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中人人都說,攝政王妃的命比江山還金貴。
隻因我偶感風寒,攝政王夫君就罷朝三日,守著我不肯合眼。
而我隻要稍露倦容,丞相師兄就找遍醫書,熬白了鬢邊。
世人隻知他們視我如命,不知當年叛軍圍城,
是我替他們試了毒酒,傷了心脈。
聽聞西域送來一株赤參,我歡喜得整夜未眠。
太醫說,有了它,我便能熬過這個冬天。
可藥送到那日,我卻在書房外聽見了他們的對話。
丞相的嗓音艱澀:
“素月隻是體虛畏寒,真要用小師妹的救命藥?”
攝政王沉默片刻:
“素月因我成婚鬱結多年,我欠她的。”
“況且,阿蘅隻是舊毒未清,素月卻日日喊疼。”
“有你我照料,阿蘅不會毒發,盡快再尋一株就是。”
丞相長歎一聲:
“赤參難尋,若讓小師妹知道我們騙她...”
攝政王語氣篤定:
“阿蘅向來懂事,又極重情義,她會體諒我們的。”
寒風如刀,我在廊下站到手腳冰涼,也沒等來師兄半句反駁。
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已經沒有下一個冬天可以等了。
我咽下喉間湧上的腥甜,轉身離開。
數十年的的舍命相護,隻換來權衡利弊後的舍棄。
我不再貪戀虛假的溫情,也不期盼誰的救贖。
餘下的殘生,我要為自己而活。
......
“藥涼了,怎麼還不喝?”
蕭景淵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盞滾燙的湯藥。
他換下了一身厚重的朝服,眉眼間全是令京中無數女子傾倒的溫柔。
裴祈安跟在他的身後,修長的手中挽著一件柔軟的雪狐披風。
夜裏的寒風順著門縫鑽進來。
他立刻往前走了一步,用身體擋住風口。
順勢將披風輕輕攏在我的肩上,又仔細替我係好係帶。
“小師妹總是這樣不顧念自己的身子,可是怕苦不想喝?”
他的嗓音如深山清泉,帶著三分無可奈何的寵溺。
我坐在榻上,眼底幹澀至極。
方才在書房外聽到的每一字每一句,此刻還在腦海裏轟然作響。
喉間那股被死死壓下去的腥甜,正在五臟六腑裏翻騰。
我看著那碗漆黑的藥汁。
這根本不是能救命的赤參。
不過是一碗用來糊弄我的,最尋常的溫補湯藥。
蕭景淵見我出神,在榻前坐下。
他拿起瑩潤的玉勺,輕輕攪動著藥汁,吹去熱氣。
“聽話,這可是好不容易才尋來的靈藥。”
“太醫交代過,隻要趁熱服下,你心口的暗痛便能痊愈。”
他說這番話時,眼神沒有半分躲閃。
那種深情款款的模樣,幾乎要將我溺斃在虛假的溫存中。
若是換作半個時辰前,我必定會滿心歡喜地接過來。
我會感激他們的奔波,會以為自己真的能熬過這場深冬雪寒。
可現在,我隻覺得指尖冷得發麻。
他們究竟是以怎樣的心情,把我的救命藥送給了林素月,又要戴著這副深情的麵具來哄騙我。
“你親手端來的,我自然要喝。”
我沒有用玉勺。
直接端起那盞藥,仰頭一飲而盡。
苦絕的味道順著脈絡一路燒到胃裏,扯得心脈隱隱作痛。
蕭景淵眼底閃過一絲鬆懈的神色。
他立刻拿出一塊繡著寒梅的錦帕,極其自然地替我擦去唇角的藥漬。
“今日怎麼喝得這樣急?可是哪裏難受?”
他的掌心很溫熱,帶著獨有的安神香氣。
我垂下眼睫,避開他的觸碰。
“隻是覺得,早些喝完,便能早些好起來。”
“畢竟你們為了這藥,費了不少心思吧。”
我的語氣很平淡。
裴祈安卻微微一怔。
他素來聰慧敏銳,許是聽出了什麼異樣。
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我的臉旁。
“小師妹可是還在怪我們?近日朝堂瑣事繁多,沒能時常陪著你。”
“素月那邊又病得厲害,她身子弱,若是沒人照看,總是容易驚夢。”
他提起林素月時,眼中總是不自覺地流露出一抹憐惜。
那抹憐惜,比刺骨的寒風還要鋒利。
林素月是我們的師姐。
曾經我也以為,她隻是身子弱些。
直到蕭景淵求娶我的那天,林素月在雨中暈倒。
裴祈安為了尋她,連我的及笄禮都沒有出席。
那時候他們告訴我的借口,與今日如出一轍。
我抬起頭,輕聲問他。
“師姐病得很重嗎?連太醫院的溫補方子都治不好?”
蕭景淵攪動玉勺的動作猛地停頓。
屋子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裴祈安不動聲色地將空藥碗接過,嘴角勾起一抹完美無瑕的淺笑。
“隻是舊疾罷了。”
“她心思重,總是覺得當年虧欠了你,這才鬱結於心。”
“你隻要乖乖把身子養好,她也能少幾分自責。”
多好的借口。
拿走了我的靈藥,還要怪我好得太慢,惹了他們的心頭好生出愧疚。
我閉上眼,沒有反駁。
這副油盡燈枯的殘軀,已經沒有力氣去爭辯了。
“太醫說你需要靜養,今夜好好歇息。”
蕭景淵替我掖好錦被,語氣依舊輕柔得不可思議。
“明日朝中小宴,我會盡量早些回來陪你。”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終於轉身離去。
裴祈安留在最後。
他在案幾上點燃了一支安神香。
青煙嫋嫋升起,籠罩了他清雅出塵的麵容。
“小師妹,外頭雪大,夜裏千萬別再推窗了。”
他說完,輕輕將房門合攏。
腳步聲逐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回廊盡頭。
門外的人剛走遠,我便劇烈地咳嗽起來。
剛才喝下去的那碗藥,在胃裏猶如翻滾的沸水。
我猛地伏在榻邊,吐出一大口暗紅的鮮血。
暗紅的血落在錦被上,如同寒冬裏開出的絕豔花朵。
貼身侍女青嵐推門進來時,嚇得直接跪倒在地。
“王妃!奴婢這就去請沈太醫!”
她哭著要去推門。
我伸手死死拽住她的衣袖。
“別去。”
“去了也是徒勞。”
青嵐看著我毫無血色的臉頰,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王妃,您的身子已經撐不住了,為何不告訴王爺?”
“王爺那麼疼您,定會想辦法的。”
我看著手帕上的暗紅痕跡,淒涼地笑了。
疼我?
就是因為知道他們怎麼“疼”我,所以才不用再抱任何期許。
我將染血的帕子扔進紅泥小火爐中。
看著火光將它吞噬殆盡,心底那些曾被捂熱的舊年情誼,也跟著化作了餘燼。
“去把我妝匣底下的那個鐵盒拿來。”
青嵐不敢多問,匆匆取來鐵盒。
那是蕭景淵多年前送我的定情信物。
我打開蓋子,看也沒看,將裏麵的東西全都倒在了案幾上。
“明日一早,把這些都拿去城南的當鋪當了。”
青嵐滿眼震驚:“王妃,這是王爺送您的......”
我打斷她的話。
“從明日起,一點點變賣府裏屬於我的舊物。”
“記住,要換成最輕便的銀票,不能讓任何人察覺。”
我不要他們了,也不要這座華麗的囚籠。
我要在他們發覺之前,徹底從這裏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