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醫說,蕭景珩中的是海毒。
這種毒潛伏多年,平日看不出,一旦發作,最多隻能撐一個月。
藥方裏缺一味蓬萊赤珠。
那東西隻生在東海深處,尋常船隻到不了。
午後,裴昭寧來了我的長明宮。
她身上的藥味很重。
應當是剛從聽雪閣過來。
“知晏,朕想請你去一趟東海。”
她說的是請。
語氣卻不像在問。
我替自己倒了一杯茶。
“為什麼是我?”
“東海暗礁多,隻有你能從船工的掌紋裏辨出活路。”
“還有呢?”
裴昭寧沉默了一會兒。
“你能看見赤珠在哪座島上。”
我笑了笑。
原來瞎半仙這個身份,也有不值錢的時候。
打天下時,她說我替她窺盡天機,已經夠苦了。
登基那日,她當著百官的麵下令,往後誰也不許逼我再替人算命。
如今蕭景珩要死。
那道聖旨便不算數了。
“我若不去呢?”
裴昭寧沉默片刻。
“算朕求你。”
這句話比聖旨更重。
她知道我舍不得她求人。
從前軍中斷糧,她高燒不退,也不肯向世家低頭。
如今為了蕭景珩,她肯欠我。
殿外忽然傳來杯盞碎裂的聲音。
蕭景珩站在門口,臉色蒼白。
“不能去。”
他快步進來,抓住裴昭寧的衣袖。
“陛下,我不要赤珠了。”
“我寧可死,也不能讓男後殿下替我冒險。”
我伸手搭上他的手腕。
畫麵比上次來得更快。
深夜,兩名水手鑽進船底。
鐵錐一點點鑿穿木板,隻留下一層薄蠟堵住裂口。
蕭景珩站在渡口暗處,將一袋黃金遞過去。
“等船進了深海,蠟一化,他便回不來了。”
海水很快灌進船艙。
桅杆斷裂。
我會被巨浪卷走。
但最後,我會被一艘南下的商船救起。
不會死。
隻是再也沒有回京。
我轉向裴昭寧。
“這一趟,非去不可嗎?”
“赤珠隻有你能找到。”
“若我說,船會出事呢?”
蕭景珩的呼吸一下亂了。
裴昭寧卻沒有注意。
她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攙扶他上。
“知晏,別嚇他。”
“船還沒造好,你怎麼知道它會沉?”
“我看到了。”
裴昭寧壓著情緒。
“人的以後,並非從不出錯。”
明明正是靠這雙看不見的眼睛,我替她躲過七次伏殺,找出軍中叛徒,選定攻城的日子。
裴昭寧從未懷疑過。
可蕭景珩出現後,她開始相信命會出錯。
“既然你覺得我看錯了,為什麼還要我去?”
她啞了片刻。
“朕隻是希望你別因為介意景珩,便把最壞的結果說給他聽。”
原來在她眼裏,我已經會拿生死爭寵了。
蕭景珩從驚恐中回過神,忙道:
“男後殿下若不願意,便算了。”
“是我命薄,怪不得旁人。”
裴昭寧的臉色徹底冷了下去。
“你先回去。”
待宮人扶著蕭景珩離開,她才對我開口。
“知晏,他沒有得罪過你。”
“所以呢?”
“別這樣針對他。”
我將冷透的茶倒掉。
“我可以去。”
裴昭寧似乎沒想到我會答應。
“真的?”
“嗯。”
我已經試過兩次。
每一次,她都向蕭景珩多走一步。
也好。
命既然改不回來,我便不改了。
裴昭寧握住我的手。
掌紋裏的未來依舊清楚。
她親手摘下我的男後金冠,戴在蕭景珩頭上。
我卻沒有從前那麼難過了。
“五年前你給我的承諾,就拿這趟東海抵吧。”
她沒有聽懂。
“等你回來,朕陪你去北地聽雪。”
我輕輕抽回手。
“不用了。”
因為這一趟船,我不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