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夫人今日去廟裏供香,大清早就離了溫府。
她們嫌我晦氣,燒香祈福之事從不帶我一起,倒也樂得自在。
我趴在書案上,凝視著手中的紅瓔珞,晃了晃神。
這是母親留給我的唯一物件。
也是我逃離溫府的唯一方法。
隻要熬到及笄那日,我便能憑此信物,投奔母親的舊友,逃離這煉獄般的地方。
「姐姐!你在看什麼呢?」窗欞處突然探出半個腦袋,灑下一片陰影。
心頭一跳,我迅速收起瓔珞,藏進了屜中。
「清歌?你......沒去廟宇?」
「娘說我手指受了傷,沾不得香灰,讓我留在府內。」她眨巴著眼睛,朝我露出笑臉。
「冬日風寒,進屋來吧。」
她推門而入,很快跑到我的身旁,拉起我的手殷切關心道:「姐姐,你手上的傷如何了?怎麼好得這樣慢?」
「不礙事的,總會好的。」
「娘給我配了特製傷藥,藥效可好了!姐姐,我來幫你上藥吧!」
「不必了。」我慌忙縮回手,搖頭拒絕。「二夫人是專門配給你的,不可浪費在我身上。」
「姐姐!」她撅起嘴,不由分說地拽過我的手,倒上齏粉。「你我是姊妹,本就是一家人,何來浪費?」
看著手上的藥粉,我本能地開始後怕。
可聽著這番話,心頭最軟和的地方像是被輕輕拂過,忍不住鼻尖發酸。
「姐姐,你掌心好像有紅痕。」她的動作倏忽停下。
「是瘀痕吧。」我並沒在意。
「好像不是。」她俯下身,湊近我的手掌,目不轉睛。
我低下頭,也垂眼望去。
傷痕遍布的掌心上,生出了好似脈絡般的紅紋,被血瘀所遮蓋,並不顯眼。
它勾勒出的形狀,好似一隻......蝴蝶。
「姐姐,應當是血漬吧,我幫你擦掉。」清歌掏出絲帕,掰開我的手掌,擦拭起紅紋。
擦著擦著,她的手勁越來越大,疼得我蹙起眉心。
「清歌,不必再擦了。」
「姐姐,我一定會幫你擦幹淨的!」
刺辣辣的灼痛感從手心傳來,我幾乎無法忍受,一把甩開了她。
她沒能站穩,踉蹌兩步,直愣愣撞在了牆壁上。
看到她發白的麵色,閃爍的眼,我有些無措。
捂住被她磨得刺痛的手,匆忙走上前低聲道歉。
「姐姐。」忽地,她抬眼看我,臉上是從未見過的偏執。「你會一直做我的好姐姐,對嗎?」
短暫愣怔後,我點了點頭。
那時,我並不明白紅紋的意義。
「小姐,該去給二夫人請安了。」阿碧挽起袖子,替我梳妝更衣。
府內上下見風使舵,身為我的貼身侍女,阿碧也不免受到牽連,苦活重活都落在她的身上。
所以,她不能隨時跟在我的身旁。
「母親,請喝茶。」我恭敬道。
「嗯。」她接過茶水,晾置一旁,一雙眼冷若寒霜。
「溫清月,歌兒的創藥沒了,怎麼不及時添上?」
「我這就去添。」我轉身欲走,卻被嬤嬤攔下。
一旁侍女取來戒尺,同我擦身而過,想來又是要罰。
「既是記不住,那就幫你長長記性。」二夫人語氣輕怠,喊我過去。
嬤嬤立馬動手,將我押至桌邊,強製扒開了五指。
繼母拾起鐵製的戒尺,高高舉起,仿佛能聽見空氣被割裂的聲音。
我咬緊牙,閉上眼,那戒尺卻久久未曾落下。
心生疑惑,我抬眼看去,發現她正死死盯著我的掌心。
神情晦暗,瞳孔震顫,滿臉的不能置信。
「不可能......」她喃喃自語,扣緊杯盞的指節因用力而泛出慘白。
「不可能是你......不能是你!」暴烈的情緒如揮落在地的杯盞,朝我兜麵襲來。
她驀然抬眸,雙目怒睜,看我的眼神淩厲幽深。
形勢不妙,我掙開嬤嬤,扭頭就跑。
卻被身強力壯的男仆按倒,禁錮在地上。
「大小姐,你身在溫府,想往哪兒跑呀?」嬤嬤湊到我的跟前,笑得譏諷。
二夫人走了過來,穿著金縷鞋的腳高高抬起,對準我的掌心驟然踩下。
鈍痛感猝然襲來,我不能自抑地痛呼出聲,拚死掙紮起來。
鞋底來回碾壓,我冷汗淋漓,掌心好似要生生斷裂。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挪開右腳,緩緩俯身查看。
「磨不掉呢。嬤嬤,拿熱湯來。」
意識到即將發生的事,我渾身發顫,連連乞求。
卻沒換來她片刻的遲疑。
「二夫人,熱湯來了。」
「倒吧。」她踢我一腳,宛如踐踏一根雜草。
「不!放開我!不要——啊!!!」
滾燙的沸水傾瀉而下,我的掌心霎時皮開肉綻,血肉模糊。
極度的痛楚令我全身抽搐,意識模糊,整個人好似從水中撈出。
她居高臨下地望著我,眼底一片漠然。
「溫清月,記住了,別妄想奪走歌兒的東西。」
恍惚間,我明白了那花紋的意義。
那是神的庇佑,偏我不能夠。
所有人都認定溫清歌會是天命之女。
這是毋庸置疑的事。
我也如此。
可偏偏是低賤如泥的我生出了神紋。
這成了我的原罪,十惡不赦。
「小姐,你也是金枝玉葉,怎可如此待你。」阿碧擦拭著我蒼白的臉,邊擦邊抹淚。
潰爛的傷口頻繁牽扯著神經,我疼得無法入睡,在床上輾轉吟呻。
冷汗一層層地沁出,幾乎浸濕了半床被褥。
渾渾噩噩之間,我又想起那串瓔珞,虛聲托阿碧拿來。
紅瓔珞放在我的胸口,像是一顆鮮活的心臟。
是支撐我活下去僅存的希望。
十日。
再熬十日便好。
可不曾想,這竟是我最後的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