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景曜,多吃點這個蟹黃,補補腦子。”
沈清瀾的聲音透過門板,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
我穿過牆壁,飄落到了餐廳的吊燈上。
餐桌上擺滿了帝王蟹、澳龍和刺身。
全是我這個做完胃切除手術的病人,連聞都不能聞的海鮮。
“謝謝媽!這個蟹黃真鮮!”
沈景曜笑得一臉陽光,手腕上那塊屬於我的鉑金名表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帥嗎?媽。”他刻意揚起手腕。
沈清瀾推了推金絲眼鏡,眼神裏滿是讚許。
“帥氣,咱們景曜戴什麼都精神。這塊表大氣,正配你這個年紀。”
秦知遠在一旁剝著蝦,笑著接話。
“這小子非要借他哥哥的戴幾天,我說寒舟現在脾氣大,別惹他。”
“結果景曜說,兄弟之間共享是應該的。你說這孩子,就是心胸開闊。”
沈清瀾放下筷子,拿起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
“寒舟那孩子,確實越來越不懂事了。”
“咱們花了幾十萬給他治病,又沒日沒夜地伺候他,他倒好,成天板著個臉。”
“景曜特意學了做湯,他喝了一口就摔門。這種氣量,怎麼在社會上立足?”
她語氣依舊那麼溫和,像是在探討一個學術問題。
可是字字句句,都在給我的不識抬舉定罪。
我冷冷地看著她。
沒日沒夜地伺候?
我做手術那天,是沈景曜去參加市裏的業餘繪畫比賽。
他們夫妻倆為了給弟弟加油,把我一個人丟在冰冷的手術室外。
隻有醫院的護工,機械地推著我進了那扇大門。
麻醉醒來時,我疼得撕心裂肺。
護士用我的手機給他們打電話。
沈清瀾在電話裏語氣極其溫和地說:
“寒舟,爸爸媽媽在給弟弟慶祝拿了三等獎,你要堅強一點。”
“醫生都說手術很成功了,你閉上眼睛睡一覺,我們明天就去看你。”
原來,那也叫伺候。
“老婆,你說寒舟會不會餓壞了?”
秦知遠往我的房間方向看了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擔憂。
“要不我還是給他盛碗白粥送進去吧?”
“別去。”
沈清瀾伸手按住丈夫的手背,輕輕拍了拍。
“我們要學會讓他自己成長。他現在就是在用絕食來拿捏我們。”
“如果我們現在妥協了,他以後遇到一點挫折就會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來威脅家人。”
“我們要用冷處理的方式,讓他明白,父母的愛也是有底線的。”
秦知遠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你說得對,我是太遷就他了,反而害了他。”
“等他餓得受不了自己出來,咱們再好好開導他。”
沈景曜一邊啃著蟹腿,一邊含糊不清地說:
“就是,哥哥就是太矯情了。你們別管他,過兩天周末,咱們不是說好去三亞玩嗎?”
提到旅遊,秦知遠的眼睛亮了。
“對對對,機票我都看好了。不過......寒舟一個人在家行嗎?”
“有什麼不行的。”
沈清瀾溫和地笑了笑,仿佛在說一件極其平常的小事。
“他現在隻能喝流食,家裏給他備足了營養液和牛奶。”
“帶他去三亞,他這不能吃那不能玩,大家都要遷就他,反而掃了興。”
“讓他一個人在家裏靜靜心,反思一下自己的行為,對他男子漢的意誌也是一種曆練。”
他們三言兩語,就安排好了沒有我的假期。
我看著他們舉起紅酒杯,輕輕碰在一起。
“為了景曜的畫展順利,幹杯。”
清脆的玻璃碰撞聲在餐廳裏回蕩。
我飄回了自己的房間。
地上的百草枯空瓶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裏。
床上的我,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已經開始浮現出淡淡的、紫紅色的斑點。
屍斑,開始蔓延了。
可是這個家裏,沒有人會知道。
他們甚至覺得,我連呼吸都是在向他們索取。
“景曜,明天去畫展,記得多拍幾張照片給媽媽看。”
門外,沈清瀾溫和的叮囑聲再次傳來。
我閉上眼睛。
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他們發現我“反思”成果時的表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