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蔣鬆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竟然這麼幹脆。

他隨即露出滿意的笑，伸手想拿走那張紙。

我卻先他一步，將離婚申請書折好，妥帖地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你這是幹什麼？”

他皺起眉頭。

“沒什麼。”

我平靜地看著他。

“這麼重要的東西，明天我親自跟你去辦事處交。不然，萬一弄丟了怎麼辦？”

他審視地看了我半晌，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叮囑道：

“明天機靈點，問什麼就答什麼，別多嘴。”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沒有睡在廚房旁邊狹小陰暗的儲物間。

我給孩子洗了澡，把他抱到蔣鬆的床上。

他那張床又大又軟，還鋪著嶄新的棉花被褥。

蔣鬆在書房準備教案，高靜來了電話，兩人在電話裏儂我儂，聲音一字不落地飄進我的耳朵。

我聽見高靜嬌嗔地問：

“你那個鄉下婆娘，簽了字沒？可別到時候出什麼幺蛾子。”

蔣鬆輕笑一聲，語氣裏滿是掌控一切的自負：

“簽了，她能有什麼幺蛾子？一個沒見過世麵的村婦，我哄她兩句，她就乖乖聽話了。她還指望著我以後把她接回來享福呢。”

“那就好，我爸那邊都打點好了，就等你這邊利索了。對了，鬆哥，下個月我們單位組織去北戴河療養，我們一起去吧……”

後麵的話，我聽不清了。

我躺在孩子身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一夜無眠。

我這三十年，原來隻是他口中一個無知又可笑的“幺蛾子”。

天一亮，我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做早飯。

翻出自己最體麵的一件衣服，雖然也打了補丁，但洗得幹幹淨淨。

我學著城裏女人的樣子，把頭發梳理整齊。

然後，我叫醒了兒子。

我帶著他離開了那棟樓，沒有回頭。

我沒有去離婚辦事處，而是輾轉打聽，找到了市婦聯下屬的法律援助站。

接待我的是位和善的大姐。

她聽完我的哭訴，氣得直拍桌子。

“簡直是新時代的陳世美！姐妹，你別怕，新中國了，婦女能頂半邊天，婚姻自由，可不是讓他拿來當升官發財的踏腳石的！”

她給我倒了杯熱茶，又拿出本嶄新的紅皮小冊子，上麵印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原來，法律規定，離婚時，女方對共同財產有平等的處理權。

原來，他讀大學期間，我一個人在鄉下種地養家的付出，都可以折算成經濟補償。

原來，我可以主動起訴離婚，並要求孩子的撫養權和撫養費。

我這雙隻會納鞋底、做農活的手，第一次捧起了法律的書本。

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道光，照亮了我黑暗的前半生。

我一筆一劃，在援助律師的指導下，寫下了我的訴狀。

我不僅要離這個婚，我還要拿回我應得的一切。

這三十年的血汗，不能就這麼白白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