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個月後,天象大異。
天上連降了三場血雨,欽天監夜觀星象。
言說九霄星隕,主妖妃亂世,國運大衰。
緊接著,京城周邊三個州府連遭大旱,赤地千裏,流民四起。
百姓不知從何處聽到了風聲,齊齊在宮門外叩首哭嚎,高喊著要處死禍亂朝綱的妖妃。
聽竹苑的門被內侍統領推開的時候,我正坐在石階上看落雪。
蕭景珩走進來,身上穿著沉重的玄色袞服,腰間掛著天子佩劍。
他屏退了所有人,連內侍統領都守在十步開外。
“司微。”
他站在我麵前,沒有像往常那樣俯身扶我,神色凝重得像是一座山。
“欽天監的折子,你都聽說了吧?”
“聽說了。”
我拍掉裙擺上的積雪,站起身來。
“他們說我是九天落下來的妖魅,克扣了凡間的風調雨順。“
”要將我架在神壇上烈火烹油,祭祀上天。”
蕭景珩眼中閃過一絲痛楚,手掌緊緊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朝堂上百官跪諫,太後在慈寧宮絕食相逼,朕......壓不住了。”
他向來是個果決狠戾的帝王,十六歲登基,殺叔奪權,何曾說過壓不住三個字?
“陛下壓不住的,究竟是百官,還是林初棠的命?”
我看著他,語氣平靜無波。
蕭景珩的指節捏得發白,終於低聲說道:
“初棠今早也咳出了黑血,欽天監說,那妖星衝克了她的命格。”
“再不除妖,她活不過這個月。”
原來如此。
百官的哭諫壓不垮他,天下的災荒換不來他的妥協。
唯獨林初棠的一口黑血,讓他徹底動了殺心。
“所以,陛下打算親手送我上祭天台?”
我輕聲問他。
蕭景珩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捏碎我的骨頭。
“司微,你聽朕解釋!”
“這隻是權宜之計,祭壇下方朕已經讓人挖通了地道,備好了替身。”
“烈火燃起之時,煙霧會遮蔽眾人耳目。“
”朕會讓人將你從地道救出,秘密送往江南行宮。”
他眼眶發紅,急切地看著我,仿佛在求我理解他。
“朕舍不得你死,你信朕這一次。“
”等風頭過去,朕便去江南接你,許你一生榮華富貴。”
我看著他眼底那抹虛偽的深情,忽然覺得可笑至極。
神壇的祭火乃是凡間至陽至烈的陽炎,凡胎肉身落進去,瞬息之間便能化為灰燼。
凡間的地道,如何能擋得住直衝雲霄的火煞之氣?
他若是真想保我,大可以一劍斬了那個妖言惑眾的欽天監監正。
他不過是舍不得林初棠的命,又想堵住天下悠悠眾口,順便在良心上給自己留一條自欺欺人的退路。
“蕭景珩,你覺得那火燒不死我,對嗎?”
“朕不會讓你死的!”
他低吼了一聲,將我緊緊按進懷裏。
“朕發誓,一定會保你周全。”
可他懷裏的溫度,我已經一絲一毫都感受不到了。
心口那最後一縷纖細的情根殘須,在他的這聲誓言裏,徹底化作了一片飛灰。
情根枯萎,宿命已盡。
我抬起手,沒有回抱他,隻是輕輕撫了撫他玄色龍袍上的金線雲紋。
“好啊。”
“陛下既然安排得這樣周密,那臣妾便去那祭天台上走一遭。”
蕭景珩鬆了口氣,眼底浮起一絲欣慰。
“朕就知道,你最懂朕的苦心。”
三日後,祭天大典。
我穿著一襲如血般刺目的緋紅廣袖長裙,被鎖鏈縛在高達九丈的神壇中央。
台下黑壓壓地跪滿了文武百官與數萬百姓,咒罵聲震耳欲聾。
蕭景珩高高坐在皇極殿前的龍椅上,身側坐著麵色紅潤的林初棠。
欽天監監正高舉火把,厲聲喝道:
“吉時已到,焚妖魅,祈國運!”
火把落下的那一刻,幹柴與硫磺瞬間爆發出衝天的烈焰,將我整個人吞沒在火海之中。
熾熱的火浪舔舐著我的衣角。
台下的蕭景珩卻猛地站起身,雙手死死抓著白玉雕欄,眼底終於閃過一絲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