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江黛玉

薑少梅沒收的是遊戲卡帶，梁蓁便想攛掇江屹和她一起去街上買新的，反正那些她都快玩膩了。

但不知是不是因為每回梁蓁開的空調溫度太低，那次回家之後，江屹一連感冒了一星期。

“江屹，你還好嗎？”

由於江屹的體弱多病，梁蓁私自劃掉了哥哥兩個字，對江屹的稱呼從“江屹哥哥”變成了“江屹”。

那陣子電視上常播《紅樓夢》，梁蓁跟著爸爸媽媽看過幾集，她暗戳戳把江屹比成江黛玉，江妹妹，反正不是哥哥。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大夏天都能感冒這麼久的男生。

江屹吸了吸鼻子，偏過頭問：“蓁蓁，你說什麼？我沒聽清。”

“我說，你現在怎麼樣？”

“我媽媽給我喝過藥了，但是……我好熱。”

江屹房間沒開空調，隻有一台開了最小檔的風扇呼呼地吹，還是對著他的胳膊。江屹不敢對臉吹，不然鼻涕會止不住地流。

“你是不是發燒了啊？”梁蓁學著大人測體溫的動作，用手背碰了碰江屹額頭。

她分辨不出溫度高低，想了想，又拿自己額頭貼上江屹的額頭。

女孩的臉蛋驟然放大，長睫似小蝴蝶般扇動，掃過江屹皮膚，他呆呆愣住。

“我感覺不出來。”赤腳醫生梁蓁十分泄氣，聽著江屹的鼻音仍不太放心，“我去叫我媽媽。”

說罷，熟練翻牆回去。

“蓁……”江屹剛說一字，梁蓁跑得沒影了。

他想說：其實可以走樓梯的……

江屹靜靜坐著，撓了撓發癢的臉，他好像比剛才更熱了。

薑少梅很快過來，她一摸便知江屹體溫異常，又回家取來溫度計來量，38.5℃。

“小屹，你這燒得很厲害啊，你媽媽呢？”

“媽媽去上班了……”江屹暈乎乎地說，“本來已經不熱了，媽媽走了之後又好熱……”

薑少梅見江屹滿臉通紅，實在難受，準備帶江屹去最近的診所。

梁蓁想跟著去，但她媽媽離開後店裏就沒人了，她隻好乖乖留下看店。

過了幾分鐘，她爸送貨回來，梁蓁得以解放，急急跑出門

以前她生病媽媽就會帶她去診所，梁蓁熟門熟路找到地方，遠遠看見薑少梅在診所門口打電話。

“還是有點發燒……已經在打吊瓶了……哎，多大點事……”

薑少梅見女兒跑來，指了指裏麵。梁蓁沒打擾她打電話，徑直走進去。

診所裏擺了一排輸液的椅子，夏天病人少，隻有江屹一人。周遭安靜得落針可聞，空氣中混合著消毒水的氣味，又帶著午後陽光的暖意，梁蓁不自覺放輕腳步。

江屹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打點滴，胸口緩緩起伏，睡得平穩。

梁蓁在江屹旁邊坐下，轉頭悄悄打量他。江屹生得秀氣，唇紅齒白的，因為生病，看上去有些可憐，像她買過的玻璃糖罐，仿佛隨時要碎掉。

這麼一聯想，梁蓁覺得他更像黛玉了。

薑少梅打完電話回來，讓梁蓁在這候著，她有事需要回去一趟。梁蓁點點頭。她百無聊賴地晃晃小腿，一會兒起身拿紙杯倒水喝，一會兒坐下看看黛玉。

沒幾分鐘，江黛玉眼皮顫顫地動，悠悠轉醒。

“你醒啦，江黛……”梁蓁欣喜過頭，差點嘴瓢，改口，“江屹，你還熱嗎？”

江屹茫然地看著梁蓁。

麵前，女孩的嘴唇一張一合，眼眸生動靈俏，他卻一個字也聽不見。

莫大的恐懼似漩渦吞沒江屹，他的臉色驟然泛白，眉頭緊緊鎖起，額角滑下汗水。

江屹死死盯著梁蓁的唇，急得眼睛都紅了。

掙紮著抬起輸液的右手想要去碰梁蓁，針眼處傳來的疼令他清醒幾分。

“蓁蓁……”江屹找回自己的聲音，“坐我左邊好不好……”

“哦。”

梁蓁上一次發燒在兩年前，那時她以為自己快死了，委屈得天都在塌。她認為人生病需要安慰，坐到江屹另一邊說：“我媽媽說，你媽媽等下就來了。你不要害怕哦，發燒很快就好的。”

江屹活了，捂住眼，低低道：“嗯。”

梁蓁捏了捏手中的紙杯，繼續說：“我們冒險島都還沒通關呢，還有好多遊戲沒玩……”

越聊越奇怪，有點像電視劇裏鼓勵將死之人的意味，聊些未來美好憧憬，好激起對方求生意誌。

江屹沒在意，目光真摯：“蓁蓁，你接著說……”

梁蓁歪著腦袋：“西街有家店賣卡帶，等你好了下次我們一起去挑呀。”

“好。”江屹點頭，“蓁蓁，你接著說……”

梁蓁是個小話癆，薑少梅有時都嫌她煩，她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被江屹纏著講話。

雖然梁蓁剛喝過水，但沒一會兒又口幹舌燥，隻能再去倒。等到回來，又見著江屹滿臉期盼地對著她：“蓁蓁，你接著說……”

於是梁蓁水也忘記喝，繼續巴拉巴拉，嘴就沒停下來過。

孫美華在十分鐘後趕到，江屹在掛第二瓶。她焦急如焚，問完醫生，又去問江屹。

“媽媽，我沒事，已經不難受了。”江屹說。

孫美華撫著他的耳朵，有些哽咽，“沒事就好……”她摸了摸梁蓁的頭，“蓁蓁，謝謝你照顧江屹。”

梁蓁露牙一笑：“阿姨，我和江屹哥哥是好朋友嘛。”

等江屹病好後，孫美華送了點水果到梁蓁家裏。薑少梅拒絕不了，隻好收下，預備洗完讓梁蓁和江屹分著吃。

這一天，兩個女人在小賣店暢聊許久。

……

晚飯時間，薑少梅對梁蓁爸爸梁聲說起鄰居，“……挺不容易的。”

“……小孩和蓁蓁一個年紀，開學也讀三年級。你看能不能讓三嬸說個人情，把小屹和蓁蓁弄一個班，兩個人一起也好有個照應。”

梁蓁聽提到自己，從碗裏抬起頭。

薑少梅眼裏散著慈愛的光芒：“蓁蓁，江屹哥哥去你班級裏讀書好不好？”

梁蓁爸媽是親戚朋友口中的老好人，本本分分開店，從不賺黑心錢，誰家有什麼困難也願意施以援手。梁蓁得以長成善良的人，她活潑又敏銳。

江屹的書桌上有一張三人全家福，梁蓁去第二次就發現了。不過梁蓁沒問江屹，悄悄回家問媽媽，為什麼她從來沒見過江屹的爸爸。媽媽說，江屹爸爸和她的爺爺一樣，去了另一個世界。

梁蓁永遠感謝她父母的浪漫，不是死亡，而是離開。已故者變成夜晚的星星，抬頭就能看見，他們在用另一種方式守護著他們。

小小的梁蓁在心底替江屹保守這個秘密。

“好呀。”梁蓁眯眼笑，嘴角還帶粒白米飯。

……

臨近開學，薑少梅算是要把梁蓁打遊戲的念頭徹底斷絕，不僅沒收卡帶，還藏起了遊戲機。

梁蓁偷摸著翻箱倒櫃沒找到，倒是發現另一件新鮮玩意兒。

MP3，是她表哥遺落她家的東西。

梁蓁拉著江屹一起研究，搗鼓半天總算充上電。

她沒用過MP3，但見過不少年輕人用。他們戴著耳機，這放歌的小機器就揣在兜裏，兩根長長的線從耳朵垂下，走得快時線就前後晃悠，聽到傷心處臉上會露出些傷感。那個年紀的人流行留長發，憂鬱眼神在厚重的劉海下若隱若現，心頭苦澀溢於言表。

梁蓁也想傷感一回。

她小心翼翼拿起耳機，分給江屹一隻，手指按下播放鈕，亮著眼期待。

歡快的旋律流轉而出，梁蓁蹙眉，這不對呀，她要傷感，她要憂鬱。

“江屹，這個歌不好聽。”梁蓁小聲嘀咕，“換下一首吧。”MP3在靠近江屹的地方。

聽到她的話，江屹遲遲沒有切歌。他垂著眼，一手捏著耳機線，用力到指甲邊緣泛起白色。

身體一動不動，嘴唇倔強地抿成一道線，片刻後緩緩鬆開。

“嗯？你喜歡這首歌嗎？”梁蓁問。

江屹卸了力，摘下耳機。

他抬眸看向梁蓁，吸了一口氣，平靜地說：“蓁蓁，我這隻耳朵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