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抱著方梨,一遍遍撫摸著她的頭發,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沒事了,沒事了,媽媽在,媽媽在這裏......」
爸爸在一旁用力握著方梨的手,仿佛一鬆開她就會消失。
就在醫護人員要將方梨抬上擔架時,媽媽的動作忽然頓了一下。
她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針紮了一下,突然回過頭。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茫然,仿佛才突然記起還有我的存在:「那悠悠呢?」
爸爸正小心翼翼地擦去方梨額角的灰塵,聞言頭也沒抬,語氣裏是一種如釋重負後的輕慢,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的抱怨:
「別管她了,她命硬,肯定沒事的,哪次不是這樣?先顧好小梨要緊。」
漂浮在空中的我,看著媽媽因為這句話而略微舒展的眉頭,看著她重新將全部注意力放回懷裏瑟瑟發抖的方梨身上,看著她那顆因為方梨獲救而被填滿的心,再次輕而易舉地將我遺忘。
命硬。
這個詞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記憶的閘門。
方梨是我爸媽資助的女孩,她父母去世後,我爸媽收養了她。
她來的第一個月,發了高燒。
媽媽守了她整整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紅。
我端著水想送去給媽媽,卻在門口聽見她帶著哭腔對方梨說:「別怕,媽媽不會讓你有事的,你沒了爸媽,我不能再沒了你。」
那天晚上,我也病了,燒得迷迷糊糊。
爸爸給我吃了藥,讓我好好睡覺。
媽媽進來過一次,摸了摸我的額頭,歎了口氣:「悠悠身體好,吃吃藥就扛過去了,小梨那邊離不了人。」她轉身離開的背影沒有絲毫猶豫。
還有那次,學校組織郊遊,費用不低。
媽媽毫不猶豫地給了方梨錢,卻對我說:「悠悠,這次就不去了吧?家裏最近緊張,而且小梨第一次參加集體活動,不能讓她被同學看不起。」
我攥著衣角,小聲說:「可是我很想去......」
媽媽正在給方梨梳頭發,手法溫柔:「你懂事點,讓讓小梨,她什麼都沒有,你還有爸爸媽媽呢,下次,下次一定讓你去。」
可是下一次,永遠有下一次方梨更需要被優先考慮的理由。
我的房間陽光最好,方梨說了一句:「姐姐的房間真亮堂,我以前住的屋子又潮又暗。」第二天,媽媽就讓我搬去收拾出來的雜物間。
「悠悠,你大方點,你這房間讓給小梨,她身體弱,需要多曬太陽,你還有我們呢,擠一擠怕什麼?」
我咬著牙,一聲不吭地收拾東西。
方梨站在門口,抱著她的新枕頭,眼神怯懦又帶著一絲隱秘的得意:「姐姐,要不還是算了吧,我住哪裏都一樣的。」
媽媽立刻摟住她:「傻孩子,說什麼呢,這就是你的家。」
可這裏明明是我的家,明明他們以前也那麼疼過我。
那個我曾經擁有全部愛和關注的家,從方梨踏進來那一刻起,就一點點變成了她的家。
而我,則成了那個需要不斷懂事,大方,讓步的旁觀者。
隻因為:「你還有爸爸媽媽,可小梨什麼都沒有了。」
這句話是媽媽所有的偏心的尚方寶劍,也是刺穿我無數次的不公。
廢墟上,救援人員仍在緊張忙碌。
或許是因為方梨被成功救出帶來了希望,他們的動作加快了些。
一個穿著橙色救援服、滿臉灰土的男人忽然直起腰,朝著我爸媽的方向喊了一句:
「另一名受困者位置更深,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媽媽正要踏上救護車的背影僵了一下。
方梨立刻發出一聲痛苦的壓抑的呻吟,緊緊抓住媽媽的衣角:「媽媽,我好疼,胸口悶。」
所有的遲疑瞬間被擊碎。
媽媽頭也不回地鑽進救護車,聲音被車門隔絕前飄出一句:「同誌,麻煩你們了,一定要救我女兒。」
她說的,依然是方梨。
救護車呼嘯著遠去,帶走我所有的親人,也帶走我死後最後一點被記掛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