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薑妍還是忍不住問道:“棲梧居是為我修繕的,如今真的要給宋婉寧嗎?”
當年薑妍嫁入將軍府,謝晏辭將主院東側的院落給了她起居,為的是時時能見到她,取名棲梧居。
而主院西側的院子也給了她,用來放她的醫書和草藥,取名蘭蕙閣。
他說他想照顧她一生,也想成就她絕世醫女的夢想。
可如今,謝晏辭昂首:“她是我娘胎裏就定下的姻緣。你若計較太多,隻會徒增煩惱。”
薑妍怔怔望著謝晏辭,明明是他移情,卻怪自己計較?
難道自己不也是他苦苦求來的姻緣嗎?
薑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吞下。
窗外的雪又落了下來,主院的爐火燒得很旺,但薑妍卻覺得自己身如飄雪。
飄進謝晏辭對宋婉寧火爐般的熱情裏,熔解消散。
她從懷中掏出帶著體溫的和離書:“將軍,我可以把院子讓給宋婉寧,什麼都可以讓給宋婉寧,隻要你在帛書上簽個字。”
謝晏辭愣了一下,滿腹狐疑地打開了帛書。
正在這時,一個老嬤嬤闖了進來:“將軍,宋小姐為您熬羹,暈倒在小廚房裏…”
謝晏辭急忙追問薑妍:“字簽在哪裏?”然後匆匆在薑妍指的地方落了筆。
轉眼,就大步流星跟著嬤嬤而去。
薑妍將和離書重新裹進衣袋裏時,謝晏辭已經不見蹤影。
他連和離書這幾個字都未曾注意到。
薑妍口中發出遊絲般的一聲輕歎。
當年那麼美好的開始,居然就在他著急忙慌中草草收場了。
再不甘心,也隻能如此了。
薑妍在棲梧居收起好鋪蓋準備移居別院。
剛踏出院門,就看見謝晏辭橫抱著宋婉寧走來了。
宋婉寧頭埋在他的胸口裏,一聲不吭。
“薑妍你先別走!婉寧昏迷不醒,你快診治!”
治病救人乃醫者本分,薑妍著丫鬟心瑤將手上雜物放下,跟著謝晏辭進了屋。
薑妍眼睜睜看著謝晏辭將宋婉寧放在原本屬於自己的床榻上。
但她按捺下心底的思緒,隻專心為宋婉寧診脈。
半晌鬆了口氣:“將軍,宋小姐沒病,休息休息便醒了。”
謝晏辭卻眉頭深鎖:“沒病?你的醫術不會有問題吧?”
薑妍垂手,有些惱怒:“謝將軍竟懷疑我的醫術?我說她沒病你還不高興了?”
一向淩厲的謝晏辭直勾勾地盯著宋婉寧,眼裏帶著探究:“我自然知道你是藥仙穀的得意門生,可婉寧剛剛還在我懷裏說渾身燒得難受。你現在說她沒病,到底是你醫術有問題還是心裏有問題?”
薑妍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薑妍的丫鬟心瑤從小跟著薑妍學醫,她大著膽子也給宋婉寧診脈,繼而跪在謝晏辭麵前:“將軍,宋小姐確實沒病,我們奶奶沒有說錯啊!”
正在這時,宋婉寧突然渾身抖動,仿佛受了極大的苦楚一般,雙眼緊閉糊塗囈語:
“我好難受!好燙!好難受!爹!娘!你們怎麼掉海裏了?爹,娘帶我走吧!晏辭哥哥,救我…”
淒慘的身世勾起了謝晏辭的同情,他立馬將宋婉寧摟入懷中,衝薑妍喝道:“快給婉寧開方子!”
開什麼藥呢?宋婉寧本就沒病,恐怕能讓她恢複正常的隻有謝晏辭明目張膽的寵愛。
薑妍開不出這樣的藥方。
她緩緩開口:“將軍,她沒病,這方子我開不了。”
謝晏辭目眥欲裂:“薑妍,想不到你如此惡毒!”
衝著小廝大喝道:“去請太醫!”
又嗬斥薑妍:“你們主仆串通一氣,不肯為婉寧治病,都滾得遠遠的!搬到婉寧原來住的小樓去!”
薑妍行了禮,默默離去。
“姑娘,就這麼算了嗎?既然都要離去,何必忍讓?”心瑤滿臉不忿地整理行囊。
“到底,他曾有恩於我…”
薑妍想起曾經那個哄著自己挑居所的謝公子,就狠不下心。
薑妍和心瑤來到那座沒有名字的小樓,這裏是將軍府最偏僻的所在。
宋婉寧出入府時,謝晏辭為了避嫌,將她安置在了那裏。
現在來安置薑妍。
一連幾日,薑妍像被遺忘了一般,甚至一日三餐都無人送來。
這樣落寞孤苦的日子薑妍並不是沒有過過。
當年薑妍父母客死西域,叔嫂薄情,薑妍就居於宅院陋室多年。
直到嫁給了謝晏辭…
終於有人天天操心自己吃什麼、用什麼、日子過的舒不舒服。
記著也是一個冬天,謝晏辭和薑妍去為薑父薑母祭掃,回來的路上冰天雪地,謝晏辭在馬車裏抱著她不撒手,用異常清醒的聲音說道:“妍兒,我們會像你父母一樣恩愛兩不疑,我要和你生同衾,死同穴。”
如今—
連生同衾都做不到了。
薑妍不明白,謝晏辭怎麼可以那麼清醒地把所有給過她的東西收回去?
她情願他從沒給過。
如今恩愛不在,隻徒增煩惱。
住在小樓的日子平靜、冷清,薑妍翻閱著有關西域的圖誌,為離去做準備。
然而三日後,謝晏辭出現在了小樓前。
紅色的大氅上覆著點點雪花,謝晏辭在雪中鮮衣著錦,耀眼極了。
他望了望靜靜讀書的薑妍,冷冷道:“你倒是在這裏躲清閑…你可知婉寧的病更重了,像你當初發的熱毒…”
薑妍驚訝地放下了書卷,當年她為了給大皇子治病嘗遍百草,中了熱毒,內裏是五臟灼燒的痛楚,發汗不止,實在痛不欲生。
可那是試藥所致,宋婉寧又怎麼會得…
謝晏辭從懷中掏出一個精巧的藥匣放在薑妍麵前:“薑妍,打開它,我要裏麵的寒玉蘚…”
薑妍驚覺,下意識地捂住口袋裏藥匣的鑰匙:“謝晏辭,這是留給大皇子殿下配藥的…否則春天到了,殿下躁鬱難安恐憂性命之憂,這裏的利害你是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可我更知道,即便這匣子裏是救殿下的最後一根寒玉蘚,你一定會打開匣子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