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蓁和江屹相識於九歲的夏天。
那天出奇炎熱,天空萬裏無雲,隻有一輪烈陽。地麵像被在火中炙烤,風一吹,翻騰起一陣熱浪。
在響亮的蟬噪聲裏,梁蓁見了她的新鄰居——一個與她同齡的男生,和他媽媽一起搬來長溪市。
梁蓁媽媽薑少梅是個熱情的人,和對方媽媽嘮著家常,從哪來,住多久,見梁蓁拿著冰棍出現,話題又轉向孩子。
孩子是母親之間永恒的共同話題,比身高,聊年紀,談他們幼年的糗事。梁蓁被她媽前後擺弄來擺弄去,心想還好沒有比成績。
話題終於從梁蓁身上結束,她自來熟地坐上他們家的小板凳,看她們聊天。
天氣太熱了,她的額頭流出豆大的汗,手中冰棍也融成糖水一路滴下。
眼看冰棍水快落到虎口,梁蓁及時用嘴接住,砸吧砸吧嘬幹淨。走神的間隙,聽見她媽媽說:“蓁蓁,江屹比你大,你要叫江屹哥哥。”
“江屹哥哥。”梁蓁聽話點頭,邊說邊偷偷打量江屹。
男生很安靜,像是被媽媽叫來完成“認識新鄰居”的任務一般,乖乖坐在一旁聽大人們講話。
梁蓁這句“哥哥”令他轉頭看過來,兩雙烏黑的眼眸對上,梁蓁一時忘了吃冰棍,奶白色液體再次從她拇指流向手腕,懸在半空將落未落。
梁蓁注意到了,淡定舔幹淨腕骨,沒察覺江屹微不可見地擰起眉心。
“哎喲,看把這孩子熱的。”江屹媽媽孫美華瞧見梁蓁滿頭的汗,對江屹說,“小屹,帶蓁蓁去樓上吹會兒空調。”
江屹站起來,無需招呼,梁蓁自然地跟在他後麵。他比梁蓁高幾厘米,他的角度輕易瞄到被冰棍禍害得慘不忍睹的手。江屹逼自己移開視線,脫鞋上了樓。
梁蓁吸溜了一聲,“江屹哥哥,你等等我啊。”
江屹腳步沒停,進到二樓打上空調,爾後,抽了一張紙巾遞過去,磕磕巴巴地說:“你、你擦一下吧。”
這是江屹對梁蓁說的第一句話。
一個輕微潔癖人士發出的卑微請求。
梁蓁“哦”了聲,豪放地一口解決剩餘冰棍,接過紙擦嘴,又擦幹淨手,江屹的眉頭總算鬆開。
梁蓁家開小賣店,耳濡目染下她從小就擅交際,饒是江屹話少也能聊上幾句。
她得知江屹從市裏搬來,好奇追問大城市的景象。
“江屹哥哥,你們那裏是不是可以坐飛機?”
江屹點頭:“有一個飛機場。”
“哇,真好,我們這就沒有!”
長溪市是縣級市,事實上更像個小鎮,和真正的市區無法相比。
梁蓁問:“你坐過飛機嗎?”
“坐過一回。”
梁蓁興奮了:“坐飛機是什麼感覺?是不是很爽很酷?”
江屹沉默幾秒,搖搖頭:“不太舒服。”
“啊?這樣嗎?”梁蓁摳摳臉頰上昨晚被蚊子叮的大包,“那市裏也沒什麼好的。”又問,“你以後會一直住在這兒嗎?”
江屹說:“應該會吧。”
梁蓁很開心有了個能陪她玩耍的夥伴,她像個小導遊為江屹介紹周圍,聊長溪市的美食街,聊她的好朋友小櫻。小櫻住得遠,梁蓁假期裏不能天天找她玩,她把攢起來的話全和江屹聊了。
“江屹哥哥,小櫻她……”
江屹在她忽高忽低的語調中打盹,好脾氣的他不會打斷梁蓁,隻在心裏小聲嘀咕:她怎麼有這麼多話說,像隻蜜蜂一樣……
直到梁蓁被她媽媽叫去吃晚飯,江屹耳邊的嗡嗡聲才停止。
……
這個夏天熱得過分,梁蓁沒法外出,在家又太無聊,便三天兩頭往江屹家跑。
“江屹哥哥,我家有遊戲機,你要不要來一起玩?”
梁蓁家裏有一個小霸王遊戲機,是前年生日表哥送的。但薑少梅平時不讓梁蓁玩,隻在過年期間有表哥撐腰時她才能玩上幾回。
這次梁蓁準備拉上初來乍到的江屹,她媽媽總不好罵江屹吧,梁蓁小算盤打得門兒清。
江屹麵露猶豫,兩人才認識沒幾天,他完全沒適應女孩的熱情。
見狀,梁蓁繼續慫恿:“我有一大盒子卡帶,超級多遊戲。超級瑪麗你有沒有玩過?就那個吃蘑菇的。”
江屹搖頭。
梁蓁繪聲繪色,極力推薦:“那你一定要試一下,很好玩的,有綠蘑菇和紅蘑菇,還能吃金幣。”說著,她做了個跳躍吃金幣的動作,自帶“叮叮”音效。“……反正你在家也沒事幹。”
據梁蓁這幾日觀察,江屹媽媽工作很忙,時常顧不上他,江屹大多時間一個人在家。
大概這個年紀的男生都抵擋不了遊戲的誘惑,江屹漸漸鬆動,兩眼微放光,臉上透著期待。
梁蓁小計謀得逞,嘴角漾出兩顆梨渦,帶江屹去自己家。
此時的薑少梅坐在小賣店裏打電話,瞥見兩人也沒空搭理。江屹規規矩矩說了聲“阿姨好”,薑少梅笑笑算作打招呼。
梁蓁給江屹使了個眼色,江屹不明所以。
“走快點。”梁蓁用口型說。
“……哦。”
梁蓁房間裏有台老式大屁股電視機,本來放在她爸媽房間,後來家裏買了新電視,這台便歸梁蓁所有。
梁蓁看她表哥操作過很多回,對遊戲機的使用方法了然於心。她熟練將遊戲機連上電視,再把聲音調小,然後拿著一盒子卡帶對江屹說:“江屹哥哥,你來挑一個吧。”
江屹沒見過這些花花綠綠的東西,拿起細看,又放下:“就你說的那個……吃蘑菇吧。”
“好啊。”
超級瑪麗的塑料殼包裝早就被拆了,梁蓁在十幾張黑綠色裸卡帶中找,挨個插進遊戲機裏試。
江屹把試過的卡放在一邊:“找不到嗎?”
“不知道被我表哥丟哪裏去了,我再試試。”梁蓁撓了撓頭,她發現自己說話的時候江屹總是很認真地看著她,搞得她有點不好意思。
“我就隨便說說,不是非要玩那個。”江屹目光轉回屏幕,“這個看起來也不錯。”
魂鬥羅,剛好有雙人模式。
“那就玩這個。”梁蓁把手柄拿給江屹,講了幾個按鈕的用法,在江屹右邊就地坐下。
江屹一滯,側過頭,指了指纏在一起的手柄線:“我和你換個位置吧。”
梁蓁沒在意:“哦,行。”
劈裏啪啦的音效後,畫麵中出現一紅一藍兩個肌肉男。
江屹第一次玩,很緊張,出門沒多久就被嵌在牆裏的大炮轟死,獨剩梁蓁的小紅人在槍林彈雨中穿梭。
“我不太會……”
“沒事。”梁蓁胸有成竹道,“看我操作。”
說罷,屏幕中的小紅人迎頭撞上了敵人,一命嗚呼。
首局兩人存活不到兩分鐘。
“呃……重來。”
接下來的時間梁蓁體會到了什麼叫做遊戲天賦。她屬於人菜癮大,打遊戲需要幾個表哥輪流帶,雖然遊戲年齡比江屹久,但技術和他半斤八兩。
江屹上手出乎意料的快,沒玩幾次已經快趕上梁蓁。
“你後麵來人了。”江屹提醒走神的梁蓁。
一個敵人在她背後憑空出現,梁蓁驚呼一聲,回頭,想躲已來不及。千鈞一發之際,幾發自後而來的子彈利落擊滅那人。
是江屹出的手。
梁蓁得以苟活,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讚道:“哇,你真沒玩過嗎?”
江屹沒空答,因為迎來了大boss。他抿著唇嚴陣以待,走位謹慎至極。
梁蓁緊隨其後,跳躍躲避子彈,電光火石之間,憶起之前和表哥打boss的畫麵,拔高音量指揮道:“打那個紅圈圈!”
江屹立刻執行,伏低身體連開數槍,梁蓁效仿其姿勢,和江屹同步射擊。
不多時,炮牆被炸出道一人高的缺口,廢墟中的紅色餘煙如同慶祝的焰火,劈裏啪啦久久綻放。兩人順利通過第一關。
“耶!”梁蓁狗腿地拍起馬屁,“江屹哥哥,你好厲害啊,可以去申請諾貝爾遊戲獎了,說不定是年紀最小的獲得者。”
梁蓁常聽語文老師說什麼諾貝爾獎,這個獎在她心裏就是最厲害的。她以拳頭做話筒,置於江屹嘴邊,清咳兩聲:“江屹哥哥,請問你的獲獎感言是什麼?”
江屹靦腆地笑起來,露出一顆尖尖的牙,不知該如何回答,隻說:“第二關開始了……”
“啊!”梁蓁急忙握緊手柄,音量過大,驚動了樓下的薑少梅。
薑少梅拿著一盤西瓜進屋,毫不驚訝見到地上盤坐著的兩人,她早在下麵把女兒嘰裏呱啦的喊叫聽得一清二楚。
“蓁蓁……”
梁蓁後背一涼,回頭看母親。
薑少梅麵色溫和:“小屹,來吃西瓜。”
江屹道謝,梁蓁鬆了一口氣,笑嘻嘻地伸手:“媽媽,我也要吃。”
許是江屹的存在起了作用,當著客人的麵,她媽媽竟真的沒有多說什麼。
梁蓁如法炮製帶著江屹一連玩了好幾天,終於被薑少梅嚴厲警告。薑少梅現在隻要看見梁蓁帶著江屹上樓就要給她飛來幾記眼刀。
於是,梁蓁想了個瞞天過海的法子。
她房間的陽台和江屹房間的陽台相鄰,中間僅隔了堵一米多高的牆。梁蓁讓江屹趁她媽媽忙碌時翻牆過來,房門一閉,又是兩人遊戲的天地。薑少梅渾然不知,隻以為女兒獨自在樓上安靜睡覺。
時間一久,梁蓁拿晾衣架敲敲江屹的陽台門,江屹便自覺翻牆入室,頗有種鬼鬼祟祟的做賊感。遊戲癮上來,有時為了過關,兩人甚至能玩到半夜。
半個月的功夫,魂鬥羅boss打完了,雪人兄弟救了好幾回公主,拳皇梁蓁總被江屹暴虐,她不愛玩,冒險島卻始終沒有通關。
不過梁蓁計劃再完美,還是有失算的時候。
這日,她聽到樓梯腳步聲便迅速關閉電視,腳一踢,將手柄連同卡帶盒子一齊踹到窗簾後麵。
江屹慢半拍,懵懵地問:“蓁蓁,怎麼了?”
“你沒聽到嗎?我媽來了!”梁蓁丟給江屹一本書,“等會兒你就說是來借書的。”
江屹聽她緊張的語氣,拿書擋住了臉,隻露出一雙眼睛——他一說謊就容易臉紅。
薑少梅端來一盤西瓜,麵色如常。
“媽媽,你怎麼來了,我和江屹哥哥在一起看書呢!”梁蓁語氣做作,演技浮誇,就差沒化身容嬤嬤去扶家裏那位老佛爺。
她用手肘懟了懟江屹,江屹眨眨眼,低低道:“嗯,看書……”
薑少梅沒問什麼,並不訝異江屹怎麼也在,隻是摸了摸電視機的大屁股。
果然如她所料,熱得燙手。
薑少梅拿起窗簾後的那盒子卡帶,皮笑肉不笑:“蓁蓁,我先暫時替你保管這個,你們好好看書哦。”
“……”
梁蓁慘叫一聲。
江屹漲紅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