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團體露營那天,弟弟突然把我的手機綁到邊狗的脖子上:
“哥,隻要跑贏奧利奧,手機就還你。”
我攥緊輪椅扶手,轉頭想向其他人求助。
可未婚妻已經舉起發令槍,青梅蹲在地上畫跑道。
姐姐把我推到狗的旁邊,按住輪椅刹車:
“你的腿早就好了,隻是因為心理障礙才不敢走。”
我剛想解釋,弟弟已經鬆開了牽引繩。
奧利奧撒著歡衝了出去。
手機裏還有治療方案,我隻能撐起身體。
可剛邁出一步就栽進泥坑。
泥漿濺滿全身,連呼吸都帶著土腥味。
弟弟連忙把附近的遊客都喊了過來:
“大家一起鼓勵他重新站起來好不好?”
有人喊加油,也有人讓我再爬快點。
未婚妻擋住想來扶我的路人:
“別幫他,幫了就前功盡棄了。”
半年前,我第一次拿不穩筷子,姐姐說我裝病爭寵。
我吃不下飯,青梅便把飯倒在奧利奧碗裏。
後來我走不動了,未婚妻故意把我丟在山腳,說爬上去就獎勵我一場婚禮。
每一次,她們都說是為我好。
卻不知道,我得的根本不是心病,而是漸凍症。
看著被狗拖遠的手機,我忽然覺得。
那些還沒說出口的告別,再也不用說了。
......
“硯辭,你看,你剛才為了追奧利奧,不是成功邁出第一步了嗎?”
溫書窈蹲在泥坑邊,拿著一塊嶄新的真絲手帕,動作極其輕柔地替我擦去臉頰上的臟水。
她的眼底盛滿了鼓勵和心疼,仿佛我真的隻是一個缺乏勇氣的膽小鬼。
“隻要你想,你一定能像以前一樣在舞台上領舞的。”
我垂下眼睛,看著自己那雙因為神經元壞死而徹底失去知覺的小腿。
它們軟綿綿地陷在泥漿裏,像兩截枯木。
沒有人在意,我剛才摔倒的時候,膝蓋磕在了尖銳的石頭上。
現在連痛覺都在漸漸消失。
“哥,你看大家多關心你啊。”
陸星野蹲到我另一邊,自然地搭上溫書窈的肩膀。
他笑得陽光爽朗,理所當然地享受著原本屬於我的未婚妻的偏愛。
“要不是我把你的手機綁在奧利奧身上,你還賴在輪椅上不肯動呢。你應該謝謝我。”
我沒有力氣跟他爭辯。
隻是抬頭看向遠處湖邊的蘆葦蕩。
奧利奧正歡快地在水裏撲騰,但它的脖子上空空如也。
“我的手機呢。”我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林疏桐剛好從湖邊跑回來,身上連一滴水都沒沾。
她攤開手,掌心裏躺著一個被咬碎的防水手機殼。
“硯辭,奧利奧遊得太快,手機掉進深水區了。”
她用另一隻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溫和得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弟弟。
“不過掉了也好,你成天盯著屏幕查那些亂七八糟的心理疾病資料,越看越走不出來。”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等回城裏,我給你買個最新款的。”
我胸口一陣發悶,像是被灌進了水泥。
手機裏有我這兩年偷偷記錄的漸凍症病情日記。
還有我和瑞士“歸途”臨終關懷中心的全部郵件往來。
那是能夠證明我不是裝病的唯一證據,也是我最後的求生通道。
現在全斷了。
但我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想回去了。”我淡淡地說。
陸清弦將我的輪椅推了過來。
我本能地伸出雙手,想要抓住那熟悉的扶手。
可她的手卻突然一按,伴隨著“哢噠”一聲,輪椅被折疊了起來。
“姐,你幹什麼?”我眼底閃過一絲絕望。
陸清弦蹲下身,把折好的輪椅遞給旁邊的林疏桐。
她轉過頭,眼神溫柔而堅定地注視著我。
“硯辭,心理醫生說過,不能讓你有任何退路。”
“既然你今天已經邁出了第一步,這台輪椅隻會成為你康複的絆腳石。”
她伸出手,和林疏桐一起將我從泥坑裏架起。
動作很輕,怕弄疼我,甚至還貼心地用大衣裹住了我滿是泥水的身體。
“姐姐扶你上車。從今天起,我們重新練習走路。”
林疏桐在一旁附和,順手將我的輪椅扔進了營地旁的廢棄物回收站。
“硯辭,清弦姐說得對。我們所有人都會陪著你,直到你真正站起來。”
溫書窈走過來,替我們拉開車門,甚至細心地用手擋在車頂邊緣。
“大家都是為了你好,別怕,有我們在。”
她們每個人都溫柔到了極點。
沒有謾罵,沒有嘲笑。
每一句話都包裹著名為“愛”的糖衣。
卻在我的絕望上,又狠狠踩了一腳。
我閉上眼睛,任由陸清弦和林疏桐將我扶進汽車後排的座位上。
車門關上。
陸星野自然而然地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他拿出溫書窈的平板,翻看起下周訂婚宴的場地布置圖。
“書窈姐,場地中間這段紅毯,你真的要留給哥哥自己走嗎?”
溫書窈啟動車子,透過後視鏡對我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
“當然。那是硯辭答應過我的。”
“那是他克服心理障礙的最佳時機。我們把訂婚宴當成他的重生儀式,不好嗎?”
陸星野抿了抿唇,語氣裏透著一絲讚歎。
“書窈姐,你對哥哥真好。他一定會特別感動的。”
他們聊得熱火朝天。
仿佛我已經是一個即將痊愈的正常人。
我的小腿因為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開始出現漸凍症特有的肌肉痙攣。
一陣陣抽痛讓我忍不住彎下腰,用手死死按住大腿。
“硯辭,怎麼了?”身旁的陸清弦立刻察覺到我的異樣。
她溫熱的手掌覆在我的腿上,卻並沒有用對力道,反而在我萎縮的肌肉上按壓。
“是不是抽筋了?這是好事,說明你的神經在恢複感知了。”
“忍一忍,越痛說明效果越好。”
她語氣裏的欣慰像刀子一樣割著我。
我痛得冷汗直冒,連呼吸都變得微弱。
“姐,我不是......”
“聽話,別說喪氣話。”陸清弦輕柔地打斷我,甚至拿出一顆薄荷糖塞進我嘴裏。
“嘗嘗甜的,轉移一下注意力。”
我含著那顆糖,甜膩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壓不住喉嚨裏泛起的血腥味。
回到陸家別墅。
大門推開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為了方便我輪椅進出,原本在一樓鋪設的無障礙坡道,被徹底砸平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級漂亮的大理石台階。
“硯辭,驚不驚喜?”林疏桐站在台階上,邀功似的看著我。
“書窈找了最好的施工隊,連夜把這些礙眼的東西都拆了。”
“你放心,以後我們每天陪你上下台階,一個月內,你絕對能行動自如。”
我看著那三級並不算高的台階。
在現在的我眼裏,卻像是一座無法跨越的高山。
我的肌肉萎縮已經蔓延到了大腿根部,根本抬不起腳。
“我上不去。”我平靜地陳述事實。
陸星野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拿著一雙精致的硬底高跟馬靴。
“哥,別這麼快放棄嘛。你穿上這雙靴子,找找以前在舞台上領舞的感覺啊。”
“這是書窈姐特意為你定製的,她說你穿上一定是最挺拔的新郎。”
他把靴子遞到我手裏,滿眼期待。
“試試吧,大家都在等你呢。”
我看著手裏那雙足有五厘米高硬木鞋跟的重工馬靴,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我穿不了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