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昭珸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見那年大昭的冬天。
她和蕭瑾言整日躲在母親的寢宮裏,等待著母親為他們縫製的披風。
再後來下雪的時候,兩個人披著新披風肆意地在雪中胡鬧。
母親沒有了,從前的蕭瑾言也沒了。
楚昭珸迷迷糊糊睜開眼時,眼前隻有披著冰冷戰甲的蕭瑾言。
“昏了兩日終於醒了?我還以為你要錯過大昭滅國的重頭戲。”
楚昭珸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已經身在軍營之中。
營帳之外已經敲響了出征的鼓聲。
楚昭珸原本還有些模糊的意識瞬間清醒過來。
她忍著喪母之痛跪在蕭瑾言的腳邊,苦苦哀求:
“蕭瑾言,你到底要搭進去多少條人命才肯收手。
算我求求你了,放過大昭那些無辜的百姓吧!”
蕭瑾言摸了摸臉上還沒消下去的浮腫,居高臨下地看著楚昭珸:
“之前打我的時候不是很有骨氣麼?”
楚昭珸聽出了他語氣中的咬牙切齒,還想再求的時候。
宋墨涵拿著頭盔,掀開了營帳:
“殿下,大軍已經兵臨城下就等著殿下一聲令下了。”
楚昭珸看著蕭瑾言低下頭讓宋墨涵為他帶上頭盔。
她雙手隻能摸到蕭瑾言冰冷的鱗甲。
“我在軍營等待殿下打破敵軍的消息。”
宋墨涵說這話的時候,眼神一直停留在楚昭珸的身上。
蕭瑾言微微點頭,轉頭看向地上的楚昭珸,語氣格外溫柔:
“走吧昭珸,我現在帶你回家看看。”
楚昭珸連連搖頭後退,卻被蕭瑾言一把扛出了營帳。
蕭瑾言翻身上馬把雙手桎梏的楚昭珸摟在懷裏。
隨著他的一聲號令,兩軍展開激烈的廝殺。
楚昭珸看著還沒有一會就屍橫遍野的戰場,逃避似地別過臉不忍再看。
蕭瑾言掐著她的下顎,逼她正視眼前的殺戮:
“這就受不了了,那馬上看見自己親弟弟被手刃你可怎麼辦?”
楚昭珸想推開蕭瑾言的手,想讓他不要再說下去了。
想讓他叫停這場戰事,卻無能為力。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大昭士兵節節敗退棄城門而逃。
看著蕭瑾言殺紅了眼帶著她騎著快馬一路殺進王宮。
看著宮門前落荒而逃的弟弟被一箭射穿了左腿。
蕭瑾言抱著楚昭珸下了馬,自顧自地走到害死自己妹妹的罪魁禍首前。
他側著頭擦去沾染在臉上的血跡,接著冷笑一聲拔出劍:
“真是好久不見啊,楚昭明。
當初沒想到自己有這天吧?今日我就兌現我當初說過的話,取了你這條狗命!”
手起刀落間,楚昭珸飛撲向前雙手接住蕭瑾言的劍刃。
噴湧的鮮血順著她抖動的手流過劍刃流到蕭瑾言的手上。
楚昭珸看向蕭瑾言微微眯起的雙眸,決絕地不肯退後半步。
兩個人之間無聲的博弈,被蕭瑾言的一聲輕笑打破。
“楚昭珸,我還真是低估了你的大義了。
好,我給你一個機會。”
說著他緩緩地拔出楚昭珸手中的劍,放在她鮮血淋漓的手上。
“隻要你現在殺了我,大昭就平安了。你敢麼?”
楚昭珸拿著劍的手根本沒有力氣,可她還是緩緩地舉起劍。
對上蕭瑾言視線的時候,還是不爭氣地流下了眼淚。
是親眼看見血腥的害怕,是被逼到絕境的無奈,是陷入兩難的絕望。
可在家國麵前,她的兒女情長根本不算什麼。
楚昭珸心一狠使出全力刺向蕭瑾言。
眼見著劍刃就快要沒入蕭瑾言的心臟時,卻被他側身輕輕避開。
下一秒蕭瑾言就握著楚昭珸的手腕,調轉方向直直地刺進了楚昭明的心臟。
她的瞳孔瞬間放大,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蕭瑾言就拔出了劍。
溫熱的鮮血迸濺在楚昭珸怔楞的半張臉上,她手中的劍也隨之落地。
蕭瑾言抹去她臉上的血跡,逼著她正視自己的臉:
“昭珸,做得好!親手殺了自己的弟弟,幫我報仇。”
楚昭珸雙腿無力地癱軟在地上,眼淚順著她還在錯愕的臉頰劃過。
是蕭瑾言利用她殺了她的親弟弟。
是蕭瑾言讓她雙手沾上了殺戮。
可現在他還要大言不慚地說要施舍她:
“姐弟相見不易,你趁著給他收屍的時間好好敘敘舊吧!
今天過後,你還是我的太子妃。”
說著蕭瑾言在楚昭珸的嘴角留下一個吻,大笑著翻身上馬離開。
楚昭珸看著蕭瑾言離開的背影還是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垂下的手被牽住,楚昭珸才緩緩轉過僵硬的頭。
“阿姐……”
她看著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楚昭明,後知後覺地回握住他的手。
“對不起,是我讓你吃了這麼苦……你怨我吧……”
楚昭珸哭著搖了搖頭,她手足無措地想處理他的傷口。
現在人都沒了,她還有什麼好怨的?
她隻能恨自己,恨自己的無力,恨自己沒有從一開始就阻止這一切。
楚昭珸趴在屍體上哭得泣不成聲。
她回頭看著血流成河的王宮,耳邊是宮外百姓的哭喊求救。
大昭亡了,她和蕭瑾言之間隔著血海深仇再也回不去了。
楚昭珸撿起蕭瑾言遺落的那把劍,緩緩走到宮殿的最前方。
她把劍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這把劍斬過她的發染過她的血,最後給她一個了結。
楚昭珸聽見外麵凱旋的號角聲,閉上眼睛刎頸自裁。
鮮血瞬間染紅了她的衣裙,她倒在血泊之中卻莫名的心安。
她終於把這條命還給了蕭瑾言,再也不用背著罪孽煎熬餘生。
恍惚間,她看見了弟弟、阿娘,還有妹妹。
楚昭珸動了動嘴唇,發出微弱的聲音:
“陰司泉路上,你們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