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生來就是個沒見過天光的瞎子。
卻能從人的掌紋裏,看清他日後會如何待我。
八歲時父母故去,叔父牽著我,說要接我回家。
我卻看見他收下銀子,將我推上人牙子的車。
我連夜逃了。
後來,有位知府大人說要收我做義子。
可他掌心裏的以後,是我替他兒子頂罪,戴著枷鎖走上三千裏流放路。
我依舊沒有答應。
蠻族女首領造反那年,親自來請我這個瞎半仙出山。
我摸到她的手,看見天下太平。
也看見我們攜手白頭還不夠,纏發求來生。
那是我頭一回,在別人的掌心裏,看見這麼好的以後。
我助她打進京城後,她親手將金冠戴在我頭上。
“看不見也沒關係,我牽著你走一輩子,也不會煩。”
成婚五年,我每次摸到裴昭寧的手,都能看見我們白頭。
直到前朝僅剩的一座城被攻陷。
為求自保,臨都送來了曾與裴昭寧青梅竹馬的皇子,求她將他納入後宮做男妾。
進宮第一日,蕭景珩在向我請安時忽然摔倒。
滿殿宮人都跪下,替我作證清白。
裴昭寧卻仍徑直走向了他。
我循聲下意識伸手,牽住她的衣角。
掌紋擦過指腹。
五年來的白頭,忽然變成了另一幅畫麵。
裴昭寧親手摘下我的男後金冠,戴在了蕭景珩頭上。
“男後之位給他,能安撫前朝勢力。”
“你眼睛不方便,往後就留在宮裏養著。”
“朕會常來看你。”
......
我鬆開了裴昭寧的衣角。
五年裏,我在她掌心見過無數次白頭。
有時我們住在宮裏,她替我念奏折。
有時她退了位,帶我回北地聽雪。
可方才,那些以後全碎了。
最後隻剩下她摘下我的男後金冠,戴到蕭景珩頭上的畫麵。
“知晏?”
裴昭寧喚我。
可蕭景珩還被她抱在懷裏。
他攥著她的衣襟,聲音虛弱。
“陛下,是景珩失禮,驚擾男後殿下了。”
滿殿宮人都跪著。
所有人都看見,是蕭景珩自己踩住袍角,從台階上摔下來的。
裴昭寧卻沒有問。
她隻吩咐:“傳太醫。”
我扶著桌沿站穩。
“他傷得重嗎?”
“腳崴了。”
“那便放下來吧。”
殿內安靜了一瞬。
裴昭寧像是沒聽懂,抱著蕭景珩往外走。
直到經過我身邊,看見我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麵上,她才停下來。
“地上涼,怎麼沒穿鞋?”
她分出一隻手來牽我。
掌心也仍舊溫熱。
可我指腹擦過去,又看見了那頂金冠。
畫麵比剛才更清楚。
蕭景珩坐在我的位置上。
裴昭寧站在他身後,親手替他簪好最後一支金簪。
我再次收回了手。
裴昭寧握了個空,終於停下。
“怎麼了?”
我摸索著穿好鞋。
“沒什麼,隻是忽然不想讓你牽了。”
她輕輕皺眉。
從前我在宮裏走路,隻認她的手。
她說旁人的腳步太雜,隻有她不會領錯我。
這是我第一次避開她。
下一瞬,裴昭寧忽然將蕭景珩交給宮侍,扣住了我的手腕。
“還在為剛才的事生氣?”
“沒有。”
“他父皇剛降,臨都還有三萬舊軍看著他。他不能在進宮第一日便出事。”
“所以你要親自抱他。”
“知晏。”
她語氣沉了些。
“他以前救過朕的命。”
我知道。
十七歲那年,裴昭寧還是前朝送去蕭家的質子。
蕭景珩曾藏過她一夜。
也曾在天亮後,當著滿城權貴的麵,說絕不會娶一個身份低賤的質子。
後來,裴昭寧逃出臨都。
我在亂葬崗邊摸到她的手,看見她會做一位好皇帝。
也是在那裏,她問我要不要跟她走。
蕭景珩救她的那一夜,她記了十二年。
我的十年,大約抵不過。
“讓他住哪兒?”
我問。
“聽雪閣。”
我指尖一頓。
聽雪閣是裴昭寧登基後,親手替我修的。
她說我看不見雪,便在簷下掛滿銀鈴。
雪落下來,鈴便會響。
那裏也是宮中唯一不許外人踏入的地方。
“換一處吧。”
我第一次試著改變掌紋裏的未來。
裴昭寧沉默片刻。
“聽雪閣離太醫院近,他腳上有傷。”
“長寧宮也近。”
“太久沒人住,來不及收拾。”
殿外,蕭景珩低聲道:
“陛下,別為了我同男後殿下爭執。”
“偏殿也好,冷宮也好,我都住得。”
“沒人讓你住冷宮。”
裴昭寧皺起眉,吩咐內侍:
“送蕭公子去聽雪閣,動作輕些。他身子弱,別再磕著。”
我聽見內侍應是。
裴昭寧重新來牽我。
“知晏,隻住幾日。”
我往後退了半步,再次避開她的手。
“好。”
當夜,她沒有回來。
聽雪閣的內侍前來傳話,說蕭景珩舊疾發作,裴昭寧會留在那裏守夜。
青硯氣得紅了眼。
“陛下明明說過,無論多晚都會回來。”
我摘下冊封那日,她親手為我戴上的鳳簪。
“人說過的話,又不是掌紋。”
“一輩子都不會變。”
窗外開始落雪。
聽雪閣的銀鈴,卻再也沒有響。