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0

開庭那天是一個月以後，小姨去了。

好巧不巧，那天，是我的化療日。

化療過程中，我惡心到嘔吐了好幾次。

根本吃不下東西。

小姨回來的時候，看見的是我嘔吐到快虛脫到蒼白的臉。

她手裏提著我最愛吃的小籠包。

我卻毫無胃口。

小姨說，媽媽同意離婚了。

我想，爸爸終於可以擺脫掉我們了。

小姨還說，媽媽沒準備丟下我。

她說，她去的時候，媽媽還在問我。

“我沒告訴你媽你的位置。”

我知道，小姨怕媽媽傷害我。

這樣也好，要是媽媽知道我快死了，肯定不會同意離婚的。

為了不浪費糧食，我還是忍著反胃吃了幾個小籠包。

可我卻還是抵不住反胃，又跑到衛生間吐了出來。

小姨走過來拍了拍我的後背。

見我難受，她比我更難受。

小姨扶我回到病房後，她電話響了。

看了一眼屏幕，小姨開了擴音。

“婉婉在哪裏？”

聽見媽媽的聲音，我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小姨冷笑了一聲：“你還記得有一個女兒啊！”

“你找到婉婉也沒用，你跟那個人已經離婚了，你拿婉婉來要挾他沒有用的！”

媽媽那邊沉默了。

我對小姨扯了一個微笑，肯定特別難看。

小姨不想讓我難過影響病情。

“等什麼時候你想見婉婉，是因為想她，那時我會告訴你婉婉的位置。”

媽媽生氣的說：“她是我女兒，你憑什麼不讓我見她，她就在你旁邊是吧？你告訴她要是不想回來，一輩子都別回來了！”

說完，媽媽就把電話掛斷了。

小姨安慰我說：“沒事，有小姨呢。”

“不是想去看海嗎？等你病情好一些，小姨就帶你去看。”

我點了點頭，覺得身子特別乏困，很累。

我睡了一覺，做了個夢。

夢裏，爸爸媽媽牽著我的小手，帶著我去遊樂園玩。

11

我睡醒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

小姨說要不是看我呼吸順暢，還以為我……

我拍了拍小姨的手背，說我就是太累了，想睡覺。

其實我跟小姨心裏都明白。

總有一天，我會睡一覺，再也醒不過來。

我找護士姐姐借了筆跟紙。

有些話，不方便當著麵說。

我把這些話，都寫在了紙上，放進了包裏。

第一次化療結束，我的狀態稍微好了一些。

小姨終於要帶我去看我心心念念的大海了。

大海離臨城有點遠，小姨從淩晨開到了早上九點。

在看見大海的一瞬間，我覺得這就是我喜歡的感覺。

整片海洋跟空氣都充斥著自由的味道。

小姨買了相機，專門給我拍照紀念的。

我看見了同學們說的貝殼，漂亮的石頭。

我想，我已經沒有遺憾了。

12

回程的路上，我吐到不知天地為何物。

小姨見我難受，開車開的很慢。

到家已經很晚了。

我去衛生間漱口，看向鏡子時，我摸了摸頭發，一抓就是一大把。

這是化療的後遺症。

我準備去買個帽子。

第二次化療，也是在一個月後。

這次的藥量比上次的多。

我也越發的難受。

可治療結果卻不盡如人意。

癌細胞擴散的很快，這是我偷聽到的。

小姨回來的時候，我故作輕鬆的露出了一個微笑。

她說，我媽媽想見我。

單純的想見我。

我同意了。

等這次治療完，就去見媽媽。

說實話，我有點期待的，這還是第一次媽媽不摻和爸爸，來見我。

13

治療完那天，小姨帶我去買了新衣服。

我還買了一個帽子。

去見媽媽的路上，我特別緊張。

小姨寬慰我說，有她在不用擔心。

我點了點頭。

到了指定的飯店，進去的時候，媽媽對我們招手。

坐過去時，媽媽看了我跟小姨。

“婉婉，你要多吃肉，跟你小姨在一起都瘦了。”

看著碗裏的肉，我心頭一陣風吹過，是一種讓人心軟的感覺。

媽媽沒有提爸爸一句，我跟小姨都認為，媽媽是真的想我了。

可媽媽趁著小姨去衛生間跟我說了一句話，這句話讓我血液倒流，心如死灰。

“婉婉，你爸爸要結婚了。”

我呆滯的坐在原地。

心裏的期盼碎了一地。

再也撿不起來。

小姨回來的時候，聽見媽媽在求我去見爸爸。

“你今天找我跟婉婉來，又是為了那個人是嗎？你什麼時候才能替婉婉想想，你知不知道婉婉她……”

說到一半，小姨再也說不下去。

她承諾過我，不會告訴媽媽。

小姨走過來牽著我的手，“走，回家！”

媽媽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婉婉，媽媽知道你最乖了，你就跟媽媽一起去婚禮一趟吧，媽媽發誓，媽媽就是去看看！”

小姨再也克製不住情緒，轉頭看著媽媽說：“從你見到婉婉開始，你有發現婉婉瘦了嗎？你有發現婉婉臉色不好嗎？你的眼裏隻有那個人。”

媽媽動了動唇，一句反駁的話也沒能說出來。

她這才仔細打量起我，在化療這段時間，我瘦到一隻手就能握住我的腰。

臉上一點贅肉也沒有。

媽媽走過來拉著我的手：“婉婉，你跟我去見你爸爸，媽媽一定會補償你，把你養的白白胖胖的。”

小姨一把扯開了媽媽。

她氣到已經不想跟媽媽說話了。

小姨帶著我離開時，媽媽哭著喊我的名字，求我去見爸爸。

我想，在我生命倒計時，我都不想在見到她了。

14

我的狀態越來越差了。

有時候能睡上一周。

每次我醒來看見的，都是小姨泛紅的眼眶。

我這輩子誰都對得住，唯獨對不起小姨。

小姨每天都買飯守著我，我醒不過來時她就隻能把飯吃了。

一遍遍晚醒，我身上的力氣好像也在慢慢流失。

小姨買的飯，我已經吃不下了。

醫院隻好給我輸營養液。

我的狀態一天比一天差，我覺得沒必要繼續治療了。

第三次治療結束，我就沒再去治療了。

小姨一次次的求我，我依舊沒鬆口。

在醫院這段時間，昂貴的醫藥費都是小姨在出，小姨一個人在外麵掙錢，我不能讓她的錢打水漂。

在我又嗜睡一周醒來後，發現已經是一月份了。

今年，會下雪嗎？

小姨紅著眼跟我說，我就是臘月出生的。

我想那挺好的，臘月來，臘月走。

小姨聽見後，哭的泣不成聲。

我寬慰著讓小姨不要哭。

“小姨，我們做一個約定吧。”

“我走後不要葬禮，你直接把我火化了吧。”

“我的骨灰，可以幫我撒在大海裏嗎？”

小姨依舊哭到不能自已。

“小姨，我已經很滿足了，要是沒有你，我最後的時光不會這麼美好，所以不要哭。”

15

媽媽來找我了，在爸爸新婚這天。

小姨又跟媽媽吵了一架。

她不知道媽媽是怎麼找到這裏的。

媽媽衝過來想帶走我，我沒有任何力氣，也推不開她。

小姨終於再也忍不住說出了那句：“你心裏隻有那個男人，在婉婉最後的生命時光，你也不能讓她安心的離開嗎？”

我身形一震。

媽媽鬆開了我的手，站起來問小姨：“什麼意思？什麼叫最後的生命時光。”

小姨紅著眼說：“你從來不注意婉婉，甚至都不知道她生病了，有你這樣當母親的嗎？！”

“婉婉得了胃癌，晚期，滿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