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科狀元沈硯辭迎娶太傅千金那日,
滿京城都笑我這個殺豬女癡纏倒貼他五年,終究沒能攀上狀元郎。
可沒人知道,我是他藏了五年的發妻。
當年他落魄時曾親手寫下婚書,與我拜過天地。
那時他一貧如洗。
我白天殺豬賣肉,夜裏替他磨墨,連束脩都是用豬肉錢湊的。
他怕血,卻總要攥著我滿是刀繭的手才能睡。
他說,待他高中,定讓我風風光光做狀元夫人。
金榜題名那日,我以為五年的苦終於熬到了頭。
直到慶功宴上,太傅千金與他並肩對詩,滿堂都誇他們天造地設。
我卻被家丁按在後門,手中的婚書也被撕得粉碎。
沈硯辭聞訊趕來,望向我的眼裏隻剩嫌惡。
“你一個殺豬的,非要挑今日來惡心我?”
“讓滿朝文武都知道我娶過你這種貨色,你就滿意了?”
我原本想告訴他,我有了他的孩子。
可那一刻,我忽然不想說了。
當夜,他卻追到肉鋪,握著我凍裂的手低聲哄我:
“阿瑾,別鬧。你想要名分,我給你。”
我差點又信了。
第二日,他卻送來和離書,還替我定下一門親事。
“也是個讀書人,不嫌你臟。”
“嫁過去,我照樣能護著你,也能時常去看你。”
原來他許我的名分,是做別人的妻子。
他嫌我丟人,卻又舍不得失去我的好。
我笑著按下手印,再沒糾纏。
隻是他不知道。
這些年,我殺豬供他讀書,早已熬壞了心脈。
郎中說,我和腹中的孩子,都活不過這個春天。
大婚那日,兩頂花轎背道而行。
他的花轎載著新人入府。
我的花轎走到半路,再也沒等到我睜眼。
......
離沈硯辭大婚,還有三日。
和離書上的朱印尚未幹透,狀元府的管事便帶人進了肉鋪。
六隻紅漆箱子堵住過道,箱蓋一開,滿眼珠釵綾羅。
管事笑道:“大人念舊,給姑娘添了六抬嫁妝。”
外頭買肉的人都伸長脖子看。
有人嘖嘖稱奇:“被她纏了五年,沈狀元還肯出錢,真是厚道人。”
我低頭摸了摸箱沿,指尖沾上一點金粉。
五年前,沈硯辭連草紙都買不起。
為了替他湊束脩,我在臘月挑著肉走了十幾裏。
他追來替我捂耳朵,心疼得眼圈都紅了。
“阿瑾,別再熬了。等我出息,讓你十指不沾陽春水。”
如今我的手早就裂得不像樣,他倒真讓我不用再賣肉了。
因為往後,連這間肉鋪都不必回來。
管事又遞來一張禮單。
“顧秀才家境清苦,大人連他母親的藥錢都替您備好了。”
我問:“顧聞舟知道我是誰嗎?”
管事一愣,笑得更客氣了。
“自然知道。大人說您是故鄉舊識,心善,怕您再為情所困。”
原來做過五年夫妻,到旁人口中,隻剩故鄉舊識。
我請他們把箱子放下,轉身取出一柄舊剔骨刀。
“這把刀也記進嫁妝裏吧。”
管事變了臉色:“姑娘,您是去做秀才娘子,可不是開屠宰鋪。”
我說:“你家大人讀書的第一盞燈油,就是它掙來的。”
他沒再說話,卻吩咐人將刀扔回案板。
一箱金銀抬進門,倒把跟了我十幾年的刀留在門外。
人走後,徒弟阿盛把刀撿起來,擦了又擦。
他今年十六,是我從橋洞下撿回來的。
“師父,你真要嫁?那狀元爺昨夜還來找你呢。”
我把鋪子的鑰匙交給他。
“以後肉要稱足,別學我,遇上讀書人就白送。”
他笑不出來,忽然看見我袖口一片暗紅。
我告訴他是方才切肉蹭的。
他不信,跑去請來了守街的程郎中。
程郎中給我搭了三次脈,眉頭一次比一次緊。
“上回讓你靜養,你又去受什麼氣了?”
他看著我的小腹,聲音低下去。
“你的心疾已經撐不起這胎了。藥隻能緩痛,救不了命。”
“這幾日千萬別勞累,再犯一次,怕是連花轎都下不來。”
我點點頭,求他不要告訴旁人。
等他走了,我把剩下的藥一包包擺在窗台上。
三包,恰好夠到出嫁那日。
阿盛紅著眼問我,要不要去狀元府遞信。
我想起沈硯辭撕婚書時嫌惡的眼神,輕輕搖頭。
“別去。他要成親了,別拿這些事掃他的興。”
當夜,我將那柄剔骨刀磨得雪亮,放進阿盛手裏。
又把鋪子的契紙壓在他枕下。
他不肯收,我隻說:“往後別讓人欠你賬。”
隨後坐在燈下,將五年來替沈硯辭記的賬一本本翻過去。
最後一頁寫著:金榜題名後,添一床新婚被。
我握著筆,許久才將那行字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