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陶希聖把日方的條約綱要,以及其包藏宰割中國的野心解釋給陳璧君聽,請她向汪精衛解釋。按日本軍部的計劃,是要把中國分割為五層,最深的內層是“偽滿洲國”,第二層是“蒙疆自治政府”,第三層是“華北地帶”,第四層是“華中地帶”,第五層是“華南地帶”,而海南島則為日軍在南海的軍事基地。如果簽了這個賣國條約,中國就將徹頭徹尾成為日本的殖民地。而最初答應汪精衛與日本謀和的條件之一,就是日本在兩年之內撤兵的問題卻根本不提。
陳璧君聽完彙報後上樓,再一條一條解釋給汪精衛聽。汪精衛知道日本的條件,最終是要滅亡中國。因此,陳璧君一麵說,汪精衛一麵流淚,聽完之後哽咽著說:“日本如能征服中國,就來征服好了。他們征服不了,要我簽一個字在他的計劃上麵。這種文件說不上什麼賣國契。中國不是我賣得了的。我若簽字,就不過是我的賣身契。”
陳璧君氣憤地說:“日本人是不講信用的。不行就不談了,政府也不成立了,我們準備由愚園路搬回法租界福履理路的住宅,汪先生發表聲明,停止一切活動,然後我們去法國。”
汪精衛認為說起來容易,可怎麼走?陳璧君提出:“去金神父路找葉蓬想辦法。”葉蓬是什麼人呢?
此人行伍出身,做過武漢警備司令,在內部鬥爭中被蔣介石免去官職,抗戰時在周佛海引薦下投靠了汪精衛。此時,他手裏掌握著大約一個旅的部隊,曾向汪精衛夫婦表示:要誓死保衛汪精衛。陳璧君說:“隻要葉蓬護送我們到吳淞口就行,我們在吳淞口上船回廣州,再求生存發展。”
陳璧君當即找來葉蓬,讓他當保鏢,殺回廣州。陳璧君的確膽大包天。但是此時的葉蓬卻膽小如鼠,如果他真的保衛汪精衛夫婦逃往廣州,後來的事情也許就不會再發生。那麼,葉蓬能不能把握住機會呢?
關鍵時刻,葉蓬卻變成了軟蛋,以種種理由推托。他知道到處是日軍重兵,要想衝出重圍,帶隊伍到廣州是做不到的事,一則所謂部隊不成氣候;二則部隊移動還須由日方協助;三則即使能回到廣州,仍然是寄人籬下,不能抬頭,和上海沒有分別。因此婉轉地否定了陳璧君的想法。
陳璧君早年投身革命,協助汪精衛反清,功成身退;後來協助汪精衛輔佐孫中山,又成為蔣介石的政敵;在抗戰時期,攛掇汪精衛投敵叛國,想再做“第一夫人”。
雖然日本政府支持汪精衛組府,並準備簽訂新的日汪協定,但由於條款太苛刻,讓汪精衛看了都不禁流下眼淚。陳璧君也來火了,甚至要鬧著逃出上海,回廣州再圖發展。如果陳璧君執意要掀桌子,那汪精衛肯定也阻攔不住。影佐禎昭擔心讓汪精衛出馬的策略泡湯了,於是立即回東京向陸軍大臣畑俊六進行彙報。陸軍大臣命令:“無論如何要努力導致談判成功!”在日本的總體利益沒有受到損失的情況下,影佐禎昭答應修改部分內容。12月中旬,汪精衛稱病拖延簽字,進入下旬,汪方的堅持態度突然發生變化。日本方麵的記錄寫道:“周佛海等妥協派重新得勢,陶希聖等強硬派後退了。再加上影佐少將逾越權限獨斷讓步,彼我雙方迅即相互讓步;12月30日,艱難的交涉,終於完成。”在陸相畑俊六的幹涉之下,日本興亞院不得不做出了讓步。汪精衛終於同意簽字,汪偽組建政府的後續工作才得以繼續推動。
1940年3月30日,汪偽國民政府以“還都”的形式在南京成立。陳璧君擔任偽“中央監察委員”一職,其實無具體事情可幹,但身為“第一夫人”,秉性又愛出風頭,因此凡能出頭露麵的事情都少不了她,其派頭和脾氣也愈發見長,汪精衛的“政事”沒她的幹預,也會常常辦不成。用周佛海日記裏的話來說,這是汪精衛的“椒房之害也”。
實際上,陳璧君在汪偽政府中的作用是“垂簾聽政”。
陳璧君生性潑辣,威風張揚。汪精衛白天在會上決定的事情,圈內人都知道,這不能作數。晚上回到家中彙報,老婆一反對,第二天開會再議,汪精衛保準推翻原議。妹夫褚民誼替陳璧君鞍前馬後,能力有限,忠心耿耿,陳璧君要汪精衛讓妹夫做海軍部部長。汪精衛同意,褚民誼趕製了一套上將海軍服,穿著得意非凡。誰知這事遭到陳公博、周佛海等的堅決反對,汪精衛被陳璧君催逼不過,親筆致函負責人事的周佛海,堅持原議。第二天,周佛海拖著陳公博去見汪,借口海軍部隻有幾隻小艇,弄不好就成了走私工具,褚民誼是個糊塗蛋,恐怕被人蒙騙、代人受過,所以他什麼部長都可以當,唯獨這海軍部部長萬萬不可給他。汪精衛回去同夫人商議,結果在汪夫人主張下,由汪精衛自兼海軍部部長,讓褚民誼當外交部部長,理由是他學曆最高,又是洋博士,和洋人打交道方便。關於此事,周佛海在日記裏寫道:“褚民誼做外交部部長當然不甚合適,然較之海軍,則比較不甚滑稽也。”
汪精衛又考慮讓褚民誼當行政院秘書長,讓陳璧君的侄子陳春圃做副秘書長。陳春圃去找姑媽陳璧君,說:“褚民誼盡幹糊塗事,我做副的,到時候出事算誰糊塗?”結果,由陳璧君出麵,陳春圃就成了秘書長。礙於汪精衛的麵子,周佛海曾許給心腹羅君強擔任軍委會政訓部次長一職,可是陳璧君看不慣羅君強,堅決反對,結果羅君強成了偽邊疆委員會委員長,偽府壓根兒就沒有什麼“邊疆”可言,這個職位隻是個空心湯團。
陳璧君想讓弟弟陳耀祖當偽廣東省省長,但陳耀祖畢竟資曆太嫩,汪精衛隻好讓“立法院院長”陳公博兼任偽廣東省長。誰都知道陳璧君的脾氣,陳公博當然不會去觸黴頭做偽廣東省省長,所以始終不曾赴任,而一直由陳耀祖代理偽省長。1944年陳耀祖被軍統特務刺死,陳璧君又讓侄子陳春圃接任了偽廣東省長。
當時,陳璧君很討厭李士群的“76號”特務組織,蔑視他們殺人越貨,太血腥,認為李士群是殺人魔頭。她欣賞文人胡蘭成,因此,讓汪精衛重用胡蘭成。但李士群卻走了胡蘭成的門路,去求見陳璧君。
於是,胡蘭成興衝衝去陳璧君處,推薦“76號”,為李士群說好話。不料,陳璧君不屑地說:“76號?那是個帶著血腥氣的地方!”
胡蘭成危言聳聽:“夫人,你千萬別忘了,向汪先生開槍的正是這些幹特工的人。除非我們把特工製度廢除掉,如果不能廢除,特工總部就應當讓國家元首直接掌管,否則像現在一樣,我們唯一的特工機關歸周佛海,夫人你想一想,財政部部長、中央儲備銀行總裁、警政部部長、特工委員會主任的位置都在他姓周的一人手裏,汪先生的地位豈不很危險嗎?”
一席話足以讓陳璧君震撼。她沉吟片刻:“那好吧,你讓李士群直接來見我吧。”
李士群喜出望外,搭上陳璧君的快車。他發誓要跟著汪先生,忠貞不貳,至死不渝。加上胡蘭成一個勁地敲邊鼓,讓陳璧君聽後大受感動,認為李士群的確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應該做掌管特務、警察的偽警政部長。
陳璧君對胡蘭成吩咐:“你去南京向汪先生詳細彙報。”
第二天,胡蘭成起個大早,乘火車趕往南京,出了站就直奔頤和路汪公館。
胡蘭成將陳璧君的旨意以及自己的分析,添油加醋地向汪精衛一番渲染,並“矯詔”是陳璧君的意思,讓汪精衛立即辦如下三件事:
一、將周佛海兼任委員長的特工委員會即日予以撤銷;
二、已撤銷之特工委員會,應改在軍事委員會之下設調查統計局;
三、李士群係屬“不可多得之人才”,汪精衛應即日召見。
在胡蘭成的幫助下,李士群終於成為汪精衛的心腹。這件事也說明,雖然陳璧君在汪偽政府中沒有什麼職務,可是一言九鼎,說一不二。
陳璧君有個愛出風頭的毛病。汪偽政府成立之後的一項重要“工作”是“清鄉”。陳璧君連個“清鄉委員會”的委員也不是,可是卻多次外出“視察清鄉”。陳委員“視察”到蘇州,李士群不敢怠慢,侍候陳璧君吃好、玩好、拿好,再拍些照片在報上吹捧汪夫人,使陳璧君頗感滿意,自覺身價不凡。不久,陳璧君又要去杭州“視察清鄉”。汪精衛專門派“清鄉委員會”副秘書長汪曼雲陪同。汪曼雲趕緊打電話告訴李士群,滬杭鐵路沿線均要貼上“歡迎陳委員”之類的標語。
陳璧君帶著一班人浩浩蕩蕩出發,來到上海西站登上專車,扭頭就訓汪曼雲,專車成了“通車”。嚇得汪曼雲趕緊跑到包廂一看,原來是人稱“大頭居士”的偽考試院院長江亢虎正安坐其中。急得汪曼雲隻好告訴江亢虎這是陳委員的專車,暗示他要知趣識相一些。可是江亢虎自恃官位高於陳委員,不但不下車,一會兒還約來一個和尚,大談禪機。陳璧君的臉色非常難看,汪曼雲立即派人架起和尚推出車門。車到嘉興,偽浙江省主席傅式說上車迎接,陳璧君端起架子,在小客廳予以“接見”。車進杭州站,陳璧君聽到月台上樂聲大作,準備下車接受歡迎,沒走幾步卻退了回來,氣鼓鼓地要“原車回上海”。汪曼雲嚇得再跑出去察看,原來是江亢虎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前麵要領受“歡迎”。汪曼雲死拉活扯把江院長弄回到原來包廂,堵在門口不讓出來,然後回身去請陳委員下車。陳璧君這才派頭十足地下車,見站台上擠滿了“歡迎”者,得意地說:“我來慰問你們,反驚動這麼多人,不好意思啦。”汪曼雲知道她想出風頭,乘機獻媚:“要不要走一段路看看大家?”陳璧君興致十足走出火車站站門,步行著讓大家一睹她的“風采”。
第二天一大早,陳璧君就直奔杭州麵點名店“奎元館”,她興致很高,胃口大開,餘興未盡說要再來。然後出席“群眾歡迎大會”,除了眾奸及軍警之外,還拉來一千多“民眾”。陳璧君登台之後,偽浙江省主席傅式說對陳璧君大加吹捧,陳璧君親自介紹其高級隨員,有偽內政部部長陳群,偽陸軍部部長葉蓬,偽行政院秘書長陳春圃,偽外交部次長陳允文,偽航空署署長陳昌祖等數十人,等於炫耀她隻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第三天,陳璧君由偽浙江省主席傅式說和日本顧問陪同去紹興祭掃汪精衛祖墳。車駕前後,有一卡車日本兵、兩卡車保安隊和武裝特務護送,氣派更足。陳到汪家祖墳上鞠了三躬,算是祭了祖,然後“陳委員”打道回府。路過杭州車站時,又熱鬧了起來,各方麵來送行的人不少,還有開著大卡車來的,給陳委員送特產,把來時空蕩蕩的專車塞得滿滿的,真正是“滿載而歸,收獲極大”。
陳璧君晚年,極為貪財,和她早年的大手大腳完全兩樣。有一次周佛海因公將由滬搭專機赴粵,周佛海正將啟行赴機場,忽然汪邸的副官送來一隻沉重的大箱子,說汪夫人之命,托周佛海帶往廣州。周佛海笑笑說:“或許裏麵盡是黃白物吧?還不少呢。”
1944年3月3日,汪精衛由於脊骨的舊槍傷導致多發性骨髓腫,在陳璧君以及子女的陪同下,乘坐專機赴日本名古屋帝國大學附屬醫院治病。汪精衛在病重時,從不呻吟,其忍耐力是少見的。陳璧君個性十分剛烈,汪精衛在日本治病時,陳璧君一直伴隨在汪身旁,但從來沒有對日本人說過一句感謝的話,日本人對她也很發怵。11月9日,美國空軍對名古屋進行空襲,日本人將汪精衛轉入防空室,但沒有暖氣設備,寒氣徹骨。汪精衛久病垂危,病情急劇惡化,終於11月10日淩晨不治身亡。陳璧君俯身在汪精衛冰冷的額頭上最後吻別,蓋上棺蓋。
11月14日,汪偽國民政府明令宣布:為汪精衛舉行“國葬”。23日,由陳公博主持在南京明孝陵前的梅花山舉行汪精衛的“葬禮”。10時整,送靈隊伍抵達梅花山麓,從北京杠房調來的六十四京抬大杠,將靈柩移至山巔墓園。陳公博站在墓門之前,陳璧君及汪氏家屬分立墓門兩側。10時30分,“安葬祭”正式開始,陳公博主持儀式。12時整,舉行入墓式,陳公博、周佛海、褚民誼、林柏生、陳春圃等以帶係棺,將靈柩放入墓內,並覆蓋汪偽國民黨黨旗。由陳璧君首先撒土穴內,繼為送行者複土。至12時30分,葬禮告畢。汪精衛去世以後,陳璧君有自知之明,去了廣州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