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妻子是聾啞人,在一家連鎖快遞站分揀了五年。
她每天處理一千二百件包裹,差錯率常年掛零。
上周,一批價值三十萬的醫療設備在運輸途中報廢,
收貨方是市第一人民醫院。
院方發函追責,總部當天發了內部通告:
【經核實,係殘障員工未按標準碼放貨物,野蠻裝卸致設備損毀。】
【該員工已辭退,賠償事宜由其家屬承擔。】
殘障員工,四個字加粗加紅。
可那批設備的包裝箱上貼著機械臂搬運的專用標簽。
我妻子連叉車都沒有資格開,她的工位在二樓,負責小件信封。
監控室的值班主管告訴我,大件倉的攝像頭早就壞了。
站長知道,區域經理也知道,沒人修。
我妻子用手語反複比劃同一句話:
"是我哪裏做的不好嗎?"
我沒辦法回答妻子,因為這本來就不是她的錯。
我做了八年實地記者。
她們以為找一個聽不見判決、說不出辯詞的人就能結案。
可我的稿子不需要她開口,證據鏈會替她說每一個字。
......
“賀清時,先喝口水。”
關月白把一個一次性紙杯推到我麵前。
杯子裏泡著上好的龍井,
葉片在滾水裏舒展。
她穿著熨燙平整的白襯衫,
金絲眼鏡擦得一塵不染。
“岑知微的情況特殊,公司高層在處理這件事時,
已經充分考慮到了她的身體缺陷。
”關月白雙手交叉放在桌麵,“
所以我們才決定內部消化,沒有直接報警。”
我看著那杯冒熱氣的茶,沒動。
岑知微坐在我旁邊,雙手局促地絞著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
她的眼睛不停地在我和關月白的嘴唇之間移動。
她聽不見,隻能靠讀唇語來猜測我們在談論什麼。
我把手機掏出來,點開錄音功能,
屏幕朝上放在桌子正中間。
關月白的目光在手機上停留了一秒,
嘴角的弧度絲毫未減。
“關站長,內部通告上白紙黑字寫著讓我妻子承擔三十萬賠償。
”我盯著她的眼睛,“這叫內部消化?”
關月白歎了口氣,語氣十分柔和。
“賀清時,你要理解公司的難處。”
“市第一人民醫院的法務部昨天已經發了律師函,
那台離心機是進口設備。”
“如果公司不給出一個明確的責任人,
這事就要走司法程序。”
她把一份裝訂好的文件推過來。
“一旦報警,岑知微麵臨的就是故意毀壞財物罪。三年起步。”
“我發那個通告,是為了把她從刑事案件裏摘出來,轉成民事賠償。”
關月白看著我,眼神裏甚至透著幾分慈悲。
岑知微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
她用手語快速比劃。
“她在說什麼?”關月白溫和地問。
“她說她沒有碰過大件貨物,她的工位在二樓,
負責小件信封。”我冷冷地翻譯。
關月白搖了搖頭,笑容有些無奈。
“賀清時,倉庫每天那麼忙,
誰能保證她沒有下樓去幫忙?”
“況且,除了她,當天值班的都是幹了十年的老員工,大家都有家庭。”
“岑知微是個好人,但她溝通不暢,
偶爾犯錯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把那份《責任認領書》翻開。
上麵已經蓋好了快遞站的公章,隻差岑知微的簽字。
“所以,就因為她聽不見、說不出,你們就覺得這個鍋她背最合適?”
關月白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聲音依舊輕柔。
“話不能這麼說。公司考慮到你們的實際困難,
這三十萬,公司出麵承擔一半。”
“你隻需要簽了這個字,剩下的十五萬,我個人做主,
從岑知微每月的工資裏慢慢扣。”
“她還可以在這裏繼續幹下去,我們還是一家人。”
岑知微看懂了“三十萬”和“簽字”的唇語。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雙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站起身,對著關月白用力擺手,嘴裏發出焦急的“啊啊”聲。
她不停地比劃著。
“我沒有。”
“我真的沒有碰過那個箱子。”
關月白沒有看岑知微,她隻是平靜地看著我。
“賀清時,讓她冷靜一點。這裏是辦公室,外麵還有其他員工。”
我站起身,把岑知微按回椅子上,握住她冰冷的手。
“關站長,既然你說她弄壞了設備,
出示一下當時的監控。”
“或者,把那台醫療設備的損壞鑒定報告拿給我看。”
關月白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賀清時,我剛才說過了,
這是為了保護岑知微才進行的內部處理。”
“如果要調監控、出鑒定,那就意味著正式立案。”
“你真的要為了爭一口氣,把你的妻子送進監獄嗎?”
她的語氣裏充滿了令人窒息的關懷。
我拿起桌上的手機,按下停止錄音鍵。
“關月白,我做實地記者八年了。”
“你這套連哄帶嚇的把戲,
留著去騙剛畢業的實習生吧。”
我把那份責任書直接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沒有證據,我們一個字都不會簽。”
關月白看著垃圾桶裏的文件,並沒有生氣。
她甚至站起身,替我們拉開了辦公室的門。
“賀清時,門外風大,你們回去好好商量。”
“明天下午五點前,我等你的電話。”
我拉著岑知微走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