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峰再也沒有提過他妹妹的事,汽修廠裏也沒人敢問。
但從那天起,我在這裏的身份。
從一個麻煩,變成了一個被默許的存在。
我的床被安置在堆放雜物的儲藏室,一張用木板搭起來的簡易床鋪。
雖然簡陋,但至少有了自己的地方。
老孫每天會來給我換藥,嘴裏罵罵咧咧,但動作卻很輕。
“小姑娘家家的,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刀哥說了,讓我給你用最好的藥。”
他一邊塗抹著一種黑乎乎的藥膏,一邊抱怨。
“這可是我當年壓箱底的寶貝,便宜你了。”
黃毛猴子,也就是那個想摸我臉的年輕人,叫李航。
他會偷偷塞給我一些零食,通常是一根棒棒糖,或者一包快過期的薯片。
“吃糖,吃糖就不疼了。”
他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和他那身駭人的紋身格格不入。
大壯則負責我的夥食,每天三頓,雷打不動。
雖然都是些簡單的飯菜,但總有一碗熱湯。
他們每個人都帶著前科,每個人身上都有著不堪回首的過去。
他們粗魯、暴躁,卻都很照顧我。
一個月後,我的腿漸漸消腫,不再那麼疼了。
江峰扔給我一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汽車構造與維修》。
“閑著也是閑著,看看書。”
我捧著那本滿是油汙的書,一頁一頁地翻看。
上麵的每一個零件圖,每一個機械原理,都像天書。
“看不懂?”江峰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我身後。
我點點頭。
他拉過一張凳子坐下,拿起一個扳手,指著書上的圖:“這是發動機,汽車的心臟。”
“活塞、連杆、曲軸......它們就像人體的骨骼和關節,協同工作,才能產生動力。”
他的講解,不像老師那樣照本宣科,而是生動的比喻。
“你看這個離合器,就是個渣男。”
“需要你的時候,緊緊抱住你;不需要了,一腳把你踹開,幹脆利落。”
“還有這個刹車係統,就是保命的家夥。”
“關鍵時刻要是軟了,就不是修車的事了,是等著人給你收屍。”
我聽得入了神。
這些冰冷的機械,在他嘴裏,仿佛都有了生命和脾氣。
日子就在這樣詭異的平靜中一天天過去。
白天,我看書,聽江峰講車。
晚上,我聽著外麵傳來的打牌聲、咒罵聲和偶爾的爭吵聲入睡。
我很少說話,大部分時間都在沉默。
直到那天,李航興衝衝地拿著一個新手機跑進來。
“看!我新淘的二手智能機,便宜!”
“我教你怎麼用,以後你就可以上網了!”
他幫我注冊了社交賬號,第一個推薦關注的,就是我們市的大學城新聞。
屏幕亮起,一條加粗的標題跳進我的眼睛:【新生風采:歡迎A大狀元林浩,開啟人生新篇章!】
配圖上,林浩穿著嶄新的校服,站在A大的校門口,笑得意氣風發。
他身邊,是笑得滿臉褶子的林衛國,和挽著他手臂、一臉驕傲的趙靜。
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照片的背景裏,有我曾經幻想過無數次的梧桐大道。
我的血,一瞬間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