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兒上幼兒園當天,我向霍沉舟申請一百塊給她買校服。
十分鐘後,申請被駁回。
理由隻有一行字。
“未提前24小時報備。”
結婚七年,我的每一分生活費,都要提前申請。
隻因為訂婚那天,我爸媽突然拿出一張報銷清單,笑著說:
“枝意從小被我們細心培養,還沒回報我們,就這麼快嫁人了。”
“這些婚前開銷,就當作為女兒的孝心,女婿一起給報了吧。”
我當場愣住。
那張清單上,寫著388萬。
甚至包括妹妹的房子首付,我媽的醫美卡,我弟的留學保證金。
每一項,都掛著我的名字。
可霍沉舟隻是愣了2秒,便一分不少地全付了。
還給了我一場轟動全城的婚禮。
所有人都說,他愛慘了我。
可婚後第二天,他直接給我手機裝了一個APP。
“你們家不是喜歡報銷嗎?”
“以後你花的每一分錢,都先申請。”
買菜要寫,產檢要寫。
就連買衛生巾,都要寫清楚用途。
可現在,我隻是想給女兒幼兒園的校服。
申請照樣被駁回。
下一秒,他的小青梅發了條朋友圈。
是一張88萬的轉賬截圖。
“謝謝孩子幹爹給的入學禮。”
我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撥通了一個越洋電話。
“我隨時可以入職,簽證越快辦越好。”
1
掛斷電話,看見女兒站在房門口,低頭看自己的裙子。
裙子已經洗得發白,袖口也一些舊汙漬。
二十塊三件,是去年我在二手群裏買的。
她小聲問我。
“媽媽,沒有校服穿,我是不是就不能上幼兒園了?”
我蹲下來,替她整理頭發。
“今天先穿這個。”
“媽媽明天就給你買。”
我說完,自己都覺得可笑。
連一百塊都申請不到,哪裏來的明天呢。
女兒很乖,隻點點頭。
可她攥著書包帶的手,一直在緊張的攪動。
送到幼兒園門口時,老師看了一眼她的衣服。
“念安小朋友沒有校服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旁邊傳來一聲嘲笑。
我循聲看去,是霍沉舟的小青梅許晚晴。
正牽著她女兒的手,朝校門走來。
“這不是霍太太麼,怎麼連孩子的校服都買不起?”
“該不會都被你給私吞,或者貼補娘家了吧。”
被她的聲音吸引,周圍的人都看過來。
我臉上一熱,女兒也躲到我身後。
牽著女兒的手也微微攥緊了一些。
還不等我開口,許晚晴已經蹲下,幫她女兒整理嶄新的校服。
又把一個小書包遞給她。
“書包拿好,這可是你幹爸特意從法國為你量身定製的。”
“你要乖乖聽話,別辜負你幹爸的一番心意。”
許晚晴口中的幹爸,也就是霍沉舟。
他可以為別人的女兒,特意定製法國的書包。
卻不能批準自己的女兒,花一百塊買入學校服。
我摸摸女兒的頭,把她交給老師。
“念念乖,今天要聽老師的話。”
“媽媽會帶著你最愛吃的蛋糕來接你。”
女兒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我,好像有什麼話想說。
可還是衝我揮手。
“媽媽再見。”
我站在門口,直到她小小的身影看不見。
手機震了兩下,是霍沉舟。
【晚晴和星星晚上要來家裏吃飯,你多買點她們愛吃的。】
【晚晴愛吃海鮮,星星愛吃可樂雞翅,記得所有菜不要放薑。】
如果他不是我丈夫。
我一定會忠心的誇一句,真是個體貼的男人。
隻可惜,他的體貼,他的大方。
從未對他的妻子和親生女兒體現過。
有些可笑的,我低頭回複。
【我沒錢。】
【如果有錢,我肯定會給念念買校服,不會讓她開學第一天就被其他小朋友嘲笑。】
霍沉舟那邊沒有立刻回複。
大概一分鐘後,他發來幾個字。
【規矩就是規矩。】
2
我盯著那六個字。
忽然想起我們結婚之前,他說過,在他麵前,可以不守任何規矩。
我喜歡把穿過的衣服放在沙發上,他會跟在我屁股後麵收拾。
我喜歡那些華而不實的設計款。
他摸著我的頭說:
“沈枝意,在我這裏你想買什麼就買什麼,不用節省,也不用懂事。”
後來我們結婚了。
他開始教我懂事,教我提前報備,教我不要多花一塊錢。
更教我不要像我爸媽那樣貪心。
我解釋過。
結婚宴那張清單,我根本不知道。
我當場拉住我媽,問她怎麼回事。
她卻死死掐住我的手腕,在旁邊低聲威脅。
“今天來的都是霍家的貴客,你想霍家被看笑話,就盡情的鬧。”
我爸也裝作老好人的樣子,在一旁勸我。
“枝意,爸媽把你養大不容易,你不能這麼自私啊。”
“你若是鬧了,你妹妹的房子怎麼辦?你弟的學業怎麼辦?”
那天所有賓客都在。
霍沉舟站在台上看著我,眼神從震驚,變成冷淡。
他沒有當場讓我難堪,什麼都沒說的付了錢。
還牽著我的手完成了訂婚儀式。
我以為那是愛。
可後來才知道,那天他已經在心裏給我判了刑。
中午,幼兒園老師給我打電話。
“念安媽媽,孩子有點不開心。”
“大家換校服拍集體照,她一直躲在角落偷偷哭。”
我喉嚨發緊。
“我現在過去。”
掛了電話,我翻遍了錢包。
現金17。
卡裏餘額21.5塊。
加起來,買不起半件衣服。
我又打開那個APP,申請金額:100元。
用途:幼兒園校服。
備注:孩子需要拍入園照。
提交。
五分鐘後,駁回。
理由:重複申請。
我坐在路邊長椅上,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
這時,還沒來得及鎖屏的手機有一條朋友圈彈出提醒。
許晚晴更新了動態。
照片裏,她女兒穿著嶄新的校服,拿著小書包。
成為全班小朋友的焦點。
配文是:
【有幹爹的寵愛,入園第一天不怕啦。】
下麵霍沉舟點了讚,還評論了一句:
【喜歡就好。】
心裏像被什麼鈍鈍地剜了一下。
原來他不是鐵石心腸,隻是把溫柔給了別人。
下午,我去了金店打算賣掉帶了七年的戒指。
“女士,這一看就是婚戒,隻是樣式太老,也有磨損。”
“這邊隻能給800的價格,你真的要賣掉嗎?”
800塊,已經夠我和女兒一個月的生活費了。
我找不到留下這枚戒指的理由。
更找不到留戀這場婚姻的理由。
我把戒指推過去。
“賣。”
拿到錢後,我先去給念念買了校服。
又買了兩雙襪子。
一盒她喜歡的草莓蛋糕。
接她放學時,念念看到袋子,眼睛一下亮了。
“媽媽,是我的校服嗎?”
我笑著點點頭。
她抱著袋子,笑得特別小心。
像捧著什麼珍貴寶貝。
我牽著女兒的手想回家,可她卻站著沒動。
“是爸爸。”
她指給我看,然後鬆開我的手,朝那個方向跑去。
可跑到一半,她卻停下腳步。
因為女兒看到霍沉舟已經抱起另一個小女孩。
因為她聽到,那個小女孩叫他爸爸。
連我都驚訝,這樣的場景,我竟然感覺不到傷心了。
不知道是習以為常。
還是想通了。
我走到女兒的身邊,再次牽起她的手。
女兒捏了捏我的手,紅著眼眶問我:“媽媽,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我搖搖頭。
“不,但如果念念願意。”
“我們不要他了好不好?”
3
剛到家,我就接到國外打來的電話。
“你的簽證申請剛剛已經提交了,最快三個工作日就可以辦好。”
“機票和住宿有什麼需求嗎?我可以盡量安排。”
我看了一眼一邊吃蛋糕一邊看動畫片的女兒。
“我想一想,等會告訴你可以嗎?”
電話那邊笑了笑。
“當然可以,你能來我們這邊入職,是我們的榮幸。”
“在我能力範圍內,我會盡量滿足你的需求。”
掛斷電話,我走到女兒的麵前。
剛想詢問女兒的意見,玄關傳來了門響。
女兒高興地起身,嘴裏叫著“爸爸”跑了過去。
可下一秒,女兒的聲音戛然而止。
跟在霍沉舟身後的,是許晚晴母女。
他們的手裏拎著大大小小的購物袋。
霍沉舟隨手將玄關上,女兒從幼兒園帶回來的手工作業丟進垃圾桶,給他們帶回來的東西騰位置。
又拿出鞋櫃裏,念念想留著過生日再穿的新鞋給許婉晴的女兒當拖鞋。
“是新的,你們先穿,要是星星覺得不舒服,我再下去給你們買。”
可許晚晴的女兒星星,踩了兩腳就說不喜歡:“什麼東西啊,好硌腳。”
說完,她就鞋子踢掉,上麵不牢固的塑料寶石裝飾被踢飛到女兒的麵前。
許星星迫不及待地從其中一個購物袋裏拿出了一條小裙子:“我要先去換衣服!”
女兒愣愣的看著,又猶豫著坐了回去,無比羨慕的看著他們。
可霍沉舟連看都沒看女兒一眼,隻是笑著囑咐星星。
“隻能穿一會,新買的衣服沒有洗不幹淨,不然明天可要長痘痘,就不漂亮了。”
許晚晴輕輕打了他的胳膊。
“你別嚇唬她,星星買了喜歡的裙子,正高興呢。”
不管誰來看,他們才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而我和女兒,才是這個家多餘的人。
我看了看星星手中閃亮亮的裙子,再看看女兒被視若珍寶的校服。
她放下蛋糕,彎腰撿起了那顆廉價的寶石,握在掌心裏。
眼睛還看著霍沉舟抱著星星玩耍的樣子,小聲問我:
“媽媽。”
“是不是我不乖,爸爸才不給我買禮物。”
“爸爸是不是不喜歡我,才不抱我?”
我搖搖頭,安慰著女兒。
“念念是全世界最乖最可愛的小朋友。”
“媽媽最喜歡念念了。”
女兒這才勉強高興起來,抱住了我的脖子。
“我也最喜歡媽媽,爸爸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了。”
“以後我要和媽媽永遠在一起。”
我笑著說了聲好。
再看一眼那好似一家三口的畫麵。
給國外的公司發去信息。
【我女兒也會跟我一起過去,可以幫忙找一下雙語幼兒園嗎?】
對方很快回複。
【當然,在你到來之前,我們會安排好一切。】
我剛放下手機,霍沉舟的聲音便在旁邊響起。
“還不去做飯?不是跟你說了晚晴和星星要來家裏吃飯?”
“這都幾點了,你想讓客人餓肚子嗎?”
回家半天,他都對我和念念視若無睹,仿佛不存在一般。
隻有這種時候,才想起這屋子裏還有另外兩個人的存在。
我冷笑一聲,站起身。
“你當我是許願池裏的王八,想要什麼說一句我就照做?。”
堆在沙發上的購物袋,依然那麼刺眼。
不等霍沉舟開口,我繼續說道。
“就算是許願池,也要先扔幾個硬幣才能許願。”
“可你呢,光靠一張嘴不出一分錢,就讓我做一桌子菜?”
不提錢還好。
一提到錢,霍沉舟當即橫眉冷對起來。
“你說你沒有錢?”
他指了指女兒身邊的新校服。
“那念念的校服是哪來的?”
“果然是隨了你們沈家的劣根性。”
“不但貪錢,連撒謊都臉不紅心不跳的。”
我不想解釋,覺得沒什麼意思。
更何況許晚晴也沒給我解釋的機會。
“沉舟,枝意姐是不是不歡迎我和星星啊。”
“我還是帶著星星走吧,就不討人嫌了。”
霍沉舟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這是我的房子,你們是我帶回來的。”
“除了我,其他人沒有權利趕你們出去。”
說完,他看了我一眼,像是一種警告。
這時,女兒突然哭起來。
我扭頭去看,我給女兒買的草莓蛋糕,被許星星拿在手裏,一下一下地把奶油往她臉上抹。“讓你不給我吃蛋糕!”
“念念!”
我明明隻是拉過女兒,把她抱在懷裏。
可星星卻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嚎起來:“壞女人!她們都欺負我!”
霍沉舟大力的推開我,連帶著女兒也跟著一起摔在地上。
“沈枝意,你怎麼這麼惡毒,連小孩都不放過。”
顧不上摔疼的胳膊,我連忙查看女兒有沒有受傷。
“霍沉舟,你眼瞎了?明明是咱們的女兒被欺負了。”
霍沉舟看著倒在地上的我和女兒,再看看坐在地上撒潑的星星。
他怎麼可能眼瞎。
他隻是心瞎罷了。
4
許晚晴小跑兩步抱起星星,紅了眼眶:
“枝意姐,我知道你不歡迎我們。”
“可星星隻是個孩子,你有什麼怨氣衝我來,別撒在孩子身上。”
原本霍沉舟有些緩和的表情,又瞬間陰沉下來。
他沒有關心女兒傷沒傷到,而是走到星星麵前。
星星也一把摟住霍沉舟的大腿,哭著喊爸爸。
“沈枝意,還不是因為你沒做飯,星星餓了才會搶蛋糕吃。”
“整天怨天怨地,從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是啊。
在他的心裏星星是需要疼愛的,許晚晴是善解人意的。
隻有我是罪大惡極的,所以連帶女兒也不受待見。
這樣的家,這樣的丈夫和爸爸。
還要給我和女兒帶來更多的傷害?
“你可以恨我怨我,可念念呢,她不無辜嗎?”
“你可以給別人的女兒穿著你買的衣服,拿著你送的包。”
“而你女兒買校服,要被你駁回兩次。”
“這也要從我的身上找原因?”
霍沉舟臉色沉了下去。
可他張了張口,卻又不知該如何反駁我的話。
他沉默了半天,最後敷衍的回了一句。
“如果當年你們沈家不那麼貪,我會這樣防著你?”
“念念是你生的,被你拖下水也情有可原。”
“有錢給女兒買校服,沒錢買菜做飯。”
“我防著你也是防對了。”
女兒是我生的,所以他恨屋及烏。
既然他那麼恨我,當初為什麼要同意給388萬的彩禮,和我結婚。
又為什麼要跟我生下女兒。
念念站在我身後,小手緊緊抓著我的衣角。
她仰頭看著霍沉舟。
“爸爸,媽媽真的沒有錢。”
“媽媽把戒指賣了,才給我買校服。”
客廳一下安靜。
霍沉舟愣了一瞬,視線落到我的手上。
那裏空空的。
戴了七年的婚戒,已經不見了。
他皺起眉。
“你把婚戒賣了?”
我點頭。
“對,八百塊。”
“夠念念買校服,也夠給她買個草莓蛋糕。”
霍沉舟臉色更難看了。
“沈枝意,你是不是瘋了?為了裝可憐,連婚戒都賣?”
我笑了。
原來到了這一步,他還覺得我在演。
看來這個婚戒賣的對,但又賣得太晚了。
這場婚姻,我早就應該拋棄了。
我沒再說話,牽著女兒的手帶她去衛生間去清洗。
但依然能感覺到身後霍沉舟的怒火。
衛生間的門關上瞬間,他的大吼聲也傳來。
“沈枝意,你別後悔!”
不。
我永遠不會後悔。
嫁給他,才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
我給念念仔細清洗了臉上的奶油。
等我們出來時,客廳已經沒有人,隻剩被毀掉的蛋糕,和拆得一地狼藉的包裝袋。
放在那兒等著我去收拾。
但我沒管,進廚房用雞蛋和青菜,給女兒煮了一碗麵。
“念念先吃這個好不好,蛋糕媽媽之後再給你買。”
女兒很乖,最簡單的蔬菜麵也能吃得很香。
我吸了吸鼻子,開始收拾行李。
女兒吃完麵,還好奇的看著我。
“媽媽,我們是要搬家嗎?”
我笑著點點頭。
“嗯,念念願意跟媽媽去別的地方生活嗎?”
“以後念念想做什麼都不需要爸爸同意了。”
“你想吃多少小蛋糕,想穿什麼樣的裙子,媽媽會給你買。”
“隻不過......念念以後會見不到爸爸。”
她的眼睛紅紅的,還留著剛剛的委屈。
她走過來,把她最喜歡的一隻破布玩偶塞進行李箱裏。
“我不想要爸爸。”
“隻要能和媽媽一起生活,我就很高興。”
我鼻子一酸。
“好,明天我們就走。”
我用賣戒指剩下的幾百塊,訂了一個便宜的酒店。
待簽證辦好後,那些錢剛好用完。
整整三天,霍沉舟應該都沒回家。
他沒發現這三天我沒用APP申請任何一筆錢,也沒打電話問我在哪。
隻在我登機前,刪掉那個報銷APP時,看到許晚晴的朋友圈。
這三天,她一共發了九條,每條都是他們三個人拍下的九宮格照片。
可這些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媽媽,這件新校服,到了其他幼兒園還能穿嗎?”
我搖搖頭,抹了抹女兒的頭。
“以後媽媽會給你更漂亮的衣服,這是媽媽對你的承諾。”
女兒高興的點點頭,然後把一直抱在懷裏的校服,扔進垃圾桶。
然後她牽起我的手,朝登機口走去。
同一時間,霍沉舟回到家裏。
除了一封離婚協議。
隻有空蕩蕩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