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霍景深見我不說話,語氣緩和了幾分,又拿出了那套堵我嘴的說辭。
“那是你的大嫂,是咱們霍家的恩人遺孀。”
“如今又懷了身孕,那你要我怎麼做呢?”
我沒有看他,也沒有看秦婉柔眼底一閃而過的得意。
隻是端起桌上的一盞殘茶,仰頭咽下喉間翻湧上來的腥甜,徑直轉身往西跨院走去。
回到房間,我反手落了鎖。
這個西跨院原本是公館裏朝陽最好的院落。
當年霍景深親自盯著匠人修繕了整整半年。
可如今,院裏的名貴花木全被移去了東跨院,連屋裏的炭盆都被克扣了大半。
管事媽媽曾提醒過他,這樣下去,怕要分不清誰才是當家少奶奶。
他卻說,大嫂身子弱,又沒了夫君幫襯,多給一些也是應當的。
我將自己的舊衣疊進箱子,從櫃底摸出一隻布老虎。
那是懷上孩子時縫的,耳朵歪著,肚子也塞得太鼓。
霍景深拿著笑了半晌,卻不許我拆。
說等孩子出生,要親口告訴他,這是娘親熬了幾個晚上縫出來的。
後來孩子沒了,我便把它藏了起來,怕看見,更舍不得丟。
“弟妹,怎麼還收拾起東西來了?”
秦婉柔扶著門框站在外頭,霍景深的軍大衣仍披在肩上。
她看了眼皮箱,臉上的笑淡了些。
“景深怕你多想,讓我來陪你說說話。”
“方才孩子的事,不是存心瞞你,隻因月份淺,不好往外說,就連景深也是剛剛知道。”
我沒有接話,將布老虎放進箱底。
她卻走近兩步,彎腰拿了起來,指腹撫過上頭的針腳。
“這倒有趣,等孩子落了地——”
“放下。”
我的聲音陡然繃緊,她像是受了驚,捏著布老虎往後縮。
我伸手去拿,她腳下一退,撞在桌沿上,立刻捂著小腹彎下腰來。
霍景深恰在這時進門,幾步衝過來扶住她。
秦婉柔攥著他的衣袖,眼淚落得很急:
“別怪弟妹,是我不該碰她的東西,她不是有意推我的。”
“我沒有推她。”
霍景深抬頭看我,目光從敞開的皮箱移到布老虎上,臉色沉了下去。
“就為這麼個東西,你要同她動手?”
我看著他,連嘴唇都在發抖:“這是我們孩子的,你不記得了嗎?”
他的神情僵了一瞬,秦婉柔卻在懷裏低低吸了口氣。
他立即低頭問她哪裏不舒服,再看向我時,眼底隻剩下不耐。
“孩子已經沒了,你非要拿著這些舊物,讓所有人陪著你難受嗎?”
屋裏燒著炭,我卻冷得站不住。
從前我夢見孩子,半夜驚醒,他也曾抱著我,一遍遍說是他不好,要我哭出來,不必忍著。
如今同樣的傷口擺在他麵前,他卻嫌我不肯讓它長好。
秦婉柔扶著桌子坐下,輕聲說自己沒事。
霍景深仍叫人去請大夫,隨後指了指桌上的茶。
“給大嫂賠個不是,別讓她再動胎氣。”
我沒有動,他便將布老虎從秦婉柔手裏接過來,壓在桌麵上。
“書儀,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他知道我在看什麼,也知道我舍不得什麼。
我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放到秦婉柔麵前,低聲說:“往後不會了。”
霍景深的臉色終於緩和下來,扶著她出了門。
我等腳步聲走遠,才拿回布老虎,擦淨它身上的茶漬,放進皮箱最裏麵。
離開祠堂時,老太太問過我,要不要將求放妻書的事告訴景深。
我說不必。
如今想來,幸好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