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沒亮,我便去了祠堂。
老太太坐在供桌旁,麵前放著一封蓋好印的文書。
見我獨自進來,她撚佛珠的手慢了些:“如今後悔,還來得及。”
我跪在蒲團上,朝她磕了頭。
“孫媳不悔。”
她看了我許久,將文書封進匣子,交給守祠的老仆。
吩咐受滿家法後給我,便由人扶著去了佛堂。
臨走前,她歎了口氣:“年輕夫妻拌嘴,何必走到這一步。”
我沒有再答,隻將小包放在牆邊,脫下鬥篷,伏在祖宗牌位前。
第一鞭落下來時,我眼前猛地一黑,手指本能地摳住磚縫。
背上像被燒紅的鐵條撕開,疼得我連呼吸都斷了片刻。
老仆問我,可要認錯停刑。
我咬住衣袖,搖了搖頭。
霍家的家法從不打在少奶奶身上,今日開祠堂,也隻說是我自請受罰。
下人不敢過問,更沒人知道,匣子裏放著的是一紙放妻書。
鞭聲接連響起。
我額上很快沁滿冷汗,疼得恍惚時,竟又想起霍景深。
剛定親那年,我學著替他縫衣裳,不慎紮破手指。
他將針線盡數收走,含著笑說往後有繡娘,不許我再碰這些傷手的東西。
那樣小的傷口,他也曾舍不得。
如今我伏在冰冷的地磚上,血浸進衣料。
卻不敢再想,他若知道,會不會心疼。
東跨院那邊,恰在此時遣人送來話,說秦婉柔要去醫院安胎,二爺問我可肯一道去。
守門的下人隻隔著院門回了句,二少奶奶在祠堂,不便過去。
來人沒有進門,腳步聲很快遠了。
我聽著那聲關門響,撐在地上的手終於軟了下去。
昨夜霍景深來過一次,站在門外說大嫂仍惦記著賠罪,要我今日過去吃飯,別再讓她難堪。
我沒有應聲,他便認定我還在賭氣,臨走時隻讓我好好靜一靜。
他不會來找我的。
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淌進嘴裏。
混著咬破嘴唇的血,鹹得發苦。
我不知道熬了多久,隻聽見老仆報數的聲音越來越啞。
最後一鞭落下時,我已經發不出聲音,蜷在磚地上,連抬頭都費力。
他放下鞭子,替我止血上藥,問要不要請二爺過來。
我緩了許久,才搖頭,伸手去夠供桌上的木匣。
“給我吧。”
文書落進掌心,我看清上頭自己的名字,緊繃了三年的那口氣,終於一點點鬆了。
老仆扶我到偏間歇著,見我還能喝水,便去前頭交還刑具。
我撐著桌沿坐了許久,等眼前不再發黑,才將鬥篷披好,拎起牆邊的小包。
背上的傷一動便疼,我走得極慢。
經過回廊時,遠遠看見東跨院的丫鬟正忙著收拾暖爐,說二爺陪大少奶奶出門了,午後才回來。
沒有人留意我去了哪裏。
側門的門房認得我,見我衣著整齊,隻當我又要出門采買,躬身替我開了門。
我扶著門框邁過門檻,沒有回頭。
到了街口,我雇了一輛黃包車,坐下時牽動背上的傷,疼得額角又滲出汗來。車夫問我去哪裏,我將那張文書貼身收好,報了火車站的名字。
車輪慢慢轉動,霍公館被留在身後。
這是一條沒有回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