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京城都知道,將軍府陽盛陰衰。
娘親連生四個男丁,
爹爹氣得連名字都懶得起,直接按一二三四排。
生下我之後,爹爹連夜請了翰林院七十二位大儒給我起名;
娘親把名下的三十六間鋪子全轉到了我名下;
四個兄長搜羅了全天下的奇珍異寶,隻為聽我笑一聲。
七歲以前,我連委屈是什麼都不知道。
直到姨母去世,表姐前來投奔,住進了我家。
我歡喜極了,把最愛的琉璃人偶送她。
她卻將人偶狠狠砸在地上:
“憑什麼四個表哥天天圍著你轉?”
“都是女兒家,你憑什麼獨占所有的好東西?”
她撿起一塊碎片,毫不猶豫地劃破手臂:
“看著吧,我會一點點奪走表哥們的寵愛。”
“讓他們徹底厭棄你,把你趕出家門!”
“以後在這府裏,被捧在手心的隻能是我!”
我看著她手臂上的血,不僅沒哭,反而好奇地歪了歪頭。
表姐好可憐哦。
她大概不知道,在這個家裏,隻要我皺一下眉,
她費盡心機爭搶的四個哥哥,立刻就會被掃地出門。
......
“啊!”
一聲極其淒厲的慘叫劃破了將軍府的寧靜。
我安靜地站在原地。
看著表姐盛嘉月迅速把帶血的琉璃碎片踢進桌角陰影裏。
她整個人柔弱無骨地跌坐在滿地殘渣中。
左臂的鮮血滴滴答答地落在漢白玉地磚上。
門外傳來雜亂且急促的腳步聲。
房門被人猛地一腳踹開。
四哥裴鶴之衝在最前麵。
他一進門就看到了滿地的狼藉。
還有跌坐在血泊中瑟瑟發抖的盛嘉月。
“嘉月!怎麼回事?”
四哥臉色驟變。
他幾步跨上前。
想要伸手去扶,卻又怕碰疼了她的傷口。
盛嘉月抬起一張慘白的小臉。
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撲簌簌往下掉。
她死死咬著下唇。
仿佛在隱忍著極大的痛苦。
卻偏偏用最溫柔最虛弱的聲音開口:
“四表哥,你別怪昭昭。”
“是我自己不小心。”
“昭昭隻是不想把琉璃人偶送給我,她不是故意推我的。”
“是我自己沒站穩,摔在了碎片上。”
她一邊說,一邊將流血的手臂往身後藏。
活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四哥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轉過頭。
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陌生眼神看著我。
“昭昭,你推了表姐?”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可置信。
還有一絲極力壓抑的責備。
我眨了眨眼睛。
剛想開口說話。
門外又湧進來一群人。
爹爹裴淵大步流星地跨進門檻。
大哥裴長明緊隨其後。
二哥裴驚塵提著藥箱。
三哥裴觀止手裏還拿著一本賬冊。
“怎麼回事?誰敢在將軍府大呼小叫?”
爹爹的聲音如同洪鐘。
盛嘉月嚇得瑟縮了一下。
哭得更加梨花帶雨。
爹爹根本沒看地上的盛嘉月。
他的目光在屋內迅速掃視一圈。
精準地落在我的身上。
他一個箭步衝過來。
粗糙的大手一把將我從地上抱起。
上下仔細打量。
“昭昭,有沒有傷到哪裏?”
“是不是嚇到了?”
“別怕,爹爹在。”
我搖了搖頭。
伸出小手指了指地上的盛嘉月。
“爹爹,我沒受傷。”
“表姐流血了。”
爹爹這才轉過頭。
冷冷地瞥了盛嘉月一眼。
四哥裴鶴之忍不住開口:
“爹,嘉月的手臂劃了這麼大一道口子。”
“她說是昭昭推了她。”
“昭昭平時雖然嬌縱了些,但怎麼能動手傷人呢?”
大廳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爹爹的臉色猛地沉了下來。
大哥裴長明上前一步。
目光如炬地盯著四哥。
“老四,你腦子進水了?”
“昭昭才六歲,她有多大力氣能把一個十三歲的人推倒?”
“再說了,昭昭什麼時候撒過謊?”
四哥被大哥訓得臉色漲紅。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哭得快要暈厥的盛嘉月。
“可是大哥,嘉月她初來乍到,無依無靠。”
“她總不可能自己拿碎片劃破手臂來陷害昭昭吧?”
“她圖什麼啊?”
我看著四哥。
心裏突然覺得有些悶悶的。
以前四哥最疼我了。
我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會想辦法給我搭梯子。
可是現在,他居然為了一個剛認識幾天的表姐懷疑我。
盛嘉月適時地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吟。
她掙紮著想要站起來。
卻又虛弱地跌了回去。
“大表哥,四表哥,你們別吵了。”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我不該貪心想要昭昭的琉璃人偶。”
“我這就走,絕不留在府裏惹昭昭生氣。”
她說著就要往門外爬。
那副淒慘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憫。
二哥裴驚塵歎了口氣。
打開藥箱走上前。
“先別動,我給你包紮。”
二哥是京城有名的神醫。
他動作麻利地剪開盛嘉月的衣袖。
清理傷口,上藥,包紮。
整個過程中,盛嘉月連一聲痛都沒呼。
隻是默默地流眼淚。
二哥包紮完,站起身。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
眼神深邃地看了盛嘉月一眼。
“傷口很深,邊緣整齊。”
“不像是摔倒時被碎片意外劃傷的。”
“倒像是......”
二哥的話還沒說完。
盛嘉月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她咳得撕心裂肺。
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
四哥急忙倒了一杯溫水遞給她。
“二哥,你別嚇唬她了。”
“她一個女孩子,難道還能自己割自己一刀嗎?”
“這件事就算了吧,以後我多看著點就是了。”
爹爹冷哼一聲。
抱著我轉身就走。
“老二,給她開點安神的藥。”
“老四,你既然這麼閑,這幾天就負責照顧她。”
“昭昭,爹爹帶你去吃糖葫蘆。”
我趴在爹爹寬闊的肩膀上。
回頭看了一眼盛嘉月。
她正靠在四哥的懷裏。
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淡的弧度。
那是一個勝利者的微笑。
她用口型對我說了三個字。
“第一步。”
我收回目光。
把臉埋進爹爹的頸窩裏。
四哥是個大笨蛋。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惹上了一個什麼樣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