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這時。
一道清冷的月光穿透雲層,恰好照在桂花樹下那片鬆動的泥土上。
也照亮了我那隻從土裏露出的腳。
媽媽忽然皺起眉,眯著眼向前一步。
“那是什麼?”
她的腳步帶著遲疑,卻明確地朝我走來。
我的心猛地揪緊。
竟生出了一絲期待。
媽媽,如果你發現我死了,會為我難過嗎?
會有一點點......心疼嗎?
然而那束光倏地消失了,四周再度陷入昏暗。
但媽媽沒有停下,她似乎鐵了心要看清那異樣的東西。
我呼吸一滯。
“媽媽——!”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帶著哭腔的呼喊。
是妹妹。
她穿著睡衣,光著腳丫,臉上掛滿淚珠,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媽媽,我一醒來你就不見了,我好害怕......”
媽媽的腳步瞬間停住,毫不猶豫地轉身。
張開雙臂將妹妹緊緊摟進懷裏。
“是媽媽不好,媽媽錯了,不該丟下寶貝一個人。”
她的聲音滿是寵溺和焦急。
她抱著妹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後院。
甚至忘了再去探究樹下那點不尋常。
我望著她們相擁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看自己暴露在外的腳。
靈魂深處湧上一陣巨大的空洞和酸澀。
這一次,我沒有跟上去。
我隻是靜靜地飄回桂花樹下。
仰頭望著天上那輪圓滿卻清冷的月亮。
原來,沒有所謂的家人陪伴,月亮依舊這麼明亮皎潔。
我也可以獨自欣賞這片風景。
夜越來越深,萬籟俱寂。
忽然,一陣極其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打破了寂靜。
我回頭。
竟是妹妹!
她手裏拿著一把小鐵鍬,臉上沒有任何撒嬌哭泣的痕跡,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她走到樹下,開始一言不發地用力刨土。
將那些鬆動的泥土重新鏟起,更深、更狠地覆蓋在我的屍體上。
確保無人發現。
看著她的動作,白天的記憶猛地撞進腦海。
她舉起那座沉重的鐵質雕塑,眼中全是暴怒的狠厲,狠狠砸向我的頭。
“去死!”
溫熱的血瞬間從我的額角湧出,迅速在地板上蔓延開來。
我倒在地上,眼睛大大地睜著。
死不瞑目。
她看著我倒地的身體,短暫的驚恐過後。
用腳尖踢了踢我早已冰冷的胳膊,聲音裏帶著扭曲的暢快。
“你死了真好!媽媽以後就隻有我一個女兒了!”
我在空中苦笑。
傻妹妹,就算我活著,媽媽眼裏又何曾有過我?
她從來,都隻有你一個女兒啊。
接著。
她拖著我的身體,一步步挪進浴室,扔進冰冷的浴缸。
長期的營養不良讓我這個十歲的姐姐,看起來甚至不如她壯實。
她仔細擦幹淨地板上的每一滴血。
然後,她拿起那把對她來說過於沉重的鐵鍬,走向後院。
那個小小的身影一下下地挖著坑,泥土飛濺。
直到挖出一個勉強能容下我的淺坑。
她又將我拖出來,一路拖到後院,推進那個土坑裏。
我的血早已流幹,身體輕得像一捆枯柴。
看著她埋我,一個念頭浮起。
她才八歲,怎麼能挖坑呢?
然後我明白了。
哦,原來我也小小的。
小小的我,自然隻需要一個小小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