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年前,我被鎮北侯蕭驚珩的死敵北狄太子拓跋烈擄走。
是淩霜,陛下親封的靖邊女將軍,連夜點了三百親衛,孤身闖敵營,把我從死人堆裏背了出來。
突圍時,她替我擋了一把淬毒彎刀,毒火蝕斷經脈,一身武藝盡廢,再不能披甲上陣。
從那以後,滿府上下,都來讓我念恩。
爹娘更是拉著她的手將她認作義女:“霜兒,往後你就是我的親女兒。”
人人都念著淩霜的恩,沒人問過我,水牢裏那些日夜,我是怎麼熬過來的。
我不是不感激。
這兩年,我做主將她接進侯府養傷,把府裏景致最好的聽竹院騰給她住。
南海珊瑚,先帝禦賜的暖玉,多金貴的藥材,我眼都不眨地往她院裏送。
我以為,日子能這樣相安無事地過下去。
直到這天,老侯夫人身邊的嬤嬤登門將我請去了榮壽堂。
老侯夫人端坐高位,將一盞參茶推到我麵前。
“昭寧,霜兒有了。”
我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渾然不覺。
“誰的孩子?”
“還能是誰的?”老侯夫人瞥我一眼,“自然是驚珩的。”
“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尋常,何況淩霜對你有救命之恩。”
我的指甲狠狠掐進掌心。
“母親,我是他三書六禮、八抬大轎娶進門的正妻。”
老侯夫人放下茶盞,蓋沿磕碰在杯口,清脆一聲響。
“你自己的身子,心裏沒數嗎?”
“兩年前你受了根本,太醫說與子嗣有難,這兩年你肚子半點動靜也無,這一輩子怕是都生不出孩子了。”
“我鎮北侯府世代單傳,總不能在驚珩這一代斷了香火。”
我強撐著站起來,膝蓋卻發軟。
“我可以從族中過繼……”
“胡鬧!”她一拍桌子,“旁支的,怎麼比得上親生骨血?”
她語氣又緩下來,像是施舍。
“我也不逼你,就納淩霜做平妻,你們姐妹共侍一夫,一同養這個孩子,傳出去還是一段佳話,你正妻的位子,沒人能動。”
共侍一夫。
四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澆下。
我從榮壽堂出來,徑直去了前院書房。
蕭驚珩正在擦一把玄鐵長槍,那是當年他在雁門關送我的定情之物,槍柄上刻著一個“綰”字。
見我進來,他放下槍,接過我的鬥篷。
“外頭風大,怎麼不多穿些?”
動作一如從前溫柔,可這張臉,我隻覺得陌生。
“淩霜懷孕了,是不是真的?”
蕭驚珩擦槍的手頓了一下。
“是。”
我死死盯著他,喉嚨發緊。
“什麼時候的事……”
蕭驚珩沉默片刻,將長槍輕輕擱回架上。
“是我的錯。”
“那日她舊傷複發,高熱不退,我守在她床邊。她燒得迷迷糊糊,嘴裏還在念當年突圍的事,說沒把你全須全尾地護好,對不住你。”
“昭寧,那樣一個在萬軍叢中都不皺眉頭的女子,躺在床上疼得直掉淚,連一聲疼都不肯喊。我看著她滿身的疤,看著她那隻再也提不起槍的手……”
他閉了閉眼,聲音低啞。
“是我動了心,是我情不自禁,趁她病中神誌不清,要了她。”
“整件事,全是我一個人的罪過,與她無關。她醒來後幾次要尋死,說對不住你,是我壓下了。”
我如遭雷擊,渾身的血一寸寸涼透。
“你動了心……”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沉聲打斷我,握住我的肩膀。
“她為了你,從從三品將軍變成提不動劍的廢人,如今又被我壞了清白……”
“是我們對不起她,何況你身子受損,難有子嗣,納她為平妻,於情於理,都是應該的。”
“昭寧,這是我們欠她的。”
又是這句話。
滿府人人都告訴我,我欠淩霜的。
可誰又欠了我?
深夜,我翻出所有陪嫁田契,一個人走向淩霜住的聽竹院。
我想最後試一次,嫁妝都給她,求她另擇良婿,離開侯府。
窗外傳來我娘的聲音。
“這血燕是娘讓人從江南快馬送來的,你多吃些。”
“霜兒給侯府開枝散葉,這平妻名分可不能委屈,得風風光光辦場大典,就是昭寧那邊……”
我爹跟著開口:“昭寧那邊我去說,她生不出,本就理虧,由不得她不答應。”
“更何況霜兒還是她的救命恩人,如今給侯府綿延子嗣,她應該感謝霜兒。”
我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漫開。
屋內靜了一瞬,蕭驚珩的聲音低低響起。
“大典已經讓幕僚擬了。”
“她性子烈,我會讓她自己想通。”
我等著淩霜推辭。
可她沉默片刻,隻沉聲說了一句:“侯爺,我本不想插入你們之間,但我不能讓我生的孩子沒有父親。”
“我知道,是我對不住你。”蕭驚珩低聲道,“有我在,沒人敢委屈你們母子。”
我抱著那一摞冰冷的地契,在寒風裏站了一刻鐘,悄無聲息退了回去。
我沒有哭。
連夜鋪紙研墨,給遠在儋州的小姑姑寫了封信。
小姑姑當年被夫家所負,一封和離書斬斷情絲,如今在儋州經商,風生水起。
信上隻有一句話。
【姑姑,昭寧今日方知,女子在這世上,靠誰都不如靠自己。求姑姑接應,昭寧想為自己活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