光天化日之下而被人所唾棄。《大學》一再強調“君子慎其獨”,就是在獨處獨居時,在沒有眾人眼睛盯著時,在沒有神性眼睛盯著時,在沒有他人監督時,也要做到跟平常一樣的狀態,這樣才可以稱為君子。中國有一句俗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就是說別人不知道,但天地知道。有些行賄的官員或者作惡的小人說,這件事情絕不會有任何人知道,而君子就會告訴他“天知地知”!怎麼可能逃掉呢?最好的辦法是,不善的事、壞的事絕對不做。
“此謂誠於中形於外”,隻有內在的肺腑心肝呈現出“誠”才會形於外,外表才會和內在相統一。三國蜀相諸葛亮忠心為國鞠躬盡瘁,給劉禪上《出師表》多次進行北伐,終因積勞成疾。在病入膏肓即將離世時,仍“強支病體,令左右扶上小車,出寨遍觀各營。自覺秋風吹麵,徹骨生寒,乃長歎曰:‘再不能臨陣討賊矣!悠悠蒼天,曷此其極!’” (104) 將士無不為之動容,跪拜於地,齊聲高呼:“丞相保重!”正是孔明這種誠於中而形於外,“出師未捷身先死”的精神,才會千古感人肺腑。
“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君子最重要的就是“慎獨”。 (105) 在所有人都不在場的情況下,自己成了自己靈魂的法官,成了自己行動的監視器,成了自己一心向善的提升者。天下的萬物不難戰勝,最難戰勝的是自己。儒家就是要戰勝最難戰勝的自己。“勝人易,勝己難”,要自己約束自己、提升自己,做到表裏如一,哪怕極小的瑕疵也要去掉,通過這種艱難的人生修煉達到最完美的境界。儒家最尊重的器物是玉,因為一塊玉裏有了一點點雜質,也要盡量“如琢如磨”地去掉。真正的好玉通體透明,很少有雜色,這樣的玉不僅是價值連城的瑰寶,也是光輝人格的體現。孔子在君子生命中以玉作為象征品質,標明自己德行高尚文質彬彬。孔子曾說:“昔者,君子比德於玉焉。溫潤而澤,仁也。縝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劌,義也。垂之如隊,禮也。叩之其聲,清越以長,其終詘然,樂也。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達,信也。氣如白虹,天也。精神見於山川,地也。圭璋特達,德也。天下莫不貴者,道也。” (106) 古代君子必佩玉,與玉形影不離,用以規範言行不越規,人格具有玉的光輝君子。玉成為德的載體和君子的化身,所以君子以玉比德,孔子用《詩經》說明君子與玉的契合“言念君子,溫其如玉”,“故君子貴之也”。 (107) 這意味著,儒家的人格理想是“秀外慧中”,強調把自己內在的光輝溫潤地、和諧地、得體地表達出來。這就是玉的光輝。
“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這是《大學》第一次引用曾子的話。君子慎其獨,曾子把它形象化了。當你在一個地方獨處時,可以想到有眾多的眼睛在看著自己;在做什麼壞事時,有很多雙手在指責我。 (108) 所謂“舉頭三尺有神明”,“其嚴乎”——豈不是很嚴厲的嗎?你怎麼可能逃掉呢?東漢名臣楊震通曉經典、博覽群書、淡泊名利,而有“關西孔子”之稱。他到東萊出任太守途經昌邑時,昌邑縣令王密為答謝楊震以前的舉薦之恩,夜裏拿十斤黃金到驛館拜見楊震。楊震斷然拒絕。王密說:“夜黑人靜,無人知曉。”楊震回答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怎麼說沒有人知呢?”說完將黃金擲於地上。 (109) 就此而言,君子必須慎重對待自己的獨處,謹慎地對待自己的所思所行,阻斷有違道德的欲念和行為的發生,使充沛的道義伴隨自由主體。 (110) 慎獨在古今君子中不乏其人:如柳下惠對女子“坐之於懷,至晚不亂”; (111) 曾參臨死守節辭季孫之賜; (112) 曾國藩的“日課四條”:慎獨、主敬、求仁、習勞,其所謂慎獨則心泰,主敬則身強。以上種種,無一不是慎獨自律、道德完善的體現。 (113) 同時,中國古代還對“慎”有多方麵的闡釋,諸如,有慎獨、慎染、 (114) 慎微、 (115) 慎初、 (116) 慎終 (117) 之說,影響彌深。
《大學》通過對比君子和小人對待獨處的不同態度說明了慎獨對誠意的重要性。對誠意的闡釋並沒有就此結束,而是從另外一個角度加以闡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