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喬清歡頂著紅腫的眼睛,向文工團領導遞交完辭職申請。
剛走出大門,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文工團門口停著輛嶄新的吉普車。
喬清歡腳步頓住,看見顧長風從駕駛座下來,大步走過來,伸手要摟她肩膀,“清歡,怎麼不接電話?今晚帶你去國營飯店吃飯。”
周圍人竊竊私語。
“快看!顧團長的車又來接人了!”
“可不是嘛,人家小兩口感情好著呢,聽說團長連開會遲到都要趕過來接人。”
“要我說啊,全軍區誰不知道顧團長寵媳婦?上次清歡姐演出,團長在台下坐得比新兵蛋子還直,眼睛就沒從台上挪開過!”
曾經,她也以為他是真心愛她。
可是現在聽到這些話,總感覺像巴掌似的扇在她臉上。
喬清歡後退半步,躲開他的手。
顧長風的手僵在半空,壓低聲音:“怎麼了?還在為醫院發生的事情生氣?”
“你就別跟穗穗計較了,她從小窮怕了,看不得家裏大手大腳花錢才定的規矩。再說你媽那病又不是一天兩天,先吃著藥壓一壓。等幫扶期過了,接來城裏大醫院做手術,不也一樣?”
他不知道她母親已經死了,說得輕描淡寫,像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喬清歡感覺心臟像被人攥緊了似的疼。
她張了張嘴,想問他為什麼雙標,想問他為什麼能一口答應給薑穗穗買二十塊錢的細棉布,卻連一塊錢的救命錢都要遵守“規矩”。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太清楚他會怎麼說了——“穗穗家裏窮,沒見過好東西”,“你多擔待些,別和她計較”。
這些話,她已經聽了太多遍,聽到耳朵都磨出了繭。
眼眶發燙,喬清歡卻死死忍住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拉開車門,卻看到副駕駛上,薑穗穗慌亂地往窗邊縮:“我、我沒見過世麵,想讓長風哥帶我一塊去國營飯店......我是不是不該坐這兒......”
“說什麼傻話。”顧長風心生惻隱,“你暈車,就坐前麵。”
喬清歡沒有說話,彎腰鑽進後排。
去國營飯店的二十分鐘車程,車載廣播裏的樣板戲唱得熱鬧。
可她隻聽見自己胸腔裏擂鼓般的心跳,悶得喘不過氣。
一進國營飯店,顧長風熟門熟路地翻開菜單。
油爆蝦、糖醋排骨、鬆鼠鱖魚,他一口氣點了好幾個硬菜,邊點邊說穗穗沒吃過好的,這次要多吃點。
菜端上來時,顧長風夾起最大的一塊鱖魚,精準放進薑穗穗碗裏:“嘗嘗這個,外酥裏嫩。”
薑穗穗眼眶突然紅了,筷子在碗裏打轉:“這太奢侈了......咱們不是說好一天隻花一毛嗎?”
“錢的事你別操心。”顧長風把湯勺塞進她手裏,語氣軟得能掐出水,“我提前預支了後麵的,你難得出來吃頓好的,多吃點。”
喬清歡愣在原地,渾身僵住。
她想起病床前,母親差一塊錢手術費咽氣的模樣。
而此刻,顧長風卻笑著說提前預支了錢,仿佛那些被“規矩”卡死的救命錢,從來沒存在過。
心口傳來密密麻麻的鈍痛,眼前的珍饈,都成了紮進心臟的刀,疼得快要喘不過氣。
這時,薑穗穗給她碗裏夾了塊魚肉。
喬清歡盯著那塊油汪汪的魚肉,想起母親臨終前蒼白的臉,胃裏一陣翻湧。
她猛地起身,一言不發想走。
還沒走出去兩步,薑穗穗忽然眼淚啪嗒啪嗒掉:“姐姐不想跟我一起吃飯就直說,我雖然窮,但也有骨氣,不允許你們這麼糟踐人!”
顧長風臉色瞬間沉下來,伸手拽住喬清歡的手腕:“坐下!”
“穗穗好心給你夾菜,你擺什麼臉色?把這塊魚肉吃了。”
喬清歡被他攥著肩膀按回座位,骨頭都快被捏碎了。
“吃。”他把筷子塞進她手裏,聲音冷得像塊冰。
她機械地咬下一口,魚肉又腥又膩,卻被他盯著不得不往下咽。
剛咽下最後一口,胃裏突然翻湧起來。
冷汗順著脊梁往下淌,喬清歡死死攥住桌布,眼前開始模糊。
她對海鮮過敏。
想開口說難受,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什麼都說不出來。
記憶突然閃回小時候,顧長風把過敏的她背去醫院,急得眼眶發紅。
可是現在,他滿心滿眼隻有薑穗穗,全然忘了她當年差點因為過敏沒命。
不知過了多久,顧長風終於發現她蒼白的臉色。
“清歡,你怎麼了!?”他剛伸手要抱她,薑穗穗突然捂住胸口癱在椅子上。
“長、長風哥,我心口疼......”
“穗穗!”顧長風的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急忙扔下喬清歡。
喬清歡被重重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到地麵的瞬間,她聽見自己骨頭發出悶響。
意識漸漸模糊,她最後一眼是顧長風抱著薑穗穗,毫不猶豫朝門口奔去的背影。
軍靴踏在地上的聲音,一下下碾過她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