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日的黃昏,天空中飄起了鵝毛大雪。
沈祈端著一碗顏色比以往都要濃黑的藥汁,緩步走入內室。
他的神色有些疲憊,眼底帶著深深的青黑,顯然是這幾日都沒有休息好。
“阿嫵,這是太醫院新配的藥,喝了風寒就能徹底痊愈了。”
他走到床前,聲音溫柔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霍凜也跟在他身後,手裏拿著一件厚實的狐裘大氅。
“阿嫵,等你病好了,我帶你去城外看梅花。”
我看著他們兩人,忽然覺得有些可悲。
他們明明已經做好了犧牲我的準備,卻還要用這些虛假的承諾來粉飾太平。
“這藥聞著有些苦,我能等會兒再喝嗎?”
我盯著那碗藥,指尖微微發顫。
沈祈溫柔地吹了吹藥汁,將碗沿遞到我唇邊。
“良藥苦口,我備了你最愛的蜜餞,阿嫵乖,喝了就不難受了。”
“阿嫵,聽話。”
霍凜也在一旁柔聲勸說,他的大掌輕輕覆在我的肩頭,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我看著他們關切的眼神,緩緩張開嘴,將那碗苦澀的藥汁盡數咽下。
藥汁剛一入喉,我便感覺到一股奇異的麻痹感順著食道蔓延開來。
我強忍著胃裏的翻湧,接過沈祈遞來的青梅,咬了一小口。
“我有些困了。”
我閉上眼睛,聲音越來越微弱。
沈祈替我掖好被角,溫熱的指腹輕輕撫過我的臉頰。
“睡吧,阿嫵,睡一覺醒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霍凜的呼吸也變得沉重起來,他俯下身,在我的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阿嫵,等我們。”
我聽見他們放輕腳步走出了房間,房門被輕輕關上。
門外傳來了他們壓低聲音的交談。
“藥效發作需要半個時辰,替嫁的馬車和棺木都安排好了嗎?”沈祈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冷靜。
“都安排妥當了,子時一過,便將她送出城。”霍凜的聲音裏透著一絲疲憊。
“永安那邊如何了?”
“都已經準備好了,明日一早阿嫵便會以公主的身份,坐上和親的馬車。”
他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風雪中。
我猛地睜開眼睛,翻身趴在床沿,將手指深深探入喉嚨。
一陣劇烈的幹嘔後,我將剛才喝下的藥汁連同胃裏的酸水一起吐在了床榻下的銅盆裏。
那藥效極強,即便我吐出了大半,四肢依然有些酸軟無力。
我強撐著站起身,走到梳妝台前,換上了一身早已準備好的黑色夜行衣。
我將床榻上的被褥卷成一個人形,又將幾件我常穿的衣物隨意地散落在地上。
做完這一切,我從袖中摸出火折子,點燃了床幔。
火苗迅速竄起,貪婪地吞噬著幹燥的布料。
我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觀察著外麵的動靜。
侍衛們都在院門外守著,並沒有察覺到屋內的異樣。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幾包迷藥順著風向灑了出去。
片刻後,門外傳來了幾聲沉悶的倒地聲。
我翻身躍出窗外,回頭看了一眼已經陷入火海的房間。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將這座困了我十年的牢籠徹底焚毀。
“沈祈,霍凜,這輩子,我們死生不複相見。”
我將手中的火折子扔進帷幔,轉身躍出窗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風雪掩蓋了我的足跡,也掩蓋了我所有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