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一月十八,大吉。
侯府張燈結彩,車水馬龍,滿京權貴都來了。
紅綢從府門鋪到正堂,鑼鼓鞭炮響成一片。
人人都等著看正妻如何親手給平妻奉上玉佩。
吉時前一個時辰,我借補妝的由頭,先去了外書房。
蕭驚珩已換上大紅喜服,鏡中的他眉目英挺。
見是我,他皺眉:“吉時快到了,去後堂候著。”
我把流程冊放上桌,指著朱砂圈出的那行。
“我最後問一次,這玉佩,一定要我親手交?”
“一定要。”他答得斬釘截鐵,“今日宗親、鎮北軍老將軍都在場。隻有你親手授玉,淩霜名分才板上釘釘。”
他從抽屜取出一份契書推過來。
“京郊兩座皇莊,城西當鋪綢緞莊。配合完典禮,都是你的。你的正妻名分、鳳印、管家權,一樣不動。往後姐妹相稱,共扶夫君,共養子嗣,何樂而不為?”
在他眼裏,我所有委屈,都明碼標價。
我沒碰那契書,隻從袖中取出一頁紙,展開,平放在他喜服上。
是我昨夜親筆、簽好字畫好押的和離書。
“莊子鋪子,留給新人。”我平靜看著他驟然凝固的臉,“今日大喜,正好,把你我的婚也離了。”
“蘇昭寧!”
他一掌拍在桌上,筆墨齊跳,高大身軀逼近,將我籠在陰影裏。
“你故意挑今天,在滿府賓客麵前給本侯難堪!別鬧了,把東西收回去,好好辦完典禮,我既往不咎。否則——你信不信我讓你永遠走不出這座侯府?”
“我不信。”我迎著他目光,毫不退縮,“水牢裏我都沒怕死,還怕一座侯府?”
“砰”的一聲,門被推開。
淩霜一身大紅平妻禮服站在門口,鳳冠霞帔,卻沒有半分新嫁娘的嬌羞。
她大步走進來,看了看桌上的和離書,又看了看我,忽然按住蕭驚珩要發作的手臂。
“侯爺,讓她說。”
她轉頭盯著我,目光如戰場上一般鋒利。
“姐姐,你可想清楚了。兩年前你能從敵營活著出來,靠的是一條命。”
“今日這門一出,你不再是侯夫人,沒了娘家庇護,一個和離女子,路比水牢還難走,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滿座嘩然。
老侯爺、我爹娘、幾位族老聞訊湧進來,將書房圍得水泄不通。
“蘇昭寧,你想幹什麼!”老侯爺胡須亂顫。
我娘撲上來要撕和離書,被我側身躲開:“你今日敢走,我就沒你這個女兒!”
罵聲、勸聲吵成一片,我卻覺得無比遙遠。
就在這時,前院司儀的唱喏遙遙傳來。
“吉時——到——!請新郎新貴人——登堂——!”
滿屋人瞬間都動了。
老侯爺一甩袖子:“天大的事,典禮完了再說!走!”
蕭驚珩看了我一眼,撂下一句“看好她”,被眾人簇擁著往前堂去了。
淩霜走到門口,腳步一頓,回頭深深看了我一眼,終究什麼都沒說,抬步跟上。
書房內外的護衛,被抽調大半去前院。
再沒人顧得上我。
我轉身出門,沿著早已探明的小路穿過兩道角門,直奔侯府後門。
門虛掩著。
門外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車轅上掛著儋州蘇家商號的銅牌。
那是我和小姑姑約定的記號。
車夫是個幹練婦人,壓著鬥笠,無聲地掀開了車簾。
柴房裏,抱琴早已備好小包袱:幾件衣裳、銀票、和離書副本,別無他物。侯府的鳳冠珍寶,我一樣沒帶。
我登上馬車。
車輪轉動,身後鼓樂齊鳴、禮炮聲聲,震天的喜氣隔著幾條街都聽得真切。
那是蕭驚珩冊封淩霜的禮樂。
我掀簾最後回望一眼。
放下車簾,我迎著撲麵而來的自由的風,輕輕吐出一口氣。
“出發吧。”
從今日起,身後這一切都煙消雲散。
前路海闊天空,往後,我蘇昭寧,要為自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